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27刺傷岚琪(5000字,二更到
這些話字字句句沉澱在岚琪的心頭,她們同是玄烨的女人,是這後宮的妃嫔,深宮的日子,都一樣。
往日在慈寧宮做針線閑話時,蘇麻喇嬷嬷也曾給她講過太皇太後年輕那會兒的事,那時還在盛京,日子過得可算如履薄冰。太皇太後的姐姐宸妃最得寵愛,就有人挑唆她們姐妹不和,而太皇太後和岚琪一樣,年輕時并不尊貴,崇德五宮裏,彼時的莊妃居末次,只比一些無名無分的侍妾高貴些。
上頭幾位不得寵的就能欺負她,再有姐妹不和睦,明争暗鬥,一道道鬼門關闖過來,直到太宗駕崩,一介女流力挽狂瀾将兒子推上大位,之後入關做了皇太後,又做了太皇太後,先帝又獨寵董鄂氏攪得六宮不寧,看盡了深宮冷暖,常對嬷嬷說,宮裏的女人但凡有一點*,不争得頭破血流,是不能夠圓滿的。
而蘇麻喇嬷嬷,又把這些話都教給了岚琪。
“我和榮姐姐到皇上身邊時,那會兒還沒立皇後呢,偌大的後宮冷冷清清,其他宮女都羨慕我們倆能侍奉萬歲爺。”端嫔憶往昔,面上滿是感慨,“我們姐妹倆知根知底,旁人卻故意來挑唆,我們倆年紀小,就都指望着嬷嬷教導,不理會。再後來皇後入宮,昭妃入宮,我們也有了名分,皇上念舊對我們倆親熱些,就有人挑唆到皇後面前,幸而赫舍裏皇後是最和善寬仁的,和我們姐妹相稱毫無敵意,昭妃素來傲氣不肯親近人,我們不能計較,也算相安無事。再往後慧妃、惠嫔幾位入宮,人一多就熱鬧了,可也比不得如今明争暗鬥,那會兒皇上年輕,雖然已經親政,可依舊搖搖不穩,女人們只盼着萬歲爺好,哪兒有心思鬥啊。是如今日子好過了,新來的年輕人都沒吃過苦,瞧着眼前的好,誰不想獨占鳌頭?我剛進宮學本事,做得不好挨打挨罵,跪在石子路上哭時,就一心盼着有天能年滿出宮,誰能想到,我會有今天?”
端嫔一番話,聽得岚琪心酸,她們都是進宮來做宮女的,天生矮人一截,後天的尊貴自己掙來了,又都誠惶誠恐,伴君如伴虎,沒有敬畏滿足之心,這日子長久不了。偏偏如佟貴妃、溫妃這樣,含着金湯匙出生,養尊處優長大,沒過過一天辛苦日子,反而欲求不滿,她們的世界裏,就是要高人一等,時時處處都不能屈居人下。
同樣是人,同樣是皇帝的女人,骨子裏完全不一樣。
此時門前簾子打起,布貴人進來,悄聲說倆閨女都睡了,她來瞧瞧,問岚琪萬黼阿哥的事,直聽得淚眼婆娑。之後裏頭傳來咳嗽聲,幾人都進來瞧,睡醒一覺的戴佳氏誠惶誠恐,要從被子裏爬出來給三人行禮謝恩,端嫔按着說:“安心在這裏住着,我去回了話,往後就在鐘粹宮住下,後院好幾間屋子空着,你不嫌棄我們這裏人多就好。”
戴答應哭得哽咽難語,只等她靜下來,衆人問起怎麽身體那麽弱,見有人撐腰膽子也大了,就把在安貴人處受得虐待和委屈說出來,端嫔聽得臉色發白,氣哼哼說:“只當她嘴碎些不着調,竟這樣狠毒,你好歹也是有名有份的人,她不怕上頭追究麽?”
布貴人也是被安貴人欺負過的,對着戴佳氏說:“皇恩浩蕩,你往後可要活出個樣子來給她看。”
這日過後,戴佳氏就在鐘粹宮後院住下,安置一個小答應,不必勞師動衆,端嫔托榮嫔回了太後一句便妥當。宮裏萬黼阿哥的後事也有條有理地辦着,兩宮都下了撫恤,着宜嫔多多照拂。
到元宵,玄烨下旨,衆皇子阿哥從太子這一輩起皆改名排輩,從“胤”字,因大臣奏議,為顯皇子尊貴,宗親子弟暫不改名,宮裏已有的四位阿哥則序齒入玉牒,岚琪的小阿哥行四,自那日起,宮裏宮外都喊四阿哥。
而正月一過,宮裏就撤了年節張彩,開始忙鈕祜祿皇後周年祭奠,佟貴妃抱病,溫妃避世,榮嫔和惠嫔終日忙得腳不沾地,太皇太後因正月裏見客太多勞累,才過元宵就鳳體違和,可岚琪勸說讓四阿哥搬回阿哥所又被拒絕,她只能天天在跟前盡心照顧,這段日子裏,皇帝身邊伺候最多的,便是宜嫔幾人。
二月中旬時,那拉常在順利分娩,生下小阿哥胤禶,太皇太後欣喜皇帝又添子嗣,且念那拉氏才失了一個孩子,并眼下後宮高位妃嫔不少,不必再諸多顧忌,便下旨恩賜升了那拉氏為貴人,玄烨又下諸多賞賜,那拉貴人一時也頗有風光。
轉眼春暖花開,今年暖得早,三月末宮裏各處花卉已悉數綻放,太皇太後在德貴人的精心照料下鳳體痊愈,那日還與玄烨、福全幾人游幸禦花園,一路走着都不用攙扶不用拐杖,玄烨很高興,而瞧着岚琪因此瘦了一圈,又十分心疼。
至于恭親王府的案子,兩宮終究為了顧全皇族體面,下嚴旨壓了嫡福晉下毒手的傳言,關起門來怎麽教訓那都是家事,太皇太後親自出面,将幾個孫兒媳調教得服服帖帖,恭親王府裏一時太平相安。但老人家才松口氣,福臨第七子,純親王隆禧又染病,為了安撫祖母,玄烨親自去王府探問過,知道弟弟不好,也沒敢上報祖母知道,夥同蘇麻喇嬷嬷只哄太皇太後說,隆禧正在痊愈。
之後為了讓皇祖母散心,拟定入夏赴玉泉山行宮避暑,宮裏宮外張羅起來,後宮妃嫔因知此行皆随扈,都興奮不已,早早算計打點,盼着能出紫禁城散散心。
沙漏點滴,晝夜輪轉,眨眼已是四月末,原拟定五月過了赫舍裏皇後的祭奠,端陽之日就啓程赴玉泉山,宮裏宮外都一派要出門的氣氛,岚琪打點好自己的東西,整日都在慈寧宮忙碌。
這幾日連着陰雨,慈寧宮上下都防備太皇太後被雨水撲了着涼,可精心伺候下,竟疏忽了四阿哥,四阿哥的乳母着涼風寒,等察覺時已高燒不起,四阿哥大抵是吃了乳母的奶,這天啼哭不止宣來太醫瞧,才知道是病了。四阿哥出生至今還是頭一回生病,太皇太後很擔心,幾乎把整個太醫院的人都找了來。
可就因着連日陰雨,阿哥所這邊也有事,小阿哥似乎先天不足,未滿百日就好幾次宣太醫,這日又病着不好,上報到榮嫔那裏,榮嫔讓那拉氏去瞧瞧,她緊趕慢趕一身水汽地跑來,卻見阿哥所空蕩蕩,只幾個乳母嬷嬷和太監在,問太醫怎麽不來,半天才見一個小太監戰戰兢兢說:“奴才去了兩回,太醫院正經一個人都不在,說是四阿哥病了,太醫們都被太皇太後喊去慈寧宮。”
那拉貴人腦袋裏一轟,憋得臉頰通紅,眼珠子裏淚水打轉,恨得一腳踹在那太監身上罵:“狗奴才,再去找啊,難道四阿哥是皇子,我的小阿哥就不是皇子了?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去找太醫來,小阿哥有個三長兩短,要你的命。”
衆人勸說安撫,把那拉氏請到裏頭去,這邊又派人去找,她的小皇子不知哪兒不好可勁地哭,哭得她心都碎了,半個時辰後才趕來一個年輕的太醫,那太醫也不擅長小兒科,瞧了半天不知所以,這天直鬧到夜裏天黑,才來了個老太醫。
老太醫一瞧就知道小阿哥先天不足,之前已經上禀了皇帝知道,那拉貴人懷孕時身體常常不好,胎兒在肚子裏就不足,勉強臨世,未必能活得久,因上頭已報備知道,幾位太醫也就安心診治,不怕擔罪名。
可這些那拉貴人并不曉得,她只看到太醫們不盡心,又哭又鬧地讓他們診治,就差去乾清宮門前求,榮嫔惠嫔被她纏了又纏,她們倆都因先天不足失去過皇子,知道小阿哥不能好,這種話又不能直接說出口,只能一次次滿足她,敦促讓太醫日夜輪守。
然苦于回天無力,幾日後,雨霁天晴,四阿哥又活蹦亂跳聲如洪鐘時,阿哥所裏胤禶小阿哥卻盡了陽壽。
太皇太後自然悲傷,玄烨親自來安撫,勸她說自己一早知道,聽聞是出生時就不好,拗不過天命,而老人家也不曾瞧過幾眼,再有四阿哥健康活潑,漸漸也就平息了悲傷。
但因這件事,再念郭貴人即将臨盆,太皇太後本來不想再去,可玄烨執意要侍奉皇祖母去散散心,巡幸玉泉山的日子,便改在了六月。
五月末,郭貴人臨盆産下白白胖胖的小公主,宮裏許久沒有女孩兒出生,太皇太後很高興,小公主洗三時領着衆妃嫔都來湊熱鬧,人人臉上都有喜色,唯獨跟在人後的那拉氏一臉哀愁,眼瞧着她連失兩子,都未在宮裏引起重視,心中早已死灰一片,還未燼的,恐怕只有對德貴人的深深仇恨,滿心認定她的孩子若非被詛咒被搶了太醫,怎會如此不幸。
烏雅岚琪對此卻渾然不覺,這天跟着太皇太後來給小公主洗三,郭貴人雖然生了女兒心裏不怎麽自在,但瞧着女孩子得老人家喜歡更親自前來,也漸漸歡喜起來,又因親姐姐宜嫔之尊公主直接養在她膝下,也解了自己隔着阿哥所不能見的辛苦,還在床榻安養的人,見了誰臉上都喜滋滋的。
人來人往間,宜嫔扶着那拉氏進來,推在妹妹面前讓坐坐說話,轉身時朝妹妹丢了個眼色,郭貴人心領神會,她們這兒還有一樁喜事沒說呢。
等旁人退去,耳聽得外頭的熱鬧,郭貴人拉着那拉氏的手說:“姐姐可憐見的,往後常來翊坤宮坐坐,當小公主是親閨女疼吧。”
一語說得那拉氏淚水漣漣,郭貴人趁熱打鐵道:“咱們姐姐妹妹都一樣,哪裏比得上德貴人,姐姐就瞧着我吧,別傷心了。如今貴妃娘娘抱病不出,溫妃娘娘不理事兒,幾位嫔主子都是好人好性,宮裏頭就數她獨大了,哄得太皇太後那麽喜歡,今日老人家親自來,我慌得什麽似的,真怕德貴人嫉妒我,往後給我小鞋穿,她在太皇太後面前說一句,我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那拉氏恹恹道:“她從前就鬧得鈕祜祿皇後在皇上面前撞柱子,多能耐啊。”
郭貴人眼珠子一轉說:“可不是嘛,那會兒要不是她勞師動衆把太醫都弄去慈寧宮圍着四阿哥轉,能耽誤了小阿哥嗎?還不是她一句話,太皇太後就着急了,咱們算什麽?好姐姐你再委屈,也千萬別露在臉上,小心她在上頭說一句話給咱們姐妹穿小鞋,往後連見面都難。”
那拉氏眉頭一緊,舊愁新恨聚集起來,眸子裏騰騰有怒意殺氣,看得郭貴人心裏只打顫,擡眸一瞧,外頭姐姐扶着烏雅氏進來了,忙笑一聲:“德貴人來了,我這裏不能起來給你見禮呢。”
岚琪只端着客氣,笑說:“大家都是一樣的,你太客氣,”說着将手裏的虎頭鞋放下,“我給小公主做的鞋子。”
郭貴人心裏咯噔一下,雖知烏雅氏也是盼自己能生個小皇子才做的虎頭鞋賀喜,偏她生了個閨女,倒也知道不是存心來膈應人的,但這會兒話趕話的有說頭,一張嘴便道:“都說小公主生得像個男娃娃,穿着這虎頭鞋也合适,不然我就好好藏起來,往後再生個小阿哥才給他穿。不過我們閨女愛好看的,德貴人再給做雙小鞋子,團花蝴蝶樣兒的才好呢。”
小阿哥,穿小鞋,小阿哥……一聲聲摧殘着那拉貴人的心,癡迷瘋魔了的女人心火燃燒,眼睛裏迷迷糊糊也看不清了,轉頭依稀瞧見床邊繡籃裏一把剪子閃閃發亮,伸手一把握住,轉身就朝岚琪刺過來。
岚琪嘴上說笑着,正好扭頭過來,突見危險襲來,本能地朝邊上一閃,但胳膊卻被宜嫔拽住,兩個人一起滾在地上,而瘋魔的那拉氏不等再撲過來,立刻就被她身後的桃紅幾人遏制住打掉了剪子,等岚琪轉過神來時,宮女們已經叫叫嚷嚷地鬧出去。
外頭榮嫔、惠嫔正陪着太皇太後和太後看小公主,聽聞裏頭鬧出這樣的事,好好的氣氛散了,一時靜下來,就聽見那拉氏鬼哭狼嚎似的罵着:“烏雅氏你這個賤人,還我小阿哥的命,還我孩子的命……”
太皇太後臉色暗沉,太後看得心驚,指了榮嫔說:“快去堵了她的嘴,送回去嚴加看管,瘋魔了的人怎麽随便往外頭放?”
榮嫔一臉緊張,悻悻然去安排,心頭一肚子火,便見岚琪被攙扶出來,她的手臂在地上蹭了半巴掌那麽大一塊皮,正讓她趕緊料理傷口,岚琪卻到了太皇太後和太後面前說:“那拉貴人一定是傷心壞了,您看在沒了的小阿哥面上,饒過她吧。小公主才出世,宮裏不宜打打殺殺。”
太皇太後滿腹怒氣,怪岚琪不懂事,為一個瘋子求情,當着衆人的面又不想讓她下不來臺,等着回去再教訓她,這會子先點頭了,沉沉說一句:“讓太醫也去瞧瞧那拉氏,是不是癔症了,好好調理調理,不要軟禁着,傳出去外頭很難聽,她本來也可憐。”
岚琪見老人家眉間怒意不散,也深知自己勸說這句惹她生氣,但想着那拉氏的确可憐,深宮裏罪孽不少,自己得寵引出的事夠多了,哪怕這次僅僅為自己,也硬着頭皮撐一次,又想太皇太後雖然吩咐不軟禁,但榮嫔幾人是斷不會放她出來的,自己日後應當不會再受威脅。
此刻惠嫔最會看眼色,忙抱起小公主來逗老人家開心,一張巧嘴又能說,太皇太後順着臺階下,也不願弄得宮裏人心惶惶。
殿內氣氛漸漸緩和,翊坤宮的宮女送來藥箱給岚琪擦傷口,卻久不見這裏的主人宜嫔出來,等衆人問起時,才見她身邊的桃紅來,慌慌張張跪在太皇太後和太後面前說:“求太皇太後下旨請太醫,奴婢該死,宜嫔娘娘其實已經有了兩個月身孕,因從前失過一胎,這回怕張揚早了胎兒小氣,所以一直沒敢說,剛剛主子為了救德貴人,一跤跌得不輕,奴婢再不敢隐瞞了。”
衆人聞言皆唏噓不已,太後立刻派人宣太醫,一邊哄着太皇太後說宮裏好事連連,就不要為了不相幹的人生氣,直等太醫來,确診宜嫔有二月餘的身孕,老人家才展顏,說要六宮和睦,多給皇帝開枝散葉才是正經。
一場鬧劇以喜劇收場,宜嫔自那年小産後又有好消息,且她素來也在皇帝面前得臉,翊坤宮從前謠傳不祥,鈕祜祿皇後住了大半輩子沒好消息,但而今郭貴人産女,宜嫔又有身孕,自然又變成了福地,郭絡羅氏姐妹倆,更是有福之人。
太皇太後、太後皆下賞賜,皇帝百忙中也派李總管送來許多賞賜,衆妃嫔散了後翊坤宮裏仍舊喜氣洋洋,因宜嫔和郭貴人都卧床,覺禪答應來幫忙料理瑣事,正在宜嫔屋子裏将賞賜之物分門別類時,桃紅繃着臉進來。
宜嫔瞧見就笑着問:“皇上要來了?”
桃紅一哆嗦,戰戰兢兢道:“皇上……大概不來了,奴婢才聽說,李總管剛剛派人把德貴人接去乾清宮了。”
啪一聲重響,覺禪答應吓了一跳,轉身就看到宜嫔把手邊的東西摔在了地上,臉上漲得通紅,牙關緊咬,已不是剛才喜滋滋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