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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P49 心結

“這玩意兒,真比聽故事都精彩。”

在聽杜之恒和杜念講完當年的愛恨情仇和搶孩子的事情之後這是席音的第一反應。

他半天一直在當一個安靜的聽衆,并不插話,此時的表情卻有些奇怪,像是困惑又像是無奈。

“是不是當小偷太損人品了,弄得你們這些人都要斷子絕孫。”席音又涼涼地笑着說了一句。

杜之恒愣了下後發現自己無言以對,杜念卻禁不住幸災樂禍地扯了扯嘴角。

想想還真是,席捉雲、杜之恒、吳琛和鐘叔這四個兄弟裏面,杜之恒和鐘叔沒有結婚,只有席捉雲和吳琛分別有兩個兒子,可這四個孩子還都偏偏是彎的,香火顯然是延續不下去了。

這事仔細一琢磨就讓人覺得諷刺。

而且更令人感到啼笑皆非的是,吳家的兩個兒子分別看上了席家的兩兄弟,連點兒發展“外援”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內部解決了。

還好席捉雲跟吳琛在這方面态度都很開明,一向都尊重自家孩子的選擇,所以杜念、吳一跟席樂和席音之間的感情才發展得那麽順利——

……至少在三年前的變故發生以前,都是順利的。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幾分鐘,席音又道:“杜叔,你們上一代之間有什麽恩怨我管不着,我現在就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認,麻煩你務必跟我說實話。”

“你說。”杜之恒定睛看着他。

席音的拳頭在身側收緊幾分,瞧那架勢像是一旦杜之恒回答得不合他意、他就要準備動手了。

“杜叔,之前跟着我們負責保護的人是你親自安排的?”

杜之恒事先已經聽說了事情的大致經過,知道吳一之所以受傷是因為陪同他們一起來伊洛卡的那四個人中,有兩個在下飛機往來趕的路上忽然對席音下手,并且路邊還有人接應,用釘子爆了他們的車胎,上來就是要命的陣仗。

吳一跟席音坐在同一輛車上,千鈞一發之際吳一奮不顧身地把席音護住,幫他擋住了最致命的幾次打擊,自己卻被重傷三刀。

幸好季拾跟他手下坐的車就跟在他們後面,雖然司機故意繞路,但被季拾及時發現,解決司機後他就自己開車追了上來,前後只耽擱了不到十分鐘。

然而就這幾分鐘也夠難撐的。

這次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全都是高手,席音拿出拼命的力氣才勉強護住吳一沒讓他再受傷,自己身上到處都挂了彩,最後實在打不過被那幾個人死死按在地上,身上的手稿被人搜了去,胸腔和腹部都被踩得鑽心的疼,像是要裂開了一般,炸得喉嚨裏都是血腥味。

要是季拾再晚幾分鐘趕過來,席音恐怕自己不死也得變成個半身不遂。

不過席音當時隐約有種感覺,就是對方沒真想要他的命,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手稿,拿到手稿後并沒有表現出要對他斬盡殺絕的意圖。

可是席樂這裏的情況為什麽出現了偏差?

只是想取得手稿的話,沒必要用槍把人逼到絕路上。

席音想到這裏心中又是一陣後怕,他真怕席樂真死了,想着手都在抖。

“席音。”杜念這時從旁邊伸過手來抓住他的手臂輕輕按了下,對杜之恒說:“到底怎麽回事,你安排的人為什麽會出問題,給個解釋。”

“我安排人的時候都查過底,但這樣還是出了事,只能說明這些人是在我查之前就被埋好的釘子。”杜之恒雙手下意識地摩擦,沉吟道:“小音,要害你們的人不是我。”

“我也不希望是你。”席音盯着他,“但是想要讓我相信,你的話還需要更多的說服力。”

杜之恒微微颔首:“我知道你無法相信我,但我現在解釋再多聽起來也像辯解,我說我不知道杜念會帶小樂來伊洛卡的事你一定不信,我說我跟鐘哥的死無關也沒有切實證據,但有一點,至少有一點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席音抿住了嘴唇,杜念輕嗤一聲問:“你想說……吳叔麽?”

“我,不可能殺他。”杜之恒說這句時眼簾垂得極低,把情緒遮擋得很徹底。

席音跟杜念都沒吭聲,等了一會兒就聽他繼續說道:“依照現有線索的推測,你們應當也同意這一系列事情的背後主使人是同一個,從三年前開始,對不對?”

杜念:“想得是沒錯,但萬事無絕對,您身為警察局長說出‘不可能’這麽确定的字眼來形容嫌疑關系不覺得很可笑嗎?”

席音:“是啊,既然之前能做出搶人家親骨肉這種喪心病狂的事,誰敢肯定你現在不會因為突發矛盾一氣之下殺了人?”

“你們會嗎?”杜之恒無視了他們話中的咄咄逼人,忽然問,“杜念,你會因為生氣氣到想殺了小樂嗎?還有小音,你會因為突發矛盾而殺了吳一嗎?”

“不會。但我同樣也不會奪走他的孩子。”席音冷冷地說。

杜之恒苦笑了一下,“性質不同,一個是讓他經受和我相當的痛苦,另一個卻是要永遠失去他,這個判斷很難做麽。”

“你不是說自己已經看淡了麽,”杜念聲音有幾分冷酷地說,“要是沒感情了,會這麽做也不奇怪。”

“看淡歸看淡,可是有些感覺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杜之恒重重地嘆了口氣,神情仿佛忽然間蒼老了幾歲,透着深重的無奈。

杜念瞳孔驟縮了下,一瞬的不忍閃過,更過分的話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而杜之恒在等了幾秒後卻主動對他道:“杜念,你不是一直問我三年前為什麽倉促結案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原因。”

這下子杜念和席音同時擡起了頭看着他。

杜之恒深吸了口氣,面容凝重:“之前一些你們已經知道的事情我就不重複了。其實在三年前,我就知道這個幕後黑手的存在,當時雲哥和嫂子突然出事我就想到是我們中有人背叛,肯定往出透了不該透的消息,結果沒想到沿着這條線索查下去竟然查到了……他的身上。”

“吳叔背叛了我爸。”席音神情冷漠,一字一句道。

杜念如今立場莫名尴尬,雖然是早已猜到的事,但他這會兒卻保持着緘默不語的狀态。

杜之恒繼續說:“我去找過他對質,那時才知道原來幕後那人拿吳一的人身安全威脅他,他沒有辦法才告訴了那個人關于雲哥的事。”

“然後你就被說服了?為了自己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就選擇對我爸媽的死視而不見?”席音的聲音裏充滿了冰冷的嘲諷。

杜之恒搖搖頭,又看了眼杜念才道:“我不是在兄弟之間做選擇,而是我當時不得不把吳一的安全作為最優先的考慮……我已經搶了他一個兒子了,我怎麽能讓他再失去另一個……”

說起吳一,席音的眼神又微微緩和了一些。

“小音,你要相信我,我真得也想查清楚你爸爸媽媽的案子,但是我不能拿活着的人的生命去冒險啊。”

“你不能冒險,那現在就由我們去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杜念終于開口,打量着杜之恒,“你剛才說吳叔三年前就跟幕後人接觸上了,那他沒告訴你那人是誰?”

“沒有,因為連他都無法确認那個人的身份。”杜之恒說完後就露出一種陷入沉思的神情,人也沉默了。

杜念跟席音對視一眼,眼神明顯都透着不信任。

吳叔曾經在他們的四人盜竊團夥中一向以做事謹慎缜密著稱,像他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在兒子生命都被威脅的情況下還對對方一無所知呢?

是他對杜之恒有所隐瞞,還是杜之恒沒有對他們說出全部事實?

杜念依據他這麽多年對杜之恒的了解,感覺他到目前為止所說的都是真的。要是這個幕後之人真得跟他無關,杜念心頭壓着的石頭總算是能少一塊。

正這麽想着,眼尖的杜念忽然透過半透明的玻璃牆注意到裏間床上躺着的席樂似乎動了一下,他瞬間站了起來開門進去。

“樂樂??”杜念走過去時發現席樂的眼睫毛果然在輕微顫動着,他好像想要睜開眼睛,但又十分困難。

“小樂?他醒了嗎?”席音也緊跟着過來扶在床頭緊張地瞧着席樂。

杜念沒回答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着還在跟眼皮作鬥争的人,直到看見他顫抖的睫毛之間露出一條細小的狹縫,仿佛有微弱的光線從那道狹縫中傾瀉而出,他暗沉許久的心才終于有了些許被照亮的痕跡。

“杜……念……”席樂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他,眼睛又用力往大睜了睜,頗為吃力地喊出他的名字。

這一瞬間如同有灼熱的暖流從心口一路燃至眼眶,燒得人眼角發燙,杜念差點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我去倒水。”他猛地轉身遠離床前,低頭拼命地把從胸腔裏湧上的酸澀給咽了回去。

“小樂……”席音沒有發現杜念的異常,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弟弟身上,湊到跟前後又是心疼又是小心地伸手将擋在席樂前額的碎頭發往兩邊撥了撥,那上面還沾染着部分已經凝固的血跡,眼睛看不出,但手一摸就能感覺出來。

席音想起自己曾經中槍時的滋味兒,這會兒就愈發覺得揪心。他明明應該保護好他……

“喂……”席樂這時忽然把眼珠轉向他,表情像是想笑又扯不動嘴角,氣若游絲還不忘挖苦道:“你幹嘛……演……電影嗎?是不是……還打算……哭一個給我……看看……”

席音本來剛剛醞釀出些情緒結果被他這麽一打岔立時洩了一半,忍不住略顯無奈地苦笑道:“你還是少說話吧,說多了傷口會疼。”

“得了吧……”席樂原地躺着翻了個白眼,“我就算……不說……也疼……”

正好這時杜念接了水回來,聽見他這句話眼底眸色頓沉,嘴張了張似乎是想勸幾句,可最終一個字都沒漏出來。

杜念将水杯先放到床頭,然後給席音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幫自己把席樂扶起來一些,席音會意,把手小心地墊到席樂脖子下方,然後用一只手扶着他後腦勺,輕輕用力讓他的頭擡起一個角度,盡量不動到上半身。

然而盡管他已經很注意了,席樂卻仍随着身體的動作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幾處傷口那裏呈輻射狀發散開來,頃刻間就遍布全身,他冷汗一下就冒出來了,本就蒼白的臉色幾乎都要變成透明的。

“嗯……”席樂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還是有一絲痛苦的口申口今從嗓子裏洩露出來。

“樂樂……”杜念端起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水差點灑到被單上,席音不禁蹙眉朝他看了一眼。

而席樂剛才疼得眼睛都閉上了,這會兒又勉力撐開就看到杜念臉上動搖的神情,不由心裏一怔。

“杜念……”他張口叫他,杜念聽到後卻像是忽然醒神一樣地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又僵了幾秒,随即才俯身繼續剛才的動作,把水喂到席樂唇邊。

席樂邊小口費力地喝水邊默默打量着他,心裏想道:他有點反常啊,該不會是為我受傷的事在自責吧?可是不至于啊……他這人應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想不開。

眼看着水喝完了,席樂還尋思着歇口氣就問問杜念是怎麽回事,然而杜念卻把杯子往旁邊一放,站起來對席音說:“你先好好照顧着他,我出去有點事。”

席樂:……??出去有事?我都這樣了你還“出去有事”?!難道這種時候你不該對我表現出無微不至的關懷嗎?

席音臉上也有些不解,但他想杜念或許是想去看看吳一的狀況,就算杜念再喜歡席樂此時此刻也不可能對他剛剛發現的親弟弟毫無牽挂,這也是人之常情,就像自己一樣。

于是席音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目送杜念出去。

結果一回頭發現席樂正一臉吃痛又懵逼地瞪着他,嗓音又啞又澀地問:“他怎……麽了?”

“沒事,估計是這兩天壓力太大了,好容易等你醒了他就躲出去抽煙了。”席音握住席樂的手安慰道,暫時還不想說太多讓他擔心。

不過席樂明顯是不信的。

他總覺得杜念剛才的神态像是心裏受了很大的創傷……可是能有什麽事會讓杜念心裏受創傷?他不一向都是個沒心沒肺的“不死小強”形象麽,這回是怎麽了……

如果是太擔心他了,那他現在也已經醒了啊,他又為什麽不肯留下來陪他?

“……小樂?”

席樂不斷猜測着,隐約聽見席音在叫他,可他再想去看席音時才意識到自己此時的視線又模糊起來,腦袋也越來越重,顯然是要再次昏睡過去的前兆。

“……杜念……杜……”席樂努力地想大聲一點,可是一用力傷口就疼得愈發厲害。

而直到他徹底昏過去之前,嘴裏不停在念叨的,就只有這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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