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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26不争不成活(還有一更

轎子穩穩落下,前頭一時也噤聲,環春扶着岚琪下了轎子,未及壓轎,已看見前面的人。

正是兜着玫紅氅衣的安貴人在那裏,濃妝豔抹,節日裏瞧着還算喜慶,但瞧岚琪從轎子上下來,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斜楞楞着目光說:“德貴人有事兒盡管走便是了,還下來做什麽?”

岚琪扶着環春的手走來,探頭一瞧便見她身後的女人,也是一襲宮裝,青綠色的團花衣裳很樸素,發髻上也不過斜插一支銀簪子,大冷天的在風裏,連氅衣也沒有穿,乍一眼瞧着是宮女也信,但那麽巧那天等在乾清門時跌下去的答應她瞧見了,正是這個人。

“後頭是戴答應?”岚琪問,那日環春也去打聽了,聽說是跟在安貴人身邊受欺負的答應,連布貴人都長籲短嘆。

安貴人眼眉一瞪,冷冷朝一邊側了側身子,酸溜溜刻薄:“還不快向德貴人請安?別叫人說你住在我那兒,學得沒規矩。”

戴答應渾身一哆嗦,趕緊上前,周周正正地屈膝道:“臣妾戴佳氏見過德貴人,德貴人萬安。”

環春已上前攙扶起來,觸手十指冰涼,驚得她蹙眉,便沖岚琪笑着說:“貴人轎子裏還有一件襖子呢,奴婢怕您冷備着的,想來戴答應出門急了沒顧得上多穿一件,身邊的小宮女也不機靈。”

岚琪颔首說:“我身上暖着呢,拿來給答應身上搭一搭。”

後頭的小太監已麻溜地從暖轎裏拿出一件風毛夾襖送過來,環春給戴佳氏穿上,雖不及氅衣暖和,總比她身上這些好,戴佳氏很感激,可一想到身後兇悍的安貴人,臉上不免惶恐地尴尬着。

岚琪也知道,自己這一走,必然又惱得安貴人折騰她,自己反而又害了人,心裏一算計,笑道:“我正要去鹹福宮給溫妃娘娘請安,萬黼阿哥殁了,我這兒沒人手回去禀告,戴答應忙不忙,能不能替我回鐘粹宮一趟,告訴端嫔娘娘知道?”

戴佳氏和安貴人都吃了一驚,安貴人越過她來,繃着臉問:“萬黼阿哥沒了?”

岚琪點點頭,“剛才太醫說不好,榮嫔娘娘正在我那裏,一起跟過去瞧,坐不過一個時辰就走了,那拉常在身上正不好,安貴人想要去看看她嗎?”說着又看向戴佳氏,“戴答應這就去吧,總要有個人回端嫔娘娘一聲才好。”

環春這裏悄悄推了一把戴佳氏,可戴答應似乎被安貴人吓怕了,安貴人不點頭她還不敢走,岚琪便笑道:“安貴人也有事讓戴答應做?”

“還不快去?”安貴人沖戴佳氏撂下這句話,轉過來又沒好氣地對岚琪說,“她不過是個常在,哪兒有我去慰問的道理?正準備去翊坤宮的。”

說話時便見戴佳氏來行禮告辭,直瞧她走遠了,岚琪才回轎子上去,也不理會安貴人還要說什麽,心裏想着自己一沖動,惹下這件事,若不能給戴答應一個萬全安置的法子,她回去還要被安貴人折騰,一時好心相助,反興許要害了她一輩子。

才坐定,轎子正要走,卻聽安貴人在外頭冷幽幽說:“別怪我沒提醒,那小丫頭片子眼眉裏可像極了你的。”

“像我?”岚琪自問一句,但轎子已經走遠,再等落定鹹福宮門前,岚琪下來才問環春,“安貴人那句話,你聽見了?”

環春只笑:“哪兒有長得一樣的人,方才戴答應在您面前,奴婢仔細瞧了,不過是眼睛長得像一些,其他都很不一樣,您忘了舊年夏天宮裏頭争奇鬥豔的事兒?想學您學不過來的,而戴答應眼睛像,自然就被別人容不得。”

岚琪颔首,嘆一聲:“都是人心作祟。”

話音落,鹹福宮的門霍然打開,冬雲滿面熱情地迎出來,似乎很樂意在這裏見到岚琪,怎麽想得到她是來通報萬黼沒了的消息,殷勤地将德貴人引進門,裏頭溫妃已經出來,身上只一件松松垮垮的常衣,發髻上一點首飾也沒有,雖然自己屋子裏待着是不必太講究,可這年節裏,她不怕有客人來,又或者皇帝來?

“萬歲爺住了幾天早膩歪了,不會再來的。”溫妃察覺到岚琪對她這一身裝扮的吃驚,自嘲着,“我這裏門庭冷落,連一個巴結的人都沒有,我每天假模假樣地裝扮着給誰看?”

說着要讓岚琪進內屋坐坐,岚琪卻是屈膝行禮說:“臣妾不是來和娘娘閑話的,是榮嫔娘娘指派臣妾來向您禀告,萬黼阿哥殁了,告訴您一聲,看您有什麽示下。”

溫妃一怔,臉上也見哀愁:“可憐的孩子。”又說,“也是啊,我想你怎麽肯賞光來了,再者你又是最忙的,慈寧宮面前還支應不過來,怎麽有空來和我坐坐。”

岚琪已起身,垂首道:“臣妾疏忽,本該多來向您請安才是。”

“這種話就不必說了。”溫妃嘆一聲,吩咐冬雲,“找些合适的東西出來,送去安慰一下那拉常在,沒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道理,我就不過去了。”

“臣妾替那拉常在多謝娘娘。”岚琪福一福,待又要開口告辭時,卻聽溫妃說,“那日從乾清門回來,我在路上遇見佟貴妃,不曉得娘娘要有什麽示下,我卻一時沖動說了好些不該說的話,可不該說也說得清清楚楚了。”

溫妃臉上露出欣然之色,有着釋懷了一切的自在灑脫,笑着說:“德貴人,從今往後那些事我再不會做,眼瞧着姐姐走了快一年,我心裏也想通透了,聽外頭娘家人的話,我這日子一定過不好,想不叫姐姐失望,過得比她好,我就不能再和家裏綁在一起。往後鹹福宮裏只過自己的日子,皇上來我好好伺候,皇上不來我好日子一天不差地過着。只是深宮大院難免寂寞,每天看着冬雲幾個,真真要膩煩,你若願意,看在我姐姐的份上,得空兒來陪陪我。”

貴為妃子的人,頗有些低聲下氣地對自己說這些話,為的不過是能偶爾陪陪她解悶,為的不過是想和自己交個朋友,雖說宮裏妃嫔都姐妹相稱,面上都說是自家人,可人心隔肚皮,吃醋拈酸不打起來就很好了,要得一摯友比登天還難,她有布貴人同甘苦一路走來,沒敢想過,再和別的人做什麽朋友。

而萬黼阿哥才沒了,多半原因也在她的身上,岚琪看得出來她的誠意,可自己良心過不去,至少立時立刻,做不到沒事兒人似的和她要好。

“你先回去吧,往後日子還長着,你多瞧瞧我什麽光景,自然就信了。”溫妃卻似看透了岚琪的猶豫,又或是有自知之明,善意溫和地說着,“我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我姐姐一輩子為了家族,卻落得這般下場,雖然風風光光以皇後之尊離開人世,可活着的時候除了受罪委屈,還有什麽?死後榮光給誰看,人活一遭,要對得起自己才好。”

岚琪聽得心內震動,溫妃果然脫胎換骨似的變了,可她心裏還有隐憂,想着她從前不陰不陽的笑容話語,天知道是不是轉過臉又變了臉色,她才答應玄烨要長些心機城府,不能總被人欺負,總被卷入什麽事端,眼下聽溫妃一番肺腑雖然動容,但還是狠心壓下這份感動,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不接話也不拒絕,退身出了正殿。

到了外頭,環春來給她穿上氅衣,輕聲在耳邊說:“奴婢真擔心呢。”

岚琪握一握她的手,知道環春冷眼旁觀,要比自己冷靜很多,她一直叮囑自己貴妃和溫妃都要進而遠之才好,剛才溫妃那麽誠懇真切,環春一定擔心了,心下松口氣說:“你放心。”

退出鹹福宮,一邊往回走,一邊順道去承乾宮,不巧佟夫人和幾位女眷還沒走,而貴妃在家眷面前也端得溫和,近來她對自己一直很客氣,想着今天佟夫人幾位即便不在邊上,貴妃大概也會和顏悅色,那日在阿哥所瞧見時岚琪心裏就吃了一驚,溫妃一日三變,這一位也快趕上了。

“可憐的孩子,舊年生辰時在本宮懷裏還好好的。”貴妃聽聞萬黼殁了,唏噓不已,與母親兄嫂說道起來,一時似乎忘記岚琪在身邊,還是佟夫人提醒了一句,貴妃才嘆說,“德貴人辛苦了,回去吧。”

岚琪也不願久留,福身要離開,佟夫人幾人起身相送,彼此客氣了幾句,便散了。佟夫人只等德貴人出了門才轉回來,見了女兒說:“從前瞧過幾眼,這兩年果然越發長得好了,難怪萬歲爺那麽喜歡。”

佟貴妃閑閑地撥弄護甲上鑲嵌的碎玉,冷下臉來說:“額娘瞧着,她好看,還是我好看?”

佟夫人一愣,忙說:“自然是娘娘好看。”

“可不是嗎?”佟貴妃無奈地看着母親,“她沒長得傾國傾城,就是順眼罷了,皇上喜歡她從來不是那張臉,宮裏頭比她漂亮的人多的是,可就是誰也不及她。額娘回去告訴阿瑪,我近來人前裝得身心疲憊,還是從前那樣子好,反正我做什麽上頭都看不入眼,還是做原原本本的自己最好了。”

佟夫人尴尬地說:“老爺的意思,還是請娘娘端得溫柔客氣些,德貴人就是這樣的脾氣,兩宮才喜歡,雖然如今宮內獨您為尊,但您膝下尚無子嗣,下頭一個個又往上竄,一時尊貴風光,保不得一世。”

佟貴妃目色銳利,痛苦地看着母親:“說來說去,還是讨皇上高興,我做什麽都是為了取悅他,你們去後頭問問烏雅氏,她有沒有讨好過皇上?”頓一頓冷笑,“額娘您心裏一定想,誰叫你不讨人喜歡,不讨人喜歡了,還不去讨好奉承,那就活該什麽都沒了。”

佟夫人大駭,頓時屈膝跪下了,其他幾個女眷也慌得不知所措,貴妃搖搖晃晃站起來,一堵宮牆隔開了血肉親情,她的親娘現在要向她下跪,心裏頭翻江倒海,腳下才邁開步子,突然眼前一黑,身子墜下什麽都不知道了。

“娘娘,娘娘……”

承乾宮裏亂作一團,此時岚琪才回到鐘粹宮,外頭的事自有榮嫔和惠嫔料理,眼下惠嫔在慈寧宮,她再過去顯得太刻意,索性回來歇一歇,脫了氅衣往端嫔這裏來,卻瞧見太醫出來,心以為端嫔不舒服,進了門才知道,是為了戴答應請的太醫。

“怎麽了?”岚琪問着,卻見戴答應已經睡在炕上,厚厚兩床被子壓着。

端嫔推她出來,說布貴人領着孩子在西配殿,她這裏一人照看着戴佳氏,到了外頭坐下來才說,“進門說不過幾句話就倒了,太醫來說是風寒熱症,身體虛得透透的,還當是個宮女呢,問平日是不是吃飯少,你說安貴人都對她做了什麽?”

岚琪聽得心裏揪緊,當初布貴人一個人在鐘粹宮時,宮裏雖然不短什麽,可王嬷嬷狠毒,仗着是從前慧妃身邊的人,對布貴人頤指氣使,好吃好用的不給主子,都先到她屋子裏,撿剩下的才給布貴人,直到後來布貴人有幸一夜承恩懷了龍嗣,日子才好過起來。

一個嬷嬷尚且如此折騰默默無名的答應,更何況安貴人。

“跟着的小宮女也精瘦精瘦的,我讓人領着去吃飯休息,怪可憐的。”端嫔嘆息說,“宮裏竟有這樣虐待的事,太皇太後知道一定氣壞了,改日我要和榮嫔、惠嫔合計,昔日赫舍裏皇後在時就容不得這樣的事,鈕祜祿皇後那會兒光顧着節省用度支援前線,就顧不得犄角旮旯裏的晦暗,是經年遺留的毛病,不治一治後患無窮。”

岚琪心裏默默記下,她答應要幫玄烨看着這個家,哪怕現在不能做主,一點一滴記着學着,日後總有用處。

端嫔又記起來說:“你怎麽回來了,還以為你要去乾清宮。”

岚琪笑道:“乾清宮是宜嫔娘娘去了,此刻榮嫔娘娘在寧壽宮,惠嫔娘娘在慈寧宮,臣妾則走了一趟鹹福宮和佟貴妃娘娘那兒。”

端嫔也記得那日在阿哥所宜嫔領着覺禪氏先到一步的事兒,聽岚琪說起今天又是這光景,扶一扶發髻苦笑:“這日子又該熱鬧了,宮裏的女人不就這樣,不争長短不成活,一個個都該竄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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