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CHP46 扯平
“呼……呼……嘶——”
房間的角落裏傳來一聲聲壓抑的喘息,一片漆黑之中,席樂背靠着牆蹲坐在門背後,一邊傾耳聽着外面的動靜。
他剛才拼命地奔跑多少給自己争取到了一些時間,那些人被他甩在身後,而他發現自己竟然下意識地跑到上回跟杜念一起過夜的房子。
這裏完全沒變,還維持着他們之前離開時的樣子,那團被他拆了外罩的被子還原封不動地在床上擠成一堆。
不過想想也是,如果這裏真顯出被別人動過的痕跡,席樂只怕也不敢再繼續逗留下去。
這會兒他體內的腎上腺素水平應該已經稍微降下去了些,痛覺逐漸恢複,中槍的那兩處開始要命地疼了起來。
他咬住嘴唇,感覺自己前襟和後背上都被冷汗給浸透了,因為失血的緣故身上還一陣陣發冷,視線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席樂意識到再這麽下去他恐怕要交待在這裏,終于想到了要“找人”求助,現在已經不能由着他耍脾氣了……
他剛才過來那一路上肯定留下了血跡,就算仗着夜色作為掩護能稍微增加些搜索難度,但也拖不了多久,那些人很快就會追過來,而他已經沒力氣再跑了。
席樂壓抑而急促地喘着氣,小心曲起沒受傷的肩膀那側的手臂,有些艱難地伸到褲兜邊緣将手機勾了出來,用手指去滑動屏幕,然而他現在滿手都沾着血,一抹屏幕上就是一片,滑滑的壓根沒反應,他只好把手和屏幕都在褲子上擦了擦,身上的力氣仿佛一絲絲地被抽幹,僅僅是幾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做到最後手都在抖。
按亮屏幕,席樂用不停在顫的手指艱難地給手機解了鎖,發現電量已經所剩無幾了,紅的見底的電池槽莫名給他一種看見自己血條狀态的心驚感。
這算不算是一種征兆?席樂自嘲地想。
而他忽然又想到,如果這次自己真得挂了,杜念會是什麽反應?他會沒事嗎……
手底下的通話鍵,遲遲沒有被按下去。
還是……不要讓他來了。
萬一對方人多,又人手有槍的話,奈何杜念身手再好也難保能救他全身而退。更何況他現在已經毫無戰鬥力了,完全就是個累贅,萬一連累得杜念為他搭上一條命該怎麽辦……那個人為了保護他肯定會不顧一切的……
一個人死總比兩個人都挂了強。
手機屏幕中的光亮,又徹底地暗了回去。
四周依然很安靜。
席樂不太确定到底是那些人追得太慢,還是自己的聽覺已經不太好使了。他正在經歷着失血所必然造成的意識渙散,眼睛有些睜不開,漸漸地連自己的呼吸聲也聽不大清楚……
這一次,舉目無親的人該換成席音了吧……他算是熬到頭了……
……“樂樂!”
……已經開始幻聽了麽……看來真得快要跟這個世界說拜拜了……
“樂樂?!”“小六!醒醒!!”
耳朵裏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立體,席樂感覺到自己那幾乎要消散于空氣中的意識又稍微回來了些,他努力地眯起眼睛,讓視線能夠彙聚在一起,讓他能隐約認出眼前兩張熟悉的臉。
杜念和栗冬的臉。
“你們……怎麽……”席樂剛說了幾個字就覺得喉嚨裏一陣血氣上湧,嗆得他沒辦法再繼續說下去,只是有氣無力又如同聲嘶力竭般地咳了幾聲。
“堅持住……我這就帶你出去。”席樂這時聽見杜念的話,不知是不是錯覺,感覺他的聲音裏似乎有些顫音。
雖然說席樂之前的确是想讓杜念也體驗一下擔心的滋味,但這會兒見他真急了自己又有點過意不去,有心想說一句“放心,我沒事”,結果一開口只發出幾聲含混的呢喃,嗓子眼兒裏全是血腥味,好像有好多泛着血水的小泡泡,哼哧哼哧的,也聽不清說的是什麽。
也罷,至少他嘗試過了。
杜念動作極其利落地給席樂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緊接着席樂就被他扛了起來,栗冬在旁邊幫忙将人扶正,讓席樂整個人趴在杜念的後背上,杜念用一只手穩住他,另一只手裏則握着槍,對栗冬說:“去開門,你先不要出去,等我們走了之後确認把人引開了你再走,注意安全。”
栗冬:“那怎麽行?!我得跟你們一起走,這樣才能打掩護啊!”
然而杜念卻沉聲反對:“不行,一起走風險更大,他們目标在樂樂身上,你一個人走至少能保證安全。而且你手裏沒槍,我要同時顧兩個人不太可能。”
“那你一個人還得背着小六,萬一被人堵住怎麽辦?”
“這一片我很熟,繞路的話應該比他們占優勢。但要是實在躲不過也沒辦法,見機行事吧。”杜念說着已經起身開始往大門的方向移動了。
栗冬見狀知道自己拗不過他,當下只能先聽他指揮行事。
“……知道了。”栗冬嘆了口氣貓着腰站起來,跟杜念兩人一起走到房門口分兩邊站定,然後他先将門拉開一個小縫,外面黑得只能看到周圍房屋隐隐綽綽的輪廓,半個人影也看不着。
栗冬于是回頭壓低聲音問杜念:“念哥,看不到人,你們這樣貿然出去會不會太危險了?”
“再危險都得出去。”杜念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仿佛被染上了一層狠戾,他扶在席樂背後的手臂也收得更緊,“沒時間再拖了。”
栗冬明白他的意思,擔心地朝席樂看了一眼,可惜看不清真正的情況,只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正在愈發微弱下去。
“那你們一定要小心。”栗冬在黑暗中朝杜念點了點頭,然後将房門輕輕旋開,留出足夠他們二人出去的空隙,看着他們離開後才又将門小心地扣住。
這邊杜念背着席樂迅速往“基地”外面走,其實杜念已經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能把席樂送進醫院,可他又不敢跑得太快,怕颠得太厲害讓他失血更多。
“樂樂……堅持住……答應我一定要堅持住……”剛才當着栗冬的面杜念還勉強能克制住一些,然而現在他的聲音卻在抑制不住地發抖。
他從來沒有這麽恐懼過。
席樂伏在他身上都能感受到從他背部透出來的深重的害怕和不安,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感覺,嘗試了好幾次才終于費力地擠出幾個連不成句子的字眼:“小心……逃不掉……別管我……”
他說得很不連貫,杜念卻聽明白了。
席樂想說的是:小心,如果逃不掉,就別管我了。
杜念忽然之間就覺得五髒六腑像被點着了一樣,火燒火燎得疼。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突然有了動靜,杜念敏銳的反應能力讓他瞬間往旁邊閃了個身,而一聲子彈的鳴嘯就堪堪劃過他耳畔。
對方已經追上來了。
杜念手中的槍已經上了膛,他一邊沿牆根快走一邊憑感覺朝身後開了兩槍,聽聲音至少打中一人。
而他的這一反擊顯然也激怒了對方,槍聲忽然變得密集起來,連着幾發一齊打過來,幸好杜念及時帶席樂轉過一個角落避開了。
根據對槍聲的分析,杜念估計追他們的大概有四到五個人,就是不知道這四、五個是不是全部,還會不會有他們的同夥守在“基地”入口。
剛才的動靜肯定是會驚動警察了,然而伊洛卡的警察反應速度一向比正常水平要慢五到十分鐘,大概需要一刻鐘以上才能抵達現場,杜念想這增援怕是指望不上。
即便他真得可以撐過這段時間,但席樂的傷勢到那時會怎樣誰也說不好,萬一……不行,他必須盡快帶席樂出去。
身後的人已經追得很近了,已能夠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和竊竊交流的聲音。
杜念仗着對路線的熟悉一點一點鑽過一條暗巷,換到了另一邊跟剛才的路平行的小路上,然後趁着對方尚未反應過來便加快速度往出走。
不過就在他們即将繞出“基地”的時候,正前方的路口卻忽然沖出一人,杜念條件反射地開了槍,不料這竟是對方的“誘餌”,那人中槍倒下,後面卻是兩聲槍響接連而至,杜念手還未來及收回,肩膀上卻忽然吃力,整個人被拽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而與此同時一個人的身影就在他面前緩緩倒了下去。
“……樂樂!!!”杜念喊出這一聲時嗓子都失真了。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席樂不知哪裏來的那麽大勁,竟抓着他的肩頭自己從他背上翻了下來,把他向後推了出去,而他自己卻硬生生替他擋了那兩槍。
“不要……”杜念這個時候大腦忽然懵了,他看着倒在自己身前的人,仿佛忘了還身處危險之中一般,居然慢慢地跪了下去。
而襲擊他們的人似乎是因為已經打中了最想打的“目标”,一時也沒進一步舉動。
“……念哥!小六!……”
栗冬的聲音從不遠的地方傳來,他實在不放心,最終還是沒有聽話追了上來。
“念哥?!”跑近後栗冬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呆愣幾秒後突然俯身上去就給了杜念一巴掌,“你在幹嘛!快送他去醫院啊!!”
杜念像是被打醒了,猛地擡了下頭又驀然低下,目光在席樂身上定格了一剎,下一刻他就伸手将他抱了起來。
警笛聲已經能夠聽見了,還在快速接近。
而剛才的那夥人不知為何,竟然就到此為止,悄無聲息地撤退了。
冬夜風厲,寒涼徹骨。
席樂這回是真得覺得冷了。
身上又被接連開了兩個洞,冷風毫不留情地灌入,體溫随着血液一起迅速流失,讓生命流逝的感覺都具象化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不住顫抖着,像抽筋一樣,或者說成是痙攣應該更為準确。
難道死之前就是這樣的感覺麽?
若真如此的話,那他之前豈不是已經體驗過無數回了,好像也沒什麽新鮮的。
不新鮮,也就不怕了。
席樂心裏竟然湧起一絲淡淡的驕傲,為自己臨死前的淡定以及這時候還能保持一種跟周圍溫度同步的幽默感的境界。
“……樂樂……”
杜念的聲音不知怎的一下子變得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一樣。
“……樂樂……席樂我求你……別睡過去……求你別睡行麽……馬上就到了……”
這個人,到現在才知道說軟話,是不是太遲了……
他此時此刻倒是完全沒有要繼續跟他怄氣的心情,但是他真得已經睜不開眼睛了,太累了,身體由內而外的脫力感已經擴散到每一個毛孔,直至将他完全淹沒。
“杜念,三年……扯平了……”
話說完,世界就徹底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