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72慈寧宮的“賞賜”(三更到,握拳
翌日太醫院奉旨往翊坤宮去,宜嫔好端端地突然害了傷寒,這病來得兇猛,雖不害性命,可需将養月餘方能複原,起先太皇太後似乎不大信,權作好意又派心腹太醫來瞧瞧,結果的确是病了,老人家未免唏噓:“她這是自己吓出來的吧。”
而今天,本是惠嫔的好日子,這麽多年終于得償所願入主東西六宮,長春宮裏的陳設原就高貴典雅,又照着她的喜好重新布置歸整過,選了好日子喜滋滋地搬進來,因不能鋪張擺宴,只設了茶點招待六宮,連岚琪和榮嫔、端嫔都到了應景,衆人正圍坐說話時,外頭卻說慈寧宮蘇麻喇嬷嬷來了。
還以為是太皇太後下了賞賜,衆人都随惠嫔出來迎接,嬷嬷進來了卻笑悠悠說:“各位娘娘主子怎麽都出來了,折煞奴婢了。”
惠嫔卻親手攙扶她請上座,笑着道:“萬歲爺見了您都恭恭敬敬,我們怎好不尊敬嬷嬷,您可別說折煞,快請上座,什麽娘娘主子的,咱們都是您的晚輩。”
嬷嬷卻笑:“不坐了,奴婢還要回慈寧宮去,來是恭喜娘娘喬遷之喜,并傳太皇太後的旨意。”
惠嫔一聽,忙與衆人要屈膝接旨,嬷嬷攔住她說:“主子說了不必跪接,就是一句話而已,娘娘您瞧。”嬷嬷說着話,從身後帶上來三個宮女,為首一個三十來歲光景,看服色品級不低,後頭兩個小丫頭頂多十幾歲,臉上還滿是稚氣。
嬷嬷令她們給惠嫔磕頭行禮,自己則說,“太皇太後說您身邊的宮女年紀都太小了,早年幾個好的有年紀的或病或出宮都離了,一直想給您再挑幾個好的送來,就因為您賢惠什麽事兒也沒有,她才老轉身就忘記。眼下正好恭喜您入主長春宮,這幾個原是在慈寧宮茶水上伺候,都是麻利能幹的人,寶雲年紀比您還大些,很穩重,已經知會敬事房,往後就讓她做長春宮的掌事宮女,給您好好管着上上下下的人。至于你從前身邊的小宮女們,就留下做些別的事,反正長春宮這麽大,不多一個人打掃。”
榮嫔聞言,立刻在邊上笑着嚷嚷:“嬷嬷,太皇太後有沒有賞賜我什麽好的人呀?”
嬷嬷卻笑:“吉芯好好的,穩重又能幹,怎麽了,最近做錯事惹您不高興了?”便玩笑似的喊吉芯過來訓誡,“好好伺候榮嫔娘娘,再聽見主子說你不好,就送你去慎刑司打板子。”
實則榮嫔這幾句,是想解了惠嫔的尴尬,估摸着惠嫔自己大概都不曉得,她看着寶雲三人下跪磕頭時,臉上有多難看。一向最端莊的人,竟也會在人前露出這麽驚訝失望的神情,好在旁人都在她後頭,只榮嫔看在了眼裏。
而蘇麻喇嬷嬷是多聰明的人,榮嫔一打趣她就會意,自然宮女的事沒榮嫔的份兒,太皇太後還不需要明着在她身邊安插什麽人。
吉芯也激靈,被嬷嬷訓了還開玩笑:“寶雲姐姐,不如後天你去景陽宮吧,我家主子不要我了,求惠嫔娘娘收留奴婢才好。”
惠嫔趕緊笑道:“你這丫頭,寶雲可是太皇太後賞賜給我的,你膽子倒是大,連太皇太後的旨意都敢違逆,快随你主子回去吧,後日可好好在景陽宮擺了茶點,請我去吃。”
如此總算一團和氣,惠嫔讓寶雲帶着另外兩個宮女去認識自己身邊原有的人,而寶雲往後就是長春宮太監宮女裏的一把手,那些小的也不敢造次,這邊嬷嬷說要回宮,衆人擁簇着送出來,再之後女人們勉強說說話,趕着午膳前都散了。
回去的路上,岚琪和布貴人、戴佳氏領着孩子們在前頭嬉鬧,榮嫔和端嫔走在後頭,兩人彼此沉默了許久,端嫔到底勸一句:“姐姐你心裏也要明白啊,哪怕為了三阿哥,做事也要有分寸,別到了有一天,太皇太後也這樣當衆不給你臉面。”
正如端嫔所說,太皇太後下恩旨給惠嫔添加人手,實際卻狠狠當衆扇了惠嫔一巴掌,宮裏的女人哪一個不聰明,不管是不是都知道惠嫔算計的那些事,就是前頭正嬉鬧的這三個也一定看得明白,惠嫔算是被太皇太後盯上了。
往後,她也會像佟貴妃那樣,再也不能随意做想做的事,至少慈寧宮在一天,長春宮裏一切動靜都受到限制,而惠嫔若敢除掉寶雲,一如當日佟國維勸女兒,沒了青蓮還有紫蓮紅蓮,只要上頭不松手,這輩子就被看死了。
“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拉攏寶雲,另兩個小丫頭呢?她有本事三個都收拾服帖?”端嫔冷笑着,“再者這三個是明着派去的,其他添加的人裏頭,暗着派去了誰她知不知道?就是寶雲也不敢胡來,你看自從青蓮跟了貴妃娘娘,承乾宮消停了多少?”
榮嫔也終于疲倦地出聲:“明白的人都明白,她這麽多年的臉面算是沒了,往後我和她說話也要小心了,你說得不錯,她好歹背後還有明珠府,我就指着這點臉面尊貴了。”
“如今宜嫔病倒了,惠嫔被看緊,佟貴妃和溫妃也都變了個人似的,前前後後死了兩個貴人,鬧騰了這幾年。”端嫔拉着榮嫔立定,指了指前頭正着端靜嬉鬧的岚琪,“那一個,才是咱們該依靠的,我們雖都是包衣宮女出身,可她是含着金湯匙,還是一般人看不見的金湯匙。”
榮嫔定神看着前頭熱鬧溫馨的景象,眼角漸漸浮起一層水霧,無可奈何地不甘心,“一樣都是人,她為何不争不搶卻什麽都能得到,上天要眷顧她到幾時?皇上從來沒這樣對一個人上心,什麽去了承乾宮,隔天就給她在永和宮大肆鋪張地擺膳,就怕我們看輕她一點半點,恐怕恨不得放到眼珠子裏去養着才好,可咱們當年伺候着的時候,皇上幾時這樣對我們了?”
端嫔勸道:“姐姐,多少年了,你何苦現在才不甘心?”
榮嫔則哽咽:“不是不甘心,是難受,難道你對皇上沒感情了?我心裏還一心一意地想着他,每晚每晚睡不着,就只能想着從前的光景,我可真想回到從前去,哪怕只是個宮女,哪怕只是個小答應,可那會兒沒有烏雅岚琪,連赫舍裏皇後都沒有,只有你和我……”
“你別哭啊。”眼瞧着榮嫔說到傷心處,端嫔吓得不知所措,“驚動她們可怎麽好,別哭呀。”
而前頭嬉鬧着,果然聽見榮憲突然說:“我額娘怎麽哭了?”
幾人趕緊回身瞧,榮憲一路奔過來,撲在母親懷裏問:“額娘怎麽哭了,額娘您怎麽了?”
榮嫔趕緊收斂淚容,淚容裏擠出笑臉,哄着女兒說:“額娘沒哭,別瞎說,快走吧,你弟弟在永和宮要等急了。”
可岚琪也已經過來,和布貴人、戴常在都很擔心,因見榮嫔已經擦拭淚水不再哭泣,她們又不好問,榮嫔見這情形,只好勉強解釋,“走在後頭瞧見你們嬉鬧,想着孩子們眨眼都長大了,我想起沒了的那幾個,心裏頭止不住就難受了。真沒事兒,趕緊回去吧,胤祉在永和宮不定怎麽欺負胤祚了。”
聽榮嫔這樣講,岚琪和布貴人都信了,安撫了幾句,一起往永和宮去,今日長春宮不擺宴,她們卻聚在了永和宮,原是端嫔起哄,說皇上在宮裏時,她們來了都提心吊膽怕礙着萬歲爺來坐坐,所以趁皇上不在宮裏半個月,要岚琪好好招待她們。
岚琪冤大頭似的滿口答應,連後天榮嫔搬家招待客人的茶點她都包圓了,這會兒衆人回宮坐下預備吃飯,布貴人故意說菜色也太普通了,岚琪急了說她能有多少錢,偏有環春這個出賣主子的,說她上回給六阿哥賀生辰,皇上賞的銀子還沒花完,端嫔要她拿出來數數,說說笑笑,榮嫔心情漸漸也好了。
兩日後景陽宮迎了新主子,太皇太後賞了一對屏風而不是宮女,知情的人都以為惠嫔不會來,可她依舊端莊大方地來了,對誰都和顏悅色說笑玩樂,寶雲也是出入相随,兩人一點不露出生分的模樣,不知道的人看着,還只當主仆倆有十幾年情分。
而此時,皇帝領着太子也到了昌瑞山行宮,兩位皇後的梓宮入陵前尚有許多祭奠之禮和其他要緊的事,需在行宮住十來天,太子的安全自然是玄烨關心的,況且也難得這樣的日子,只有他們父子倆在一起,玄烨便讓兒子每日随他起居飲食。
這日晚膳時分,太子來請皇帝用膳,因有宮裏的人來禀告諸事,他立在門外等了會兒,就聽見朗朗有聲,說着:“太皇太後萬安,說請萬歲爺不要記挂。太後萬安,說山上風大,請皇上保重龍體……”
立在門外聽得百無聊賴,仰頭數着樹枝上冒頭的新芽,忽然聽見父皇的聲音,他在問:“永和宮德嫔如何,朕離宮時她有幾聲咳嗽,問過太醫了嗎?”
太子小小的臉上皺起了眉頭,忽然一轉身進了門,笑着說:“皇阿瑪,是用膳的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