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浴室門的隔音效果很一般, 嘩啦啦的水聲和嘹亮的歌聲同時傳出來, 正好能緩和客廳裏此刻尴尬的氛圍。
岑筝迅速換好了正常的衣褲從卧室裏走出來,在宋厭歡旁邊坐下, 随手拿起茶幾上的石榴用小刀切開, 剝進碗中。
“你多吃點水果……”岑筝尴尬地咳嗽兩聲, 說話很輕,“不然換季又要生病。”
宋厭歡聽着這熟悉的腔調, 卻是另一個人的嗓音, 頓時肩膀打了個哆嗦。
“我跟你一起剝。”他趕緊從桌上拿起另外半顆石榴,笨拙地把顆粒摳進碗裏。
兩個人又是半分鐘都不說話, 只用餘光悄悄瞄幾眼對方。
還是岑筝率先放下了一點心理包袱, 主動問宋厭歡:“這學期去上課了嗎?”
“沒呢……”宋厭歡聽到這嚴肅的口吻後, 心裏又開始發怵。
然而他沒想到,岑筝沉默幾秒後卻說:“不去就不去吧,趁青春期沒過,玩痛快點好。”
宋厭歡一時間都判斷不出來他是認真的還是說反話了。
“我下禮拜就去學校。”他指尖磨蹭着冰涼的碗邊, “我這學期沒接戲, 所以就, 還是能上課的。”
他說完匆匆看了眼岑筝,又再次低下了頭。
宋厭歡盯着小半碗晶瑩剔透的紅石榴籽,低聲詢問岑筝:“我能拿去給他吃點嗎?”
要不是他突然提起,岑筝都忘了霍蟬正在自家陽臺上抽煙呢,他只好漫不經心地沖宋厭歡“嗯”了一聲。
宋厭歡暗自松了口氣,端着碗去陽臺, 碰了碰霍蟬的手臂。
霍蟬轉頭看他,又順便望了眼客廳的方向,把碗接過來,問道:“他像嗎?”
宋厭歡閉嘴點頭。
霍蟬輕笑起來,把煙卷碾滅丢進紙簍裏,小聲對他說:“這下你開心點了嗎?”
宋厭歡卻忽然嘆口氣。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他相處了,好像是失去了一個朋友。”宋厭歡有些沮喪,“我說不清楚,我腦子好亂,可是我又很想跟他說話。”
霍蟬伸手湊到宋厭歡的臉頰,拇指剛想蹭對方的眼眶,卻看見他自己先閉上眼,把眼淚忍回去了。
宋厭歡深呼吸,睜開眼看着霍蟬,皺眉問他:“你說我現在該叫他什麽呢?”
“你應該想,你現在應該稱呼‘他倆’什麽呢?”霍蟬嘴角彎彎翹起,手掌親昵地摩挲着宋厭歡的側臉,煞有介事地思索,“是該叫岑筝嫂子呢,還是該叫吳墨姐夫呢?”
宋厭歡馬上瞪了他一眼,擡起腿怼了下霍蟬的膝蓋。
不過也多靠霍蟬突然不正經地轉移話題,宋厭歡的情緒總算有所上浮,說話的口吻也自然許多。他回到岑筝旁邊坐下,抓了一小把石榴放嘴裏嚼,汁水甜美解渴。
“我看見網上的宣傳了,你的新戲。”宋厭歡偶爾持續地看幾秒岑筝,然後又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挺,挺好看的!這種風格我沒、沒怎麽見過別人有呢,哈哈,哈……嗯。”
岑筝白皙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緋紅,他順着宋厭歡的話點頭,底氣不足地解釋:“有時候表演,也想路子野一點。”
“嗯嗯,我知道你沒問題。”宋厭歡咧嘴幹笑,趕緊把剩下的石榴籽倒進嘴裏。
兩人之間的氣氛總是保持微妙的尴尬,心照不宣地對最重要的關系避而不談,可言語中卻又總是模棱兩可的态度暗示對方什麽。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聊天的內容逐漸多了起來,勉強營造出表面融洽。
直到浴室裏的水聲和歌聲都停了,他們倆又慢慢安靜下來。
門一開,熱氣随着身材高大的人影一起湧出,吳墨頭發濕漉漉地撩起來,毫無保留地露出自己英氣俊逸的五官。
他裹緊身上的長浴袍,若無其事地走到茶幾前,拿出桌面下的吹風機,擡頭問了岑筝一句:“我能在這兒吹嗎?我怕在浴室裏觸電……”
岑筝點頭允許。
吳墨接上插頭後,就蹲在地板上随意撥亂自己的發絲,強烈的噪音之下也沒人能繼續說話,反而讓岑筝獲得了安全感。
他抓了把碗裏的石榴,送到吳墨嘴邊。對方立刻停下手裏的動作,用溫柔又濕潤的眼睛盯着他,然後張嘴把顆粒輕輕抿進去了。
岑筝意識到他跟吳墨的舉動在別人眼裏必定很是暧昧,于是忍住了想幫吳墨吹幹頭發的欲望,縮回手,身子往後靠緊了沙發背。
“你現在住哪啊?”等吹風機的噪聲聽了,岑筝轉頭問宋厭歡。
“住家裏。”
“噢,那離我這兒還是挺遠的。”岑筝擡頭望了眼牆壁上的挂鐘,“你要不在我這裏住幾天?”
不等宋厭歡回答,岑筝補充說:“我最近開始學做飯了,你可以嘗嘗。”
宋厭歡本想答應,但是他忍不住看向霍蟬,猶豫着該怎麽抉擇。
霍蟬目光深邃,面無表情地沖他輕佻地揚了下眉毛,好像是在勸他留下一樣。
“好啊。”宋厭歡不再看霍蟬,轉臉盯着岑筝欣然同意。
“時間不早了,我先開車回去了。”霍蟬一副無所事事的神色,手插進口袋捏了下冰涼的鑰匙,瞥了眼宋厭歡,“有事再給我打電話。”
走得也是很幹脆利落。岑筝印象裏這個男人向來不怎麽說話的,今天倒是像個正常人了。
吳墨看到面前的兩個人終于能像這樣坐下來好好說話了,自知不方便打擾,把吹風機放回原處後,就笑着說:“那我也回去啦。”
他頓了頓,又問:“明天早上,我還要不要……”
要不要幫你們準備早餐呢?吳墨擡頭用眼神和口型示意岑筝。
岑筝愣了下,“啊,随便做做就行。”
吳墨連續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淡然地笑了笑,這些細微的表情都被岑筝看進眼裏。
他起身去浴室,拿好自己帶來的洗發水沐浴露。拎着毛巾要出門時,卻看到岑筝也走了進來,對方還把浴室的門關上了。
“剛才想說什麽?”岑筝聲帶沒有振動,只靠口腔發出輕微的聲音。
吳墨也學着他這樣不用喉嚨說話,小聲湊到岑筝耳邊回答:“我PK贏啦。”
岑筝差點忘了還有這件事了,不過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他表現出驚喜的神色,目光閃爍地跟吳墨說:“厲害呀。”
吳墨得意洋洋地笑起來,又貼在岑筝耳邊悄悄問:“你能給我獎勵嗎?”
……老子六十多萬都給你送出去了。
岑筝無奈地偏過臉,輕輕啄了一口吳墨櫻粉色的嘴角,低聲呢喃道:“允許你抱我十秒。”
吳墨像是得到了意外驚喜,立刻把下巴埋在岑筝的頸窩蹭了蹭,雙臂緊緊環住了他纖瘦的腰。
“你脖子好燙啊,是不是發燒了?”吳墨擔心地用臉頰貼了一下岑筝的頸部,卻聽見對方在自己耳邊不耐煩地“啧”了一聲。
“浴室裏熱而已。”岑筝熱得耳廓發紅,慢慢把吳墨推開了,“早點回去睡吧,贏個PK而已,別太興奮了。”
“嗯,我回去看看丹女王他們的結果。”吳墨抱起自己的塑料盆,聽話地跟他告別。
家裏現在只剩他們兄弟兩個,岑筝進卧室給宋厭歡找了套全新的睡衣和內褲,遞給他,“我家裏基本什麽都有新的,所以你就放心用吧。”
“嗯。”宋厭歡看向沙發,“這個怎麽展開啊?”
“展開什麽?噢,你說睡覺是吧。”岑筝把碎發撩到耳後,“睡我床就行了啊,特別大。”
宋厭歡一時語塞,但仔細想想,他們睡一張床也沒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可能是因為不久前才看過岑筝那種暴露的穿着,現在想起來還有點耿耿于懷吧……唉。
宋厭歡拼命想把腦子裏的那個畫面摘出去。
岑筝在他之後洗完澡,回到卧室裏關燈躺下,轉頭看見宋厭歡端着手機,不知道觀賞什麽這麽入迷。
湊過去一瞧,這熟悉的屏幕界面不就是魔拍嗎?
岑筝頓時喪失了興趣。
“你也要看嗎?”宋厭歡見他移過來,就把耳機線拔了,外放聲音。
岑筝百無聊賴地倚在宋厭歡肩膀旁邊,他現在比這個弟弟都要瘦了,心裏一下子有了些許落差。
“這男的有點眼熟啊。”岑筝跟着他一起看吃播視頻,畫面上的中年男人腦袋形狀就像個橢圓形的西瓜,低頭大口啃豬肘的時候堪稱暴風吸入。
“他叫彪哥,大胃王,可有名了。”宋厭歡用驚嘆的語氣跟岑筝介紹,“哇,你瞧瞧,他好像豬一樣。”
岑筝蹙起眉頭,教訓似的口吻反駁:“別這麽說人家。”
“噢……”宋厭歡悻悻地提起被子蓋好,“只是覺得他吃得又快又狠而已。”
鏡頭前的彪哥始終埋頭大口吃肉,一聲不吭。就在宋厭歡準備退出界面時,他跟岑筝都聽見了畫面裏的男人好像哭了似的吸了下鼻子。
岑筝這才想起看下方的觀衆彈幕,原來是因為今天出了前陣子PK的結果,除了皇甫墨外,四大家族均以失敗告終。
雖然事不關己,但岑筝知道吳墨現在肯定比那四個人更難過,加上被彪哥的情緒感染,也跟着有些失落。
彪哥好歹也是個五大三粗的社會男人,不出三秒就把眼淚忍住了,然後瞪圓了眼睛沖着鏡頭說:“你們看不起我沒關系,反正我就是個除了吃啥也不會的人。但是你們記住,也許你們吃的比我好,但我吃的比你們香。”
說完,他又像是洩憤似的大口撕咬着羊排。
“真的香嗎……看着就胃疼。”宋厭歡皺起眉,迅速退出直播間,去看另一個幹淨漂亮的女孩子吃水果的聲控。
岑筝凝視着宋厭歡那張映着屏幕藍光的臉,思索片刻後忽然笑了一聲,對他說:“我剛才在想,你要是出生在那種落後的小地方,也許十八歲生日那天不吃蛋糕,而是全村人民揚起面粉給你表演社會搖。”
聽了他描述的畫面,宋厭歡又嫌棄又想笑,只好說:“那我也太有排面了。”
岑筝跟着他一起勾起嘴角,不過笑容還是很快收斂了。
“所以好好珍惜你現在的生活。”岑筝躺下來,不禁回想起自己在象牙鎮出租屋時最初絕望的那幾天,“從高高在上變成一無所有……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宋厭歡緘默不語,把手機音量調到最低,屋子很快就寂靜下來。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岑筝,只能說一句不輕不重還沒意義的鼓勵:“以後都會好的。”
“沒事。”岑筝回過神兒,不再去緬懷過去,輕笑起來,“我現在也挺好的。”
宋厭歡慢慢躺下來,肩膀所進被子裏。岑筝以為他總算要睡了,便也閉上了眼睛。
“有件事,我想問你。”黑暗中,宋厭歡喃喃開口。
“嗯?”岑筝閉眼一聲悶哼。
宋厭歡掌心冒汗,鼓起勇氣問了自己緊張一晚上的問題:“你跟墨哥……是‘那種’關系嗎?”
岑筝倏地睜開眼睛。
“那種”關系?
岑筝琢磨了下這個用詞。
該怎樣準确地界定自己跟吳墨的關系呢……他們現在已經可以牽手,擁抱,接吻,卻也一直沒有明确表示過具體的心意。
不,準确地說……還需要這種表示嗎?
“我跟他嗎,”岑筝心裏有了答案,如實回答,“是吧。”
在這樣确定之後,岑筝也做好了接受宋厭歡愕然反應的準備。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宋厭歡沉默片刻過後,只小心翼翼地問了兩個字——
“疼嗎?”
“啊?”岑筝在黑暗中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