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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

程深僵硬的站在門口,身上陣陣發寒,手臂和大腿因為用力過度導致肌肉酸脹,他從沒有這麽頹敗的時候,面如死灰。

胸口發悶,鈍鈍的疼,他木頭人似的,眼看着郁言躺在床上毫無知覺的任人擺弄,看他被插入鼻管,那麽長的管子直接從鼻腔伸到胃裏。程深覺得自己也快死了。

護士把他趕出去,關上門,視線隔絕,程深靠住背後的牆。

搶救室頂上的紅燈亮起,程深一動不動的看着它,光燒進眼眶,勾染成殘缺的紅。再侵入肺腑,血液燃起大火,将內裏焚為灰燼。

程深忍不住去想,郁言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吞下那麽多藥。他一定很累,痛苦的無力支撐,他對自己感到絕望,“程深”這個名字不再值得他留戀,反而會讓他飽受折磨。

史鐵生說,一個真正想死的人,不會在乎別人說什麽。一個把死挂在嘴邊的人,不是真的想死,而是還在渴望愛。

可郁言從頭到尾沒有表露一丁點想要尋死的念頭。

程深說他病了,他很抗拒,但見過醫生後就開始配合治療。他乖乖吃藥,扛過藥物帶來的副作用,他的話變多了,愛笑了,會主動提要求了,偶爾調皮還會捉弄人。他有很努力的在變好,卻在這個時候,毫無預警的放棄自己的生命,打的人措手不及,是因為……他不再渴望愛了嗎。

他不要愛了,是覺得沒人愛他了嗎。

程深有點站不住,不顧髒淨貼着醫院的白牆往下滑,他蹲下,右手握拳抵在唇邊,看見無名指上的戒指,悲恸的想哭。

別人來醫院,父母親友。可郁言只有他一個,孤孤單單的,現在郁言要走了,是連他也不要了。他想過郁言會離開,會跑到一個沒有他的地方去,躲起來。但他怎麽都想不到,郁言是以這種方式離開。

這一次,郁言不再給他機會了,連解釋都沒有就宣判死刑。

因為郁言,不要他了。

·

生命儀上體征還算平穩,程深傾身為郁言掖好被角,目光落在那雙毫無血色的唇。

他覺得郁言正在枯萎,象征生命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凋敝,莖幹彎折,他快要腐朽。

程深拿棉簽蘸水塗在郁言的嘴唇上,一點點浸濕他,滋養他,期盼這朵飽經風霜的玫瑰起死回生。

郁言情況兇險,原本心理醫生開出的安定沒到致死量,但他吞了兩瓶,又喝了半瓶紅酒,再晚兩分鐘可能就回天乏術。醫生還責怪程深,嚴重的心理疾病患者怎麽能獨自留在家裏。

程深認了,的确是他的疏忽。

他見過郁言最美好的樣子,十七歲,燦爛陽光下安靜看書的少年。

他無法想象郁言是如何在鬼門關徘徊,也無法對郁言糟糕的情緒感同身受,他知道郁言生病了,卻告訴他,你很好,只是需要一點幫助。

可能郁言需要的不是幫助,從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天開始,郁言需要的從來都只有程深一個人。

程深擰了熱毛巾給郁言擦身體,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不耐,動作很熟練,郁言生病後常出汗,他總是這樣給他擦,還要幫他換幹淨的衣服。

——下午的時候,郁言情況稍微穩定一點,程深麻煩護士照看着,回家拿了幾件換洗衣物。

他不确定郁言還要不要繼續吃藥,把抗焦慮的藥物也拿上了。郁言最近吃藥沒讓他操心,很主動,程深後知後覺出問題,鬼使神差的打開藥瓶,湊近一聞嗅到酸甜的味道,藥被換成了VC。

程深把藥丢掉,被打碎脊骨般垂頭喪氣的撐着桌沿。如果他能夠細心一點,如果他再耐心一點,如果他多感受郁言一點,現在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或者那天,郁言問他有沒有事情隐瞞的時候,他放下擔憂和顧慮,把計劃和盤托出,現在郁言是不是還在旁邊和他說笑。

他曾答應郁言此生不會再騙他,現在他又一次親手摧毀這份本就不堪的信任。程深不敢再想下去,滋生的悔意能讓他發瘋。

他收拾好衣物,要離開的時候瞥見桌上放着個黑色的筆記本。他沒見過這個本子,卻在這一刻感應到什麽,沒來由的心跳加速。

他停下腳步,翻開一頁。

一行字直入眼底——

“我用了八年時間去認識自己究竟有多失敗。”

于是,程深把筆記本帶來了醫院。

程深幫郁言擦洗幹淨,理了理他的頭發。郁言頭發長長了,催了好幾次都不肯下樓去剪。他說自己掉了好多頭發,養長一點顯得多。程深知道,郁言是害怕見人,所以他那天為什麽會獨自出門,自己為什麽就能那麽放心,怎麽就不多問幾句,去了哪裏,見了誰。

程深焦急的抓了一把頭發,他想郁言會在本子上寫什麽呢,是不是有很多說不出口的委屈,撒不出去的氣。會不會把遭受的痛苦付諸筆上,會不會在字裏行間流露對他的失望。

他擰開了床頭的小夜燈,把椅子靠在牆邊,右手邊是昏睡的郁言,那點光從中間把他們分割開,各自得到了半邊陰影。

筆記本用了大半,每頁不過寥寥數語,有時是一句話,有時是一段話,寫在中間,沒有标明日期,看起來反倒像個記事本。

程深翻到第二頁,慢慢往後看。

“程深今天突然來重慶找我,被他逮住抽煙了,但是他沒有生氣,他只是抱着我,狠狠地幹|我。怎麽辦啊,我還是好愛他。”

“程深第一次來我的簽售會,我很開心,但是被讀者問他有沒有女朋友,我又開始嫉妒。吃火鍋的時候就發瘋了,氣的我想吐。我搶他的手機,打他,他以為我要跳樓,我怎麽會想死,我這麽愛他。”

“網上的事程深幫我澄清了,但我還是害怕,感覺每個人看我的目光都帶了刺,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很惡心?”

“程深帶我一起去工作,給我找事做,我知道他怕我一個人胡思亂想,但是我好沒用,連會議記錄都做不好。他還讓我做可行性分析,怎麽對我這麽放心……”

“失眠的時候就喜歡看程深,我偷偷捏住他的鼻子,他閉着眼咬我,這樣都沒醒,好能睡,有點羨慕。”

“我知道自己瘦了,但是什麽都吃不下,注意力好難集中啊,早上盯着一行字發了五分鐘的呆,竟然忘了下一句要寫什麽。”

“我感覺自己壞掉了,不好了,很奇怪。”

“不睡覺被程深發現了,他說要帶我去看醫生,我有點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做夢,我又沒有病,為什麽要看醫生?”

“醫生說我得了焦慮症,我一句話都不想理他,但是他說的好有道理,我全被他說中了。我可能真的有病。”

“我聽醫生的話對程深提了好多要求,他沒有不耐煩,還說可以再過分一點。”

“吃藥開始起反應了。”

“覺得自己很不可理喻,程深怎麽受得了我的。”

“哎,高三那麽用功都沒近視,現在看不清東西了。”

“晚上做了個夢,夢到和程深一起被流放荒島。有飓風,有海嘯,像世界末日,但他一直沒有松開我的手,所以我覺得這不算噩夢。”

“天氣好冷哦,不想動,使喚程深去做飯,他給我炖了排骨山藥湯,我只吃山藥,要胖就胖他一個。嘿嘿,其實是因為我有點反胃。”

“夜裏下雨了,我們在沙發上看恐怖電影,程深真是夠了,一直往我身上鑽。”

“程深給我戴戒指了。”

“今天換了新藥,方醫生說我比上次來的時候好了太多。我想快點好起來,健康的站在程深身邊。這樣是不是有點冒進,那就希望去威尼斯的時候,比現在再進步一點吧。”

“程深感冒了,他說自己是凍的,我覺得他是累的。”

記錄到這裏停止,中斷的好突兀,程深猜測第二天郁言就見了程培雙。

他往後靠了靠,後腦勺抵住冰冷的牆壁。怔怔的,兩眼茫然的對着虛空,程深以為自己會在本子裏看到痛苦和宣洩,但是沒有,郁言連一聲疼都沒喊過,一句恨也沒說過,哪怕覺得自己再一次欺騙了他,他寧可一字不說,也不肯說他半句不好。

程深用力掐住自己的眉心,指尖嵌入皮肉,卻仍然阻止不了湧上眼眶的酸澀。

郁言是真的想快點好起來。

他曾經那麽積極的走出來,卻被無情的撕開傷口,撒上鹽,烙上鐵,把歪曲的事實攤在他鮮血淋漓的肉|體上,終于摧毀了他。

如果程培雙是那個劊子手,程深就是撂牌子的監斬官。是他們一起,徹底斷絕了郁言的生路。

他想起郁言那句:“我怎麽會想死,我這麽愛他。”

所以郁言現在決然的結束自己的生命,是不想再愛他了。

一滴淚墜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程深無聲的哭,覺得肝腸寸斷。

淚水在紙面洇開,印出背面的黑色字跡。

程深抹了一把臉,迫不及待的翻開下一頁。

只一眼,他如堕冰窖,似乎置身荒野,身體被風霜穿透。

種種痛苦在這一刻驟然放大,隐忍克制的淚水決堤般奔湧而出。他的肩胛劇烈抽動,死命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的在病房裏號啕大哭。

筆記本掉到地上,程深不敢再看了。

原來郁言選擇用這種方式離開他,不是最殘忍的懲罰。本子上最後這句話,才是最決絕的報複。

那一頁中間,以為自己不會再醒來的郁言,給程深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他寫道:“如果我死了,做鬼都愛你。如果我活着,再也不要愛你了。”

——新年的陽光透過窗戶灑了滿桌,郁言平靜的寫下這句話,整個人都要揉進光裏。他的頭發鍍了層金,眼睛變成琉璃的顏色,他看起來暖洋洋的好溫柔。

但那一刻,他在心裏告訴自己:

“我死也要愛他,進陰曹地府也愛他,下十八層地獄也愛他,如果愛他是我這輩子犯下最大的錯,我不得超生也愛他。但是如果我活着,再也不要愛他了。”

程深把臉埋進掌心,滾燙的淚水淋下來濡濕袖口。他顫抖、窒息、心髒被狠狠捅穿,靈魂支離破碎。

他明白了,郁言到死都在愛他。

一陣寒風吹的樹影搖晃,黑沉的天空飄落白色的輕絮。

程深怔然望着窗外,喃喃道:“……郁言,下雪了,快起來去打雪仗吧。”

·

郁言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了。

北城下了兩天的大雪,清潔工連夜清掃出一條幹淨路面,怕結冰打滑,沒人敢在這時候開快車,馬路上堵出一條長龍。

程深在醫院門口買個早飯的功夫,就目睹了一場追尾。他被撞癟的車屁股觸動,總感覺下一刻就要見血,白着臉就走了。

路上接了趙菲的電話,三天前他沒去簽字,十一點辟謠通告發出,整個金融街都為之動蕩。聽聞程深并未打算和秦韻結婚,Mars那群股東接二連三的打電話炮轟程深,說他搞詐騙。程深全身心撲在郁言這裏,無意與他們周旋,承諾會退還相應股份。

和程培雙的這場仗,他終究是輸了。但程深沒覺得自己虧了,他換回的是郁言的命,很值。放在古代,他就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

他可以為了郁言,放棄一切。

趙菲在電話裏說:“程總,您手中持有的27%Mars股份已經全部退還。另外,升研科技目前的市值用來償還您在老程總那裏的違約金還差一百萬,這個錢是從您的私人賬戶走嗎?”

程深咬下一口包子:“不了,我在城郊那間公寓,幫我賣了吧。”

挂斷電話,程深剛好喝完豆漿。

雖已表明态度,但程培雙并未提出賠付要求,是程深覺得累了,不想日後在這件事上糾纏扯皮。欠人的終究要還,他現在什麽都不想,只希望郁言能夠醒來。

至于醒來之後,他要走要留,程深都會尊重。

程深整理好心情,買了一束香水百合。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他差點被窗外的雪光晃了眼。等他看清,又差點驚的摔掉手裏的花。

病房裏,昏睡三天的郁言正靠在枕頭上,目不轉睛的盯着窗臺上堆起來的小小雪人。

聽到開門聲,郁言并未回頭,似乎對來人并不意外。

“言言!”喜色登時躍然臉上,程深快走進來,把花放到一邊,手順着郁言的肩頭摸到手腕:“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按下床頭的鈴,護士很快過來給郁言檢查,得到确定的答複才安下心。

幾分鐘後,房門關閉,單人病房空寂又安靜。

程深坐在床邊,關切的問:“你餓嗎?我去給你買早飯,想吃什麽?”

郁言的目光從他的臉一直看到床邊的花,展開雙手,示意程深把花拿給他。

程深說:“我去花店的時候,送貨的人剛到,這個很新鮮。”

郁言接過來,低頭聞了聞,輕淺的勾起唇角,笑了:“好香。”

他睡了三天,鬼門關走一遭,面色難看不說,聲音也嘶啞的難聽。但現在,虛弱的懷抱立一束鮮花,蒼白的臉孔盈一抹笑,郁言看起來宛若新生。

程深局促的看着他:“你喜歡的話,我天天給你買。”

郁言擡手撥弄花枝,上面新灑了水,晶瑩剔透的沾了滿手。他并未回應程深的話,只是問:“窗臺上的雪人,是你堆的嗎?”

“啊,”程深應了一聲:“是的,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醒,我想你醒來的時候看到會開心……”

“謝謝,我很開心。”

“言言……”

郁言輕輕撚動手下的花瓣,說:“我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好像把這些年又過了一遍,但是這一次我夢到的都是開心的事。也許……老天爺也不想我帶着痛苦走。”

程深去看他的手,蒼白枯瘦,流連在花間。他差點就死了的,此時提到痛苦好平靜。程深心裏生痛:“郁言,你不走。”

郁言剛醒精神不足,擺弄一會兒就累了。他把花還給程深,重新靠回枕頭上:“你看到那個筆記本了嗎?

程深不願回憶有關筆記本的種種,沉默的點點頭。

郁言雙手交疊,無意識摩挲左手無名指的指根,那枚戒指被他摘下來了,戴的時間不長,卻留下了習慣。

“程深。”郁言垂下眼,輕輕的說:“我想向前走了。”

懸在頭頂的冰錐終于落下,程深自看到那句話後就在等一個宣判。他既盼着郁言醒過來,又怕他醒過來,如今聽到了,覺出澀和痛。

程深側過臉,握緊手心,聲音沉沉的:“協議是我五年前簽的,沒想拿我們的感情做交易,當時只是不想你跟着我受苦。我現在說這些,你還會相信嗎?”

郁言看着他,這副輪廓比五年前剛毅不少,是被經歷與事故打磨出來的,但當時的情分,郁言從未懷疑過:“信。”

程深仿佛松了一口氣,頓了片刻接着說:“你被網暴的事是我爸做的,我看見那篇文章就知道了。他傷害了你,我包庇了他,是我對不起你。”

郁言搖搖頭:“他是你爸爸,我理解。”

“但是我上熱搜沒有任何的安排,前一天晚上我就打電話給他了,我告訴他,如果再亂來,我會公開我們的關系。我的曝光是意外,我沒有任何想要借此謀利的念頭。你……信嗎?”

郁言明顯遲疑了,卻還是說:“……信。”

程深這才笑了一聲:“我沒有要結婚,也沒有要訂婚。消息是故意放出去的,我想收購Mars的股份,成為Mars的第一大股東,如果做到了,我就有資本和我爸對抗,毀掉當年那份協議也好,賠他錢也好,我都不怕了。我想以後能沒有任何束縛的和你在一起,名正言順的,瞞着你是不想讓你分心,但我還是騙你了,對不起。”

郁言沉默了。

程深等了半晌,全身都繃緊了,忍不住咬着牙問:“你還信嗎?”

郁言點點頭:“信的。”

程深猛地回過頭,抓住郁言的手腕。然後他怔住了,郁言的反應很平淡,也很平靜,眼底都沒掀起一點波瀾。他終于變成無味的水、寡淡的湯,他相信程深說的每一句話,接受他的理由和苦衷,但是他不會再為此撼動了。

程深能感覺到,一直萦繞在郁言身上的陰霾,正漸漸消散。

他慌了,恐懼的心情不亞于見到郁言在鬼門關前徘徊。

“郁言……”他不禁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怕人跑了似的。他等了三天,終于等到了這一刻。程深明白,郁言不再需要解釋和道歉,他要走,就絕不會留。

郁言靜靜的看着他,覺得程深戴在手上的戒指硌着他的骨頭。程深的慌亂,着急,他全部看在眼裏,但是他已經無法在乎程深的情緒,他像自己寫的那樣——

如果我還活着,再也不要愛你了。

一場生死歷過,他終于選擇不再愛了。

郁言緩慢的勾出一抹笑:“以前,我想抓住你,可是我跑的好慢,總追不上。後來你願意停下等我,我又抓的好緊,怕跟丢了。可是這樣好累,你也累,我也累。其實仔細想想,我得了那樣的病怪不了別人,我的父母、我的家庭、我的愛人,你們都沒錯,是我自己不願意放過自己。”

“我不想再這樣患得患失了,也不想每天過的像個瘋子,不停的去想,去分辨,你說的話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說的話我都信,但是無論真相如何,我都不想再跟自己扯上關系。我太累了,不想再追着你跑了。“

郁言反手握住程深,他們用力的抓住對方,緊緊相握。

可是這一次,沒有執念,他們不再糾纏了。

郁言捏了捏程深的手心,坦蕩的說:“程深,我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

單人病房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他們對視,把彼此印在眼裏心底。

太陽出來,冰雪消融。

窗臺上的雪人融化了。

痛苦、愛恨,也一并融在了未盡的生命裏。

許久,肩胛聳動,程深笑着笑着,忽然流下了眼淚。

·

半個月後

北城國際機場,郁言在前面走,程深在後面推行李箱。

排隊取票,辦理托運,程深看着大屏幕上不停跳動的航班信息,終于有一種實感——郁言真的要離開他了。

郁言拿着飛往威尼斯的機票在程深面前甩了甩:“喂,回神。”

他的頭發剪短了,雖然還是很瘦,但看起來陽光許多,只是還戴着帽子,脫敏是一個很長的過程,郁言有信心,自己不會再放棄了。

程深看着他,不敢相信半個月前還在死亡線上徘徊的人能夠恢複的這麽快,也完全看不出來,站在自己面前的還是一個重度焦慮症患者。

程深頓了頓,說:“到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房東的地址和電話我還手寫了一份放在你包裏,要是找不到地方給他打電話。常吃的藥都放在小口袋,傘我給你放在行李箱外側了,好拿,威尼斯現在是雨季,天氣涼,小心感冒。證件什麽的都随身帶好,換好的現金怕你弄丢了我分了好幾個地方放。”

郁言安靜的聽他說,沒有打斷。

程深絮叨一通,發覺該囑咐的都囑咐完了,最後說一句:“有問題給我打電話,不用管時差。”

郁言拍拍他的胳膊:“知道啦。”

程深壓抑着不舍,強裝出一臉輕松。他退後一步,雙排扣大衣敞着懷,對郁言說:“再抱一下吧。”

郁言大方的迎上去。

這個擁抱和以往的任何一個都不同,雙方都保有三分克制,三分祝福,餘下四分是多年相處無法斬斷的情義。但那不再是愛人之間的情,他們像老友,像親人。

郁言抱住程深,下巴擱在他肩上,拍了拍他的後背:“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要保重,醉心亭的那套房子多幫我住一住。”

“嗯。”程深回答他:“郁言,答應我最後一件事。”

“什麽?”

“即使分開,我們也永遠都不要說再見。”

——不說再見,因為你就在我心裏,我永遠都不會離開。

郁言明白程深的意思,笑着答應:“好。”

他們同時放開手,各自收獲到明朗的笑容。

“那我走了!”郁言慢慢往後退,揮手的瞬息,眼眶見紅:“小心開車,注意安全!”

程深擺擺手趕他走:“一路平安。”

郁言轉過身,程深也不再看他。

他們背對背奔向各自的路,不約而同的灑落一行熱淚。

十分鐘後,郁言從安檢口出來,走向櫃臺:“您好,我想改變行程,請問最近一班去裏約的飛機是幾點?”

·

天色漸暗的時候,郁言搭上了去往裏約熱內盧的航班。

身邊坐了一個白胡子英國大叔,友好的對他打招呼,問他去裏約幹什麽。

郁言笑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眼裏亮的能看見星星:“北城的冬天太冷啦,想去裏約曬太陽。”

他這一輩子,被壓抑被束縛被病痛纏身,二十二歲就被林秋華打上“大逆不道”的标簽,除了出櫃和放棄生命,沒做過出格的事。

他始終是個無“我”的人,但是從今天開始,他要把自己放在頂前面。他也要去追逐另一種——放肆的,無畏的,快意又刺激的人生!

飛機飛行平穩後,郁言開始睡覺,醒來的時候腦袋發蒙,看一眼窗外已經黑夜變成白天。他起來上個廁所,餓着肚子等早飯,感覺有點無聊,從随身攜帶的書包裏拿出一本書看。

包是程深給他收拾的,說來好笑,那人自己的東西丢三落四,還熱衷給郁言收包。

郁言想到就忍不住笑,把書翻開,意外的掉出一個信封。

他微微坐直了身體,把信封拿在手上掂量半天,還是拆開了。

信封裏放着一封折好的信,還有一個老舊的MP3。

郁言認出這個,是高中時程深經常拿在手裏的,多年過去依舊保存完好。

他按下開機,把耳機挂在耳朵上,點擊播放。

音樂響起的同時,他展開信紙。

不是什麽臨別寄語,也并非挽留情話,耳機裏播着一首粵語歌,紙上謄抄的是歌詞。

“曾某年某一天某地,時間如靜止的空氣,你的不羁給我驚喜

曾說同你闖天與地,曾說無悔今生等你

也不擔心分隔千裏,多少歡樂常回味

天空中充滿希冀,祈求再遇上

不放棄不逃避,今天失落才明白默默道理

越是懷念你,越怕沒法一起

誰得到過願放手,曾精彩過願挽留

年年月月逝去,越是覺得深愛你

如果失約在這生,毋需相見在某年

完完全全共醉一生也願意”

聽完一整首歌,郁言感覺有人杵他肩膀。

“嘿!”老外問:“你怎麽哭了?”

郁言茫然的看過去,手往臉上一抹,摸到一掌的潮濕。但他卻笑了,那是真正的,如釋重負的笑容:“抱歉,我太高興了。”

郁言把信折好收進包裏,耳機裏卻一直播放這首歌。

他摸向胸口,有個圓環狀硬物。

離開北城時,郁言只拿了程深三樣東西,一是當年程深親手制作贈送給他的書簽,二是程深親自去廟裏給他求來的平安符,還有就是這個,內圈刻了程深姓名縮寫的戒指。

空姐推着早餐車過來,郁言要了一個面包加一杯可樂。

他和老外碰杯,一路天南地北的侃。

一天後到達裏約,郁言走出機場感受熱帶的陽光,他覺得這一次,真的可以往前走了。

·

與此同時,程深正式簽字将升研科技轉給程培雙,此後,他孑然一身,再無牽挂。

他并沒有告訴郁言公司的事,既然要走,他不想給郁言留下任何負擔。

趙菲還沒畢業就跟着程深,難受的落下了女強人的眼淚,堅持把舊老板送出公司大門,改口問道:“程哥,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程深第一次沒穿正裝,套個羽絨服就跑來了。這會兒陽光下一站,嫩的像個二十出頭的大學生。

程深說:“暫時沒想好要幹什麽,我得先去旅個游。”

“公司都沒了還有心情旅游啊,有錢人就是不一樣。”趙菲撇撇嘴:“你要去哪兒玩啊?”

程深輕快的步下臺階,把金融街落在身後。他不回頭的朝前走,留給趙菲一個帥氣驕矜的背影。

走遠一點,程深向後揮手告別,被陽光曬了一臉,朗聲道——

“去威尼斯追我男朋友!”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結尾一個去裏約開始新生活,一個追去了威尼斯,至于最後能不能再見面,世界那麽大,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只要心中有愛,無論在哪都會幸福快樂。開放結局,暫時不寫番外了。

虐文寫的我好累,以後再也不幹了,你們可以說我狗血,但真不是為虐而虐,文中人物三觀不代表作者三觀,謝謝。

慶祝完結,今天評論區随機掉紅包哦。最後謝謝大家一個半月的陪伴!記得保重身體,無論遇到什麽困難都要勇敢的走下去!愛你們!

文中歌曲《誰願放手》BY:陳慧琳

《苦海無邊,回頭是我》已全文重修完畢。

新文《超冷門CP》預收中,放個文案——

方知行韓國出道,作為某男子組合的領舞曾紅過一陣。

日常曬身段、秀舞姿,順帶和隊友炒炒CP,也有那麽幾個死忠粉。

眼看組合就要爆火,演唱會前夕,他卻毫無預警宣布解約退團。

面對隊友的不理解,經紀公司的指責,方知行人間蒸發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一躲就是五年。

時代瞬息萬變,流量更疊不窮,方知行的名字早被人忘在犄角旮旯。

五年後,一部網劇找上門,停工已久的方知行納悶道:“想不開嗎?幹嘛找我……”

經紀人:“同志題材,小衆、敏感,最重要的是你便宜。”

不紅又便宜的人沒資格拒絕。

試戲、簽約,開機前劇本圍讀,方知行到場後傻了眼,演他男朋友的那個人怎麽那麽眼熟?

前Times組合領舞尴尬的伸出手:“你好,我是方知行。”

前Times組合主唱相當高冷的将他從頭到腳審視一遍,淡淡道:“我沒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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