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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P50 喜歡

連着十多天,席樂都沒怎麽見到杜念的人。

雖然知道他每天都會來看自己,但往往都是趁他睡着的時候才來,席樂在半夢半醒之間總能看到個熟悉的人影守在自己床邊,可等他真醒過來時杜念不是已經走了就是正準備離開,總之都是一幅不肯跟清醒的他有過多接觸的樣子。

奇了怪了。

席樂心思很細,他在手術後的第二天就發覺周圍人又有事瞞着他,而且還不止一件。

不過在經歷了這次事件之後他對種情況的容忍度已經高了不少,或者說應該是改變了處理策略,不再歇斯底裏、死纏爛打地求答案,只是淡淡然地躺在那裏用自己身上的傷來威逼利誘,雖未明說什麽,但他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你們不告訴我我就立刻去ICU裏打瓶醬油出來”,讓人拿他一點轍都沒有。

最後是栗冬先敗下陣來,趁席音躲出去“避嫌”的時候給席樂講了從他昏迷至今的所有情況。

席樂聽完自己歸納了一下,主要就三點:第一,席音那份手稿被搶;第二,吳一身受重傷,至今仍處于昏迷狀态;第三,杜念和吳一是親兄弟。

“這他媽都什麽事兒……”

席樂當時在終于理清了這裏面的關系後一臉生無可戀地對着天花板望了足足有兩三分鐘,心裏有種一睜眼整個世界都變了的感覺,還是往壞了變。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不至于躲着我吧?”又一次剛睜開眼就眼睜睜看着杜念離開,席樂也是有些煩躁地扭頭去問坐在床頭另一邊的栗冬。

栗冬朝他攤了下手,“我也不知道念哥到底怎麽了,最近他一直怪怪的。”

“他出去真得是去吳一哥那兒了?”席樂懷疑地問。

“我在這兒也沒法确認啊,要不我去給你查查崗?”栗冬揚了揚眉,結果就遭來一記不加掩飾的白眼。

“查屁啊查。”席樂皺起眉,又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樣子,栗冬以為他傷口又疼了正準備上前察看,席樂卻擺了擺手攔住他,“我沒事,我只是……”

栗冬:“你個傷員就少操別人的心了,趕緊先把你自己的傷養好。”

“你說得輕松,出了這麽多事怎麽可能不操心。”席樂說完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結果肺部一牽扯連帶着後背傷口處的肌肉都被撐到了,頓時就疼得他又倒吸一口冷氣。

栗冬看着着急,趕緊過去扶住他,但也不敢輕易有別的動作,只等着他這股勁兒下去之後才道:“你就消停點吧,該操的心有其他人負責,暫時還輪不到你。我聽席音說他已經讓那個季拾去調查被搶走的手稿線索了,至于吳一那邊也有最好的醫生用心治療,肯定會沒事的,你放心吧。”

“那杜念呢?”席樂脫口而出。

栗冬愣了一下,反問:“他怎麽了?唉,我跟你說他就是因為忽然知道自己的身世有些受打擊罷了,但也沒多嚴重,這事情都發生了二十多年了,現在再計較能有多大意義?更何況吳叔人已經不在了……你看杜念平時那樣兒就不像是個會想不開的,再難接受的事放他身上估計有個十天半月也就過去了。退一萬步講,哪怕他真鑽了牛角尖,不是還有你呢麽,他放不下你,所以絕對不會做出格的事的。”

席樂聽後不置可否地看向窗外,其實他想說,他感覺杜念最近的反常有一部分原因肯定在自己身上。

而就在這時,席樂忽然注意到在醫院樓下不遠處的一個小亭子裏,有個人正站在那裏,看動作應該是在抽煙。

“咦……?”席樂下意識出聲,隔得再遠他都能認出那是杜念。

“怎麽了?”從栗冬的角度看不到亭子那裏,他便有些奇怪地問。

席樂把目光收了回來,搖搖頭,想了幾秒後對他道:“冬子,幫我個忙。”

栗冬現在對他這句話有點過敏,一聽登時緊張起來:“你又想出什麽妖蛾子?”

“一點小忙你至于吓成這樣嗎……”席樂無奈地瞪他一眼,“我忽然想起來上次在‘基地’裏面逃跑的時候不小心把手機給掉了,現在手頭連個通訊工具都沒有,萬一有點事找人都不方便,你這會兒要是閑着就去幫我再買一個回來呗。”

“嘿我說你使喚人還挺順口啊,連買手機這種事都要勞動我親自去嗎?再說了,你現在也不用手機啊,想找誰跟我說一聲我給你喊來不就完了。”栗冬又氣又樂地說。

“不是這麽回事兒,我要手機還有別的用途——具體是什麽用途等你買回來我再告訴你。”席樂及時打斷了想要繼續詢問的栗冬。

栗冬有些狐疑地瞄着他,“我總覺得你目的不單純,是不是想把我使開自己整點兒事出來?”

席樂頓時哭笑:“我能整什麽事?你看看我這身體條件我還能整出什麽大事來?頂多讓自己在床上翻個跟頭那都不得了了。”

“也對,你現在跟半癱沒多大區別。”栗冬打量着他說。

席樂:“…… 你才半癱。到底去不去?”

“去!您現在是祖宗,我去還不行麽。”栗冬無奈地拍了拍手站起身,“那你先自己待着,有事按鈴,席音今天出去了,要不我去把念哥給你叫來?”

“不用。”席樂果決地搖頭,“不叫他。”

“那行吧,自己好好休息。我買完就回來。”栗冬說完又給他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這才穿上衣服走了。

席樂等了幾分鐘後看亭子裏,發現杜念還在,他便咬了咬牙,把目光投向床邊的輪椅。

不在疼痛中堅強,就在疼痛中滅亡。

席樂這樣給自己打了打氣,終于繃足了勁一鼓作氣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又下地讓自己跌坐在輪椅上,等這幾個簡單的動作完成後他感覺自己都快把牙給咬碎了。

還好,到底是沒碎……他可不想年紀輕輕就變成個滿嘴豁口子的模樣。

從衣架上扯下外套又是一番傷筋動骨,席樂冷汗熱汗出了一身,結果等他坐着輪椅剛出樓門就被冷風吹了個透心涼。

“真是遭罪……”他默默嘀咕一句,雙手扶着輪子慢慢往亭子那邊移動。

那邊本來是一整片小花園,用來給病人們放松修養,但現在到冬天了,天氣冷,草敗花殘的樣子看上去十分蕭瑟,幾乎沒什麽人會在這個時候去那裏。

席樂心想杜念會一個人跑這兒來抽煙肯定是心情不好,他剛才在樓上認出他時就覺得自己心裏也憋得慌,悶悶得像是不透氣一樣。

幸好路上沒碰到人攔他,估計是時機趕巧了,這才能讓他順利“逃”出病房的樓。

席樂移動的速度很慢,因為每動一下都是煎熬。

天氣明明很冷,他穿得也單薄,可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冷,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克制疼痛上面了。

“……樂樂?!”等他又近了一點時杜念終于發現了他,回過頭神色極為錯愕。

席樂見行蹤已經暴露,便停住了輪椅,自己竟扶着把手慢慢站了起來,杜念緊張得忙三步并作兩步上來攙住他。

“你怎麽出來了??栗冬呢??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随便出門嗎?!”

杜念說着話都能看到席樂的唇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下去,而他卻還一臉隐忍地對他笑了下說:“你先別跟我嚷嚷了,我都快疼死了……”

“……”一句話,就讓杜念沒了脾氣。

杜念看他身上就穿了件病號服加一件風衣,想說兩句又忍住了,默默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将他裹住,又把人輕輕地抱進懷裏。

“冷嗎?”他問席樂。

“不冷。”席樂把頭支在他肩膀上,緩了兩口氣才又說道:“不過離了輪椅還真有些站不住……”

……誰讓你自己跑出來的。

杜念環着席樂微微發抖的身體,硬生生把這句已到齒間的話給吞了下去。

“我送你回去。”他往旁邊側了一步,準備再扶席樂坐回輪椅上,然而席樂卻緊緊攥住了他的衣服,整個人緊緊貼在他身上,把“不!回!去!”這三個字表現得淋漓盡致。

“不是站不住麽?”杜念又退回來無奈地看着他,手臂上略微加了些力,但又不敢太明顯,生怕再觸動他的傷口。

席樂現在胳膊不能擡太高,他就幹脆把兩只手從杜念手臂和身體之間穿了過去,繞到他背後牢牢抱住,像只樹袋熊一樣把重量都挂了上去,還有點耍賴地說:“那邊不就有凳子嗎,坐那兒。”

杜念聽了無聲地嘆了口氣,“那是石凳,天這麽涼、你身體又正是最虛弱的時候,坐上去招病麽?”

“怕什麽。你坐凳子上,我坐你腿上不就解決了。”席樂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不假思索地對杜念說出如此親近的話,上一次像這樣大概是幾年前了。

杜念似乎也怔了一瞬,眼中情緒幾變,最後定格在一種無可奈何上。

“好吧,就待五分鐘。”他妥協道。

席樂點點頭,心說等坐下就由不得你了。

不過他現在的狀态确實掉鏈子,從站的地方到石凳那兒僅僅幾步的距離,席樂卻覺得自己走成了小美人魚,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在刀尖上,那感覺真是誰踩誰知道。

好容易等屁股落定,席樂也顧不上什麽虛弱不虛弱、笑話不笑話的了,身上實在沒力氣,就靠在杜念肩膀上喘粗氣。

“說說吧,非跑出來幹嘛。”杜念一只手輕輕覆在他背後,一只手按在他腿上,聲音低沉地問道。

“找你。”席樂忍痛忍得眯起一只眼睛,單眼盯着杜念側臉說:“你不是這兩天老躲着我麽,要還在病房裏你肯定安頓完我就跑了,但在外面,你總不能把我扔這兒不管吧。”

杜念神色一頓,側低下頭看着他,眼神稍顯嚴肅,“你有事找我直說就好,我什麽時候躲過。你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我像在開玩笑嗎?”席樂也嚴肅起來,板着臉道,“杜念,你什麽意思?我剛救完你,你就不打算搭理我了?難道我救人還救錯了?別狡辯,你當我看不出來你那根本不是因為自責才不好意思見我麽。”

杜念稍稍把頭轉開了,“你別多想。”

“我多想?!”席樂原本沒打算生氣,可一聽他這話就覺得火氣上湧,一口氣抽上來勾得傷痛發作,更添了些燥郁的情緒堵在心頭,說話就沒那麽客氣了。

席樂:“之前你是死纏爛打,現在又敬而遠之,問原因每次都不說,你當我是什麽,要怎麽對待我全由着你的心情來嗎?你高興了就給好臉色,不高興了甩手甩得比誰都幹淨,你這就叫拔、拔——那什麽無情知道麽!哎呦嘶——”

他話剛說完就縮起了肩膀,渾身肌肉都繃緊了,杜念抱住他輕壓進自己懷裏勸:“……你先別激動,我們有話慢慢說好嗎?”

“那你倒是說啊!”席樂雙手死死揪住杜念領口,在保證不勒死他的前提下發狠問道:“到底為什麽??”

杜念聽後擡了下手,像是想把他的手拿開,可中途又落了回去,神情一下子變得異常落寞。

“樂樂,其實也沒什麽——”

“你再扯淡我要打人了。”

“……”杜念難得地欲言又止,可是看出席樂絕不罷休的架勢,他最終還是說出了口:“席樂,我只是從來沒有真正意識到,原來你那麽恨我。”

“……恨你?”這回輪到席樂犯懵,想了幾秒終于明白症結在哪兒,禁不住捎帶諷刺地笑了起來,“不會吧,從來都沒真正意識到?那你也太遲鈍了,我以為我表現得夠清楚了。”

他特意加在“從來”兩個字上的重音讓杜念聽得心裏一跳,話也有些壓不下去,“你是認真的麽?你寧可遇到危險都不願跟我一起走,我讓你這麽受不了嗎?你在救我的時候,想的居然是‘扯平了’……席樂,你恨我到什麽地步,竟然要用這樣的方式來懲罰我。”

“會用這種方式,那說明一定恨到很深的地步啊。”席樂口是心非地說,他還不想讓杜念那麽好過,既然當初他對自己做那些事時沒考慮清楚後果,這時候就不能怪他斤斤計較。

“我跟你說過——事實上是說過很多次,我恨你,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席樂松開了杜念的領子,坐直笑了笑,“我恨你不跟我說實話,恨你讓我那三年那麽難過,明明只要你轉變個态度我就能好受很多。”

杜念:“不告訴你是想讓你至少在成年之前都不用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席樂:“可我能不擔心嗎?你覺得在我爸媽死了、哥哥失蹤了的情況下,我有可能再繼續過踏實的日子嗎?”

席樂看杜念一時沒吭聲,自己便将情緒穩定下來,第一次一五一十地跟他講道:“你知道麽,三年啊,一千多天,我沒睡過一天安穩覺。每天不是徹夜難眠就是半夜被噩夢驚醒,心裏怕得要死,可是又沒有人可以說,一邊擔心着席音的安危一邊還恐懼着自己的僞裝被人發現,雖然也不知道這麽僞裝有什麽用可是他告訴我這麽做我就不敢不照做,生怕我這裏出什麽差錯對他會有更嚴重的影響,沒有一刻能夠放松。一天天,就這麽熬過來……說實話,我前段時間真覺得自己快熬不住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為什麽之前從沒告訴我這些……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在那種狀況下你都能以為我沒事,那我還有告訴你的必要嗎?”席樂擡頭對上杜念心疼的眼神,扯了扯嘴角,“杜念,我現在已經知道你當時是要配合我把‘席音’演下去,也知道你心裏怪我對你撒謊,更知道我受得這些折磨多半都是自找的,可我還是恨你。這個太主觀了,跟我的客觀認知沒關系。”

“所以你不惜豁出性命也要讓我體會那種絕望嗎?”杜念在問出這句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是絕望的。

席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下頭。“對啊,你來我往,禮尚往來嘛。讓你也體會到什麽是擔驚受怕的滋味,讓你也經歷一次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既然你當初對我寄予厚望,那我相信即便我真得死了你也一定可以憑借自己的心理素質走出傷痛不是麽。”

席樂覺得自己這番話已經說得很過分了,因為在他說完後杜念的眼眶明顯紅了。

他幾乎是有些無所适從地盯着他看了兩秒,然後又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表情深深低下了頭,側臉的線條因為面部肌肉繃得太緊而顯得格外突出,輪廓分明,猶如刀刻。

席樂毫不懷疑如果此時不是自己還坐在他身上他一定已經走開了。

不然的話就像現在,他身體在微微發抖他全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疼麽。”席樂隔了半晌才輕聲問。“疼吧。”

他這麽說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眼淚也流了下來。

傷人傷己,他把杜念逼到這個份上,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

“如果覺得難過,以後就別再那麽對我了行嗎?真受不了。”席樂深吸了一口氣說。

而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杜念的聲音從下面悶悶地傳出:“你還想跟我有以後麽?”

“不想,不想的話我幹嘛要救你。”席樂輕哧一聲道。

杜念:“不是為了要報複我……”

“你傻嗎?我看你這兩天是不是累糊塗了,智商都掉線了。”席樂裝出嘲笑他的樣子,掩去言語裏的認真,“杜警官,判別證言真假可是你的本職工作,我剛才說的話裏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沒聽出來? ”

杜念猶豫地擡起頭看着他,眼睛裏面布滿紅絲,“席樂,跟我所實話,你到底……對我是什麽感情……我不敢再猜了。”

他絕望又疲憊的眼神深深探進席樂的內心深處,攪得他心裏又酸又疼,已經不忍再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去折磨他。

于是席樂把剛剛裝出的玩笑的表情都收斂起來,顯露出此時此刻自己最真實的樣子,說出最想說的話。

“你真以為,我在替你擋槍的時候會想到‘懲罰’、‘報複’這麽複雜的事?”他盯着杜念的眼睛說,“就像你會拼命保護我一樣,我救你也根本不需要原因,只是身體的本能,在大腦提供出任何指示前身體就已經做出反應了,不然怎麽可能來得及。”

“樂樂……”杜念咬住半邊嘴唇,心裏的動容全寫在臉上,眼睛裏面又濕了,忍都忍不住。

席樂看着他心裏也發酸,便低下頭抱住他的脖子,把前額抵在他額頭上面,輕輕笑了一聲道:“不過我從加油站跑開的時候的确是抱着報複你的念頭,後來發現玩脫了,真被人盯上再想聯系你都晚了,還好你們來得及時。”

杜念閉上了眼睛,微微仰起頭讓唇瓣碰到他的嘴唇,細細研磨,聲如耳語:“你知道我當時有多害怕麽……樂樂,如果你真不在了……我永遠都走不出來……”

“我知道。”席樂捧住他的臉,擡頭親吻他的眼角,用舌尖将本要滑落的一滴淚珠給輕輕舔去了。

話終于都說開,他也終于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心。

“現在還問我對你是什麽感情麽?”席樂忽然問,但卻在杜念回答之前就低頭吻上他,如同不好意思一般迅速而小聲地說:“我喜歡你,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在這份喜歡面前,那點恨又能算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啊!互相傷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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