第46章
46.
作家南雁宣布暫時封筆的消息一出,在網絡上又引起不小的關注。
粉絲卻反常的心态積極,好默契的評論,說會等他回來,希望郁言好好調整自己。
方凱風說,要多帶郁言看一些正面的東西,讓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是有價值的。
于是程深一一把粉絲的留言念給郁言聽。
郁言正在廚房煎午餐肉,平底鍋裏熱油滋滋的,很快有香味飄出來。
程深扶着門框揉揉鼻子,感覺好餓。
為了看顧郁言,他把大部分工作都挪到家裏,會議開遠程的,簽字讓助理代替,各項事宜電話聯系,要麽交給副總,總之是能不出面就不出面。
他跟郁言說了之後,本以為按對方的性格,會覺得耽誤了自己的工作,肯定不同意他這麽做,程深連哄人的話都準備好了,結果郁言聽完竟然直接就點頭了,簡直出乎意料。
程深捧着肚子:“啥時候好啊,我餓。”
郁言在米飯裏倒入壽司醋和海苔芝麻,頭也不擡的說:“急就過來幫忙。”
“我不,”程深動都不動:“是你主動請纓要做早飯,我幫忙不成我和你一起做了?”
郁言飛了他一眼,拿筷子在碗裏攪拌:“那你就餓着!”
十分鐘後,午餐肉飯團擺盤盛桌,郁言端兩杯熱牛奶過來坐好。
“辛苦啦寶貝!”
郁言點頭表示接受,這才回應之前的話題:“我辭職前,新書出了五百冊,當時打算做紀念的所以數量不多,我自己留兩本,剩下的你回頭幫我聯系一下安寧,就送給書粉吧。”
程深滿嘴米飯:“白送啊?”
郁言說:“那時候他們幫我說話被人追着罵了幾天,反正我也不打算靠這些掙錢,當作一點小心意吧。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行,我待會幫你聯系。”
郁言喝了口牛奶,指腹在光滑的杯面上摩挲,片刻後緩慢開口:“我可能真的有病。”
程深差點一口飯嗆住:“大清早的說啥呢!”
“其實我辭職還有一個原因……”郁言輕輕敲擊着杯面:“我寫不出東西了。”
寫作是兒時的夢,當年郁言能為它放棄多少人向往的金融街的工作,程深比誰都清楚郁言把它看的多重。可現在,他卻說自己寫不出東西。
程深不敢想郁言究竟承受了多少。
“我對着電腦,打下幾個字又全部删掉,幾個小時過去,屏幕還是空白的。那種感覺很……焦灼。”郁言笑了笑,眼神突然柔和:“方醫生說,我的情況發現的很早,很多患者無法接受自己精神出了問題,發病幾年都不肯就醫,結果越拖越嚴重。其實我自己沒有意識,我就是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不是你拉着我,我可能也是那樣。”
郁言的手被熱牛奶烘的暖暖的,程深伸長了胳膊去握他:“我們每個人都會生病,像感冒發燒一樣,都會好的。我說過,你只是需要一點幫助。我現在就在家陪你,你想做什麽都行,準備好出去看看了,我們就出去,沒準備好也沒關系,你躲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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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風給的一整頁藥物副作用看起來人心惶惶的,程深一天要問郁言無數次哪裏不舒服。
最開始那幾天郁言沒什麽感覺,方凱風給開的藥裏,還有一瓶安定,初衷是想讓郁言睡個好覺。但郁言只吃了兩個晚上就不肯吃了,怕有藥物依賴。
程深就每晚從後抱着他,貼在他耳邊同他說好多悄悄話,不嫌煩似的,愣是把郁言唠困了。
但他睡眠質量仍然不高,經常被噩夢驚醒。醒來後頭一扭鑽程深懷裏,摸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微微刺痛的感覺好安心。
有時候程深被他摸醒了,迷糊的把人摟緊,問他做了什麽夢。
郁言一五一十的交待,什麽澆花的時候從陽臺摔下去,過馬路被車撞,出去吃飯被群毆……
幾天後漸漸不夢了,抗焦慮的藥物産生作用,反應在郁言身上讓他有點嗜睡。
郁言以為這就是所謂的副作用了。
直到一天晚上洗澡,“嘩嘩”水聲在空曠的洗手間驟然放大,誇張的在耳畔回響。
他覺得頭暈,仿佛變成海底的魚,被可怖的聲吶刺痛神經。緊接着他開始顫抖,身體不受控制的抽搐,水流漫過眼睛讓視線模糊。
他喊程深的名字,發覺嗓子啞了,張口閉口沒有聲音。他關掉淋浴,轉身去開衛生間的門,卻腿軟的摔在地上。
他感到窒息,心髒快要跳出嗓子眼,胸口憋悶的要炸開。
此時浴室的門開了,他對上程深慌張的眼睛,卻在下一刻從他臉上看到錯愕:“怎麽了?這麽急喊我,吓我一跳。”
郁言這才發現,他好好的站在花灑下沖澡,沒有摔倒,沒有顫抖,水聲淅瀝瀝的很溫柔。
“我……”
郁言意識到什麽,但話還沒說完,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腸胃翻湧而上,他立刻奔到馬桶前吐掉所有的晚餐。
吐完虛脫,程深拿浴巾把他裹嚴實抱回床上,問他想不想吃巧克力。
郁言拉住程深的手,有點茫然的看着他:“我剛剛好像……出現幻覺了。”
程深的表情剎那間變得很苦很澀,像被騙着喝了一整杯的苦瓜水。他把郁言攬過來,溫柔的撫弄他的後背,告訴他,沒關系,都是藥物的副作用。
他拿來幹淨的睡衣給郁言換上,問他有沒有胃口吃東西,郁言吐的兇猛,喉嚨抽筋般難受,搖搖頭說不吃了。
程深順他的意,端茶倒水喂他吃今天的藥。
郁言有一瞬間的抗拒,眉頭不明顯的蹙了一下,似乎是覺得這個藥反而令他更痛苦了。但他看着程深的臉,又覺得怎麽能不快點好起來。
吃過藥,郁言很快就犯困。程深照顧他睡下之後去書房繼續工作,他最近能推的應酬都推了,推不掉的請副總代替,為此多幫人家幹好多活。
忙完已經過了一點鐘,程深倒杯熱水回房,剛巧趕上郁言陷入荒誕的噩夢。
床單是深海的藍,那人白生生瘦條條的淹沒其中,緊閉着眼,呼吸急促,淌了滿臉的汗。
程深伏在床邊,撥弄他被冷汗沾濕的額發,沉穩的聲音将他帶離痛苦陰霾。
郁言恍惚的被喊醒,微張的唇口被渡來一弧溫熱的水。他下意識啜飲,貪婪的,迷戀的,想吞噬對方最後一絲水分。
程深有意放縱,遂他的願,手漸漸的不規矩,待碰到潮濕的睡衣襟口後懸崖勒馬。
他抻平那塊被自己弄皺的衣角,不舍的離開些許,抽出床頭櫃上綿軟的擦臉巾,一邊輕聲問:“又夢到什麽了?”
郁言眼底還是亂的,嘴巴已經先一步告知:“臺風天,下了好大的雨,天好黑,陽臺的玻璃被風刮碎了,水漫進來,我飄到海裏,浪花變成碎玻璃,紮的我好疼。”
程深覺得自己也好疼,他親吻郁言冰涼的額頭,親他的鼻尖,手指輕撫他好看的眉骨:“現在呢,還疼嗎?”
郁言揪着被子搖頭,蒼白的臉漫上一點紅暈:“不,不疼了。”
程深去櫃子裏另找一套睡衣,郁言身上的衣服又汗濕了。他拿毛巾給郁言擦背擦脖子,擦到小腿時伸手握住他的腳踝,一只手都綽綽有餘,他瘦的讓人害怕。
從那天開始,藥物反應開始糾纏郁言。白天嗜睡,晚上失眠,視覺變得模糊,時常耳鳴。手會不受控制的顫抖,有時連筷子也握不住,他感到暈眩、惡心,使不上力氣。
身體上的不适直接影響到情緒,郁言開始焦慮,變的很暴躁,有一次因為撕不開薯片的袋子,一氣之下拿剪刀把買來的所有零食全戳了個洞。發完脾氣後就開始哭,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
他更加敏感不安,聽到程深手機響就亮出尖銳的獠牙,片刻不離的盤踞在他身邊,仗着自己有病逼迫程深開免提讓他聽談話內容。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但是控制不了。他覺得自己很糟糕很沒用,什麽事情都會被搞砸。
程深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耐心的收拾殘局,擦幹他的眼淚,順着他的意,抱着他,一遍遍的親他。
這種狀态郁言整整持續了一周才開始好轉。确診後,程深在網上搜索了好多焦慮症方面的知識,包括服藥後患者的反應。很多人都被藥物的副作用折磨的心态崩潰,但郁言很堅強,挺過了第一關。
北城進入十一月後,天涼的很快,前天夜裏下了場雨,第二天早上花壇裏結了層白色的霜。
今天出了太陽,程深看郁言狀态不錯,提議帶他出去走走。郁言好久沒出門了,在家裏捂的越發白淨,也動了去外面溜達的心思。
他穿着米白色半高領毛衣搭卡其色大衣,陽光下一走看起來暖洋洋的。但他還不能離開帽子和眼鏡,漁夫帽戴上遮擋住前額眉眼,眼鏡讓小半張臉融入柔和的光。
系好安全帶,郁言問:“去哪裏?”
程深神神秘秘的:“到了你就知道。”
轎車駛出小區大門,一路向西走,郁言支着手背托住下巴,忽閃着眼睛向窗外看,像極了在家悶壞的孩童。
程深打開車載音響,舒緩溫柔的純音樂充盈整個車廂,讓人無端放松。
車到半途,郁言看出來了,他轉過頭去和程深嘚瑟,笑嘻嘻的說:“去醉心亭嗎?”
“嗯哼,”程深驕矜的挑起眉毛,調侃道:“你認得路啊?”
“拜托,我才幾天沒出門而已。”
眼前道路越漸空曠,周圍草木越來越多,程深向左拐入環湖路:“醉心亭的房子裝修好了,但還要串個氣兒,我先帶你參觀參觀,省的你老惦記。”
十分鐘後進入小區,環境真的和描述的沒差,每棟樓之間的樓間距很大,其間種了很多應季花草,遠看像是進入別墅區,那些姹紫嫣紅仿佛誰家的前院。
程深停好車,從地下車庫直接乘電梯上七樓。
到門口,他先交給郁言一把鑰匙,然後捏着他的食指在智能門鎖上錄入指紋:“給你個鑰匙以防萬一。”
郁言把鑰匙珍重的收好,大門“滴”一聲顯示錄入完畢。
程深矮下身貼近他的耳朵,問:“準備好了嗎?”
郁言輕笑一聲,偏頭在程深嘴角親了一下:“準備好了。”
程深抓着他的手一起拉開大門,都是第一次來,得到的驚喜都是新鮮的。
整套房偏日系風,家具用的是原木,牆刷的奶白色,沙發是布藝,低調的淺棕色配白色條紋。沙發一側的扶手上搭一條綠格子長毯,一直拖到地上,旁邊就是一盆半人高的天堂鳥。
進門正對着客廳裏的落地窗,白橡木打的窗框,上面一排為了通風開着,窗幔兩層,外面是淺色輕紗,此時正被微風卷拂。
“傻啦?”整套房子溫馨舒适,程深摳摳郁言的手心:“去那邊看看。”
郁言被程深帶到落地窗前,附近沒有高樓,視野很好,他們買在臨湖的這一棟,站在這裏可以看到整片湖景以及湖對面掩映在花海中的公園。
程深從背後抱着郁言,下巴抵在他肩上,溫熱的手掌有一下沒一下的拍他的小肚子。左邊晃晃,右邊晃晃,惬意的感受着飒爽秋風。
郁言被他晃的受不了,幹脆放松了靠在程深身上,小腹癢癢的,他笑着問:“你幹嘛呀,老捏我肚子。”
程深似乎快被今天的光和風融化了,聲音聽起來特別的暖:“摸摸我們言言長肉沒有呀?”
郁言“咯咯”的樂,反問道:“長肉沒有啊?”
程深沿着他下颌角的弧線慢慢的蹭,說:“暫時沒感覺到,但是今天應該能多吃點了吧。”
郁言又笑,他看向遠方,清澈的湖水、各色的花、盡頭的天空,都讓他疲憊的身心竊取到些許輕松。
“哎,”郁言搗一下程深,向前方努嘴:“那是什麽?”
程深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是隔壁住戶挂在檐角的風鈴,此時遭受秋風,一路飄到眼前。
“喜歡?”程深說:“我們也買個挂上。”
“不要了,萬一被看到,說我們搞抄襲。”
“想的還挺多,那不挂風鈴,換別的。”
郁言在程深的肩窩裏仰頭:“什麽啊?”
程深和他對視,想說什麽又忽然頓住:“……先把你眼鏡摘了。”
郁言乖乖的摘掉眼鏡。
程深順勢在他眼尾落下一個吻,說:“我去廟裏燒香拜佛,求個平安符,保佑你身體健康,歲歲平安。”
短短不過月餘,他們的生活天翻地覆。
少年時程深想和郁言在一起,在一起後想帶他過好日子,好日子過上了就想賺更多的錢,有了錢卻失了陪伴,犯下錯。但郁言原諒了他,落得滿心傷痕。
可能是從前索求太多,如今老天看不過眼要來罰他。可錯都是他一個人的,只求老天別拿郁言頂罪,還給他快樂和健康。
郁言轉過身來,兩手環住程深的腰,頭貼近他的脖頸,好浮誇的說:“哇,這麽誠心。”
“嗯,希望佛祖能聽到。”
郁言閉上眼睛,手掌一路向上,貼在程深心口。他感受着掌下強勁有力的律動,好像深淵裏看到一株火紅的花。
“我聽到了,”郁言說:“你的願望一定能實現。”
程深勾唇笑了,扶着郁言的肩讓他站好,在對方的注視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他沒那麽多漂亮的詞藻,他們也老大不小了,走實幹的路子比較多,玩不來那些浪漫的,索性開門見山的說:“戒指我買好了,你現在想戴上嗎?”
盒子打開,裏面安靜的放着兩個素圈戒指,最簡單樸素的樣式,別的花紋都沒有,只在內圈刻了兩個人名字的縮寫。
郁言退後半步,眼眶發熱,卻還笑着:“你真的又土又不浪漫。”
程深沒有氣餒,利落的單膝跪地,學着電影裏的樣子把戒指對向郁言。
“言言,我們不能結婚,沒有名分,和我在一起這麽多年你受苦了,也受委屈了,這是我第一次送人戒指,不是求婚,而是想謝謝你。”
程深取出其中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謝謝你到最後都沒有放棄我,也謝謝你沒有放棄愛我的自己。這個戒指套上了,就當作我們倆定了,雖然沒有那張證書,但以後我的工資卡全給你,你要和我一輩子搭夥過日子。”
“噗嗤——”郁言忍不住笑出聲,但開口時嗓子卻是啞的:“這和求婚有什麽區別啊?”
他這麽說,一邊把手伸了出去。
銀色素圈緩緩推入指根,郁言随着那推進的動作醞釀出一顆晶瑩的淚。
模糊的視線中,他把程深拉起來,幫他也戴上。
程深親吻他的無名指,也親吻他的淚。
“答應我了,以後就不許摘了。”
落地窗前,白色紗帳美幻朦胧,似乎将人圈入旖旎的夢。
郁言破涕為笑,主動獻上自己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