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P157
尤瑜是在下午五點多的時候到的S市, 不過她此行的目的地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從S市的機場出來, 這裏沒有動車沒有地鐵, 尤瑜走出去, 之前跟H縣裏的一個村長說清楚了,她需要坐到汽車總站去坐一班開往縣區的汽車, 差不多需要一個多小時。
H縣比較偏遠,不過幸好的是因為交通不方便, 汽車是輪流發車, 一個小時一趟。
尤瑜到的時候, 正好趕上了六點鐘的汽車,踏上了去往H縣的路。
在車上, 她給席桑萊打了電話, 報告了自己的位置。
“聯系樊村長了嗎?那邊的天氣還行嗎?”席桑萊現在正陪着尤家父母吃飯,幹脆開了揚聲器。
尤瑜秀氣地皺了皺自己的鼻子,她乘坐的不是大型汽車, 是那種中巴車,不大, 而且看起來很老舊了, 就連是窗戶, 還是像十多年前的黃色的,車裏很不透氣,帶着一股濃濃的讓她胃裏翻騰的味道。聽見席桑萊的聲音,尤瑜開口回答:“恩,還沒有聯系, 我想着給你打了電話再給那邊說。天氣還好,我在車裏,也沒什麽感覺。但是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要天黑了。”其實一個人在外面,還是有些害怕的。
還是這樣人生地不熟的陌生的郊區,她心裏惴惴的。
“車上人多嗎?”席桑萊有些坐不住了,她跟尤瑜朝夕相對,她家的小姑娘情緒有什麽變化她一聽就能明白,現在她如何不知道尤瑜是害怕了?席桑萊恨不得馬上就長出一對翅膀,飛往尤瑜身邊。
“恩,挺多的。”尤瑜是買的最後一張票,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那個位置,是最不舒服的位置。因為在後面,颠簸得尤其厲害。從市區到H縣,是通往郊區的路。S市不怎麽發達,不要是泊油路了,就連水泥路也是坑坑包包的,開車在上面,一點也不平穩。
她坐在後面,感覺午飯快要被颠出來了。
江老師坐在一旁,哪能聽出來自家閨女撒嬌的聲音?她不由對着席桑萊手機的反向開口道:“既然選擇了要去,那就好好做事。這還沒做個什麽事情,就想着要退縮了?跟桑萊撒嬌有什麽作用?這點苦頭吃不下,以後還能做什麽?”
江老師還是了她的“批-鬥”大會,從前在江老師進入大學任教之前,做學生的時候,每年寒暑假還去支教,就連大四那一年,被保研沒有什麽壓力後,幾乎整整一年都在西北部支教。那才是窮山惡水,哦,甚至沒有山也沒有水,只有戈壁和荒漠。
比一般老師吃了更多的苦的江老師,對于自家女兒這樣嬌滴滴的模樣表示很不滿意。
在後座拿着手機的尤瑜在這一刻聽見母上大人的聲音的時候,也愣住了,這,這是什麽情況?她,她不是在跟席桑萊打電話嗎?甚至尤瑜還将手機拿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看清楚了上面顯示的在跟席桑萊通話後,這才不确定問道:“媽媽?”
江老師嗤笑,“怎麽,連你媽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 ”
尤瑜:“……席桑萊呢!”現在被教育不要跟席桑萊撒嬌什麽的,她簡直羞憤死了。
“哦,在我旁邊,還在吃飯呢!你也不看看現在這是什麽時間,哪裏有人在飯點給人打電話的?你這禮貌問題啊!”江老師拖長了自己的尾音,語氣似乎嫌棄得不行。
尤瑜:“……”突然想要挂電話了怎麽辦!明明是跟女票撒嬌求安慰求抱抱的電話,怎麽突然到了母上大人手裏,一下就變了個味道。
讓尤瑜崩潰的事情還沒結束,尤教授見大家都說話了,覺得這個時候自己也應該表現一點對自家閨女的關心,隔空沖着手機那頭說:“阿瑜,在那邊一個人好好照顧自己,争取長胖點……”
尤瑜:“……”父母能不能稍微說點好聽的啊!長胖點是什麽鬼?現在人家流行的是骨感美!
席桑萊憋着笑,她雖然很想要單獨跟小姑娘聊聊,不過現在在飯桌上,似乎接尤瑜的電話還要背着她的丈母娘,不是個明智之舉。現在電話那頭的小孩久久沒有出聲,她知道她家的小可愛可能在噘嘴了。
“阿瑜,還在聽嗎?”終于輪到席桑萊說話了,“那你現在先給樊村長打個電話,他會來車站接應你。不然你看現在天也快黑了,一個人,在路上我們也不放心。手機要随時保持有電的知道嗎?如果我們找不到你,都會着急的。”
席桑萊一一叮囑說,其實這些話已經不是第一次說了,可心頭始終不太放心。
可能,在最親近的人的心裏,只有當你在他們身邊的時候,他們才會真正的放心吧。
“知道了,知道了。”尤瑜也沒什麽想要繼續交流的意思了,原本以為可以跟席桑萊要抱抱,眼下居然是當着她父母的面兒,不能跟自家媳婦兒撒嬌,也不能賣萌了……
挂了電話,尤瑜悶悶的。她看了看手機電量,還有很多。找出來了那位村長的電話,她問清楚了見面的地點。約定好後,她挂斷電話,默默的抱着自己的雙肩包,蜷縮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呆。
在這樣的環境,她想睡也睡不着,不敢睡,周圍也很吵雜,她睡不着。
前面有大聲說話争吵的夫妻,還有在走廊上呱呱咯咯亂叫的不知道是雞還是鴨還是鵝的生物,整個車廂沖刺着一股不可說的味道。雖只是一個多小時,可尤瑜下車的時候,覺得自己在車上像是已經度過了一個世界那麽久一樣。
下車,天已經黑了。她拉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這一團昏黃的,像是公交車站的地方,被晚上的低溫,冷的打哆嗦。
幸好,尤瑜很快就找到了樊村長。
“小女娃,這裏,這裏。”在不遠處,一處灰蒙蒙的花臺邊,一老翁朝着尤瑜招手。
尤瑜走過去,“樊村長?”她試探着問。
對方點頭,樂呵呵地對這她說:“你坐旁邊去吧,後頭吹風冷着呢,你個女娃娃,肯定怕冷吧!”說着,他還從自己的火三輪的座位下拿出了一個花卷,塞進了尤瑜手中,“這是俺們自己做的,你嘗嘗,先墊一點肚子,這裏到咱們村子,還有好遠的路程哩!可別餓壞了!”
附近沒什麽小餐館,這個小縣城太小了,除了本地人也沒什麽人流量,晚上六七點,街道上的鋪子都關門了。如今天又黑得早,一到了下午,街上就便荒涼了。
尤瑜手裏拿着這花卷,其實這面食已經冷了,硬邦邦的,可她卻說不出拒絕的話,坐在樊村長身邊,咬了一口。
“謝謝樊爺爺!”她彎了彎眼睛。眼前這位老人,雖然八十多歲了,但看上去身子骨還很硬朗的樣子,他曾經參加過抗美援朝的戰鬥,席桑萊托人找到的,讓尤瑜可以來聽聽這位老人知道的故事。
老人說的有段距離,是真的有很長一段距離。
尤瑜覺得自己的屁股已經坐痛了,不過似乎還沒有看見村莊的燈火。
山間的夜色,似乎跟城市裏的喧嚣完全不一樣,很寧靜,夜空也顯得浩瀚,看起來很高很高,還有繁星和明月。
這一帶的路況也不怎麽好,別說水泥路了,連水泥灰灰都不可能見到,全是泥土。
尤瑜眼睛有些睜不開了,想睡覺,可這麽冷的風吹着,還這麽颠簸,也睡不着。強打着精神,她開始跟身邊的老人聊天。
“樊爺爺,你是怎麽認出我的?”他們的通話是用手機,而老人還是用的老年機,事先可不知道她是什麽模樣。
騎着車的老人笑聲傳了老遠,“模樣這麽俊俏的小姑娘,我們這裏可不多見啊!之前那誰,席什麽的,好像還是個大老板勒!說過來的小姑娘很漂亮,我想就是你了。”
“她叫席桑萊。”乍然聽見自己女朋友的名字,尤瑜臉上的神色不由柔和了許多,然後在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笑了。“她很好。”就算是遇見一個才認識的陌生人,她也想要對別人說她的好。
老人沒反對,“是挺好的,聽上面的人說她準備給我們修一條路呢!可真是大老板啊,心好,你看啊,其實從咱們這裏走出去的人不少,可是就沒有幾個想着要将咱們這地方的路給修一修。過好了就只想着自己咯,在外面說出去也是響當當的人,給那些當官的包紅包是厚厚的一疊,卻過年從來也不回來看看還在田間種地的爹媽。這樣的孩子喲,跟我們那兒年可不一樣咯!”
老人說着,語氣裏帶着一股子的滄桑。
尤瑜聽得有些出神。
“不過,現在好了,有那個誰,席桑萊是吧?這個大老板要捐款,做善事,是好人。好人一生平安。”老村長毫不吝啬地誇贊着。他早就希望上面能正式撥款,給他們這偏遠的小村莊修一條小路了。村裏現在剩着的,大多數都是老人了。年輕力壯有力氣的,很多人選擇了出去。出去後就沒再回來了,村子似乎在走向凋敝。
很多腿腳不方便的老年人,如果有個病痛什麽的,到縣城裏看醫生真不方便。山路崎岖難行,如果是像現在的夜晚,走山路很危險。周圍沒有路燈,全是靠着這車子前面的大燈在探照。
如果半夜村裏有誰出個什麽急事,根本沒辦法下山,就算是再大的病痛也只能生生忍着。不然,趕夜路下去,很可能是出去的人掉落懸崖連屍體都找不到。
可上面的批款很久很久也沒下來,他們這些老人不知道究竟是沒有批複呢,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這明明不是很大的一筆錢,卻遲遲沒個着落。
尤瑜緊緊抿着唇,她心裏大概猜測到是什麽原因。屍位素餐的人很讓人生氣,可她能做的卻不多。
“恩呢,席桑萊是個說到就會做到的人,樊爺爺,你放心好了,這路,一定會修好的!”早知道是這樣,就算席桑萊不出錢,她也會主動做這個慈善的。
“哎喲,那要先謝謝你們啦!我聽說她說,你是來聽故事的?”老人就這麽喲一搭沒一搭地跟尤瑜聊着,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似乎他們翻越了一座又一座的山,終于,看見了燈火。
尤瑜沒想到自己跟一個年紀已經這般大的老爺爺還能聊地這麽歡快,雖然這一路屁股是有些痛,可好像心情還蠻不錯的?意外跟老爺爺還有些契合?
三輪車最後沒電了,還是樊爺爺自己踩上來的。他們到了一小小的院子跟前,面前一片漆黑。
樊爺爺将車放在院子裏,叮囑道:“丫頭你別亂跑,這黑黢黢的,你剛來肯定還不适應,我先去在屋子裏找找,點了燈你再走,聽見沒?別怕,咱們門上貼的有辟邪的,沒啥的!”
站在院中的尤瑜:“……”本來是不怕的,現在被這麽一說,反倒是怕了!
這種事情悶在心裏就好啦,為什麽要特意點出來,她是真的會怕啊!這時候,突然很想席桑萊了,還有那個暖和的懷抱。
不過慶幸的是,很快,小院子裏就有了光亮。
這是一盞已經很老舊的沒有燈了,不過幸好還能傳遞溫暖和光亮。
“這可是個你們城裏人說的古董,這玩意兒還上過戰場的,當年我跟着我大哥啊,就帶着這麽一盞煤油燈跨過了鴨綠江,沒想到,回來的時候,我還能帶着它回來。”樊爺爺絮絮叨叨的,帶着尤瑜走進了房間。“可惜,俺家大哥,沒回來喲!”
事情過去了太多太多年了,記憶似乎褪色了,可即便是褪色,卻是讓人永遠也不能忘懷。“這房子有四間,東邊那一間我收拾出來了,你就住那裏吧,走,帶你去看看,看能成不?不行的話,你看看想要住哪裏,俺們給你收拾收拾。”
尤瑜拖着行李箱,還沒從抗美援朝的情節裏回過神來,就被領到了東邊的房間。
有電燈!
尤瑜眼前豁然變得亮堂了很多,然後她聽見樊爺爺介紹說:“這是俺們家唯一一間有這個燈泡的房間啦,你不是搞那個創作的嗎?總不能讓你把眼睛給搞壞了吧?你看看這燈泡還成不,不成的話,明天大城子他們要進城去,能給你帶你想要的。”
這間房子很好了,好得出乎尤瑜的預料了。
四周全部是水泥牆,而是每個角落是封死的,不是先前她進門看見的還會透風的房梁。而且這“床”看着也很解釋,應該是個炕。上面的被單看起來雖然很老舊了,還是多年前的軍用的被單,軍綠色快要被洗的發白,看進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應該很幹淨,尤瑜這樣想着。
“這裏很好,樊爺爺,這是特意為我準備的?”尤瑜心裏感到暖暖的,來這種地方,她應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似乎,上天還送了她一個大禮包。
老人站在門口,背有些微駝,卻努力站得筆直。“對啊,文化人,該住在這裏!”他的笑容,樸素又真摯,“這是俺們村子裏挺好的屋子啦,你看看有什麽需要,盡管說。”
是挺好的,尤瑜抿唇笑了笑,“我很喜歡!”她沖着跟前的老人開口,然後像是為了表示自己的話出自真心一樣,還在在床上滾了一圈,這才爬起來。“謝謝樊爺爺!”她喜滋滋地說。
門口的老人看着這樣的尤瑜,也笑了,眼睛似乎彎起來,藏在了面上的褶子裏。
這房間其實當時是想要給他兒子做婚房的,可哪知道,就因為這山區的崎岖,小路周邊也沒個護欄,還沒結婚,那天只是想要上來布置新房,結果,下大雨,失足,掉落了懸崖。從此,再也沒有上來過。
尤瑜不知道在她到來之前,這房子裏所有的擺設都蒙上了一層灰,前些天,樊爺爺才打掃出來,又将被褥拿去院中曬了曬,才有了今天她看見的擺設。
四方屋子,兩間卧室,一間竈房兼廚房加雜物間,還有一間,其實也稱不上是房間,僅僅是一個棚子,裏面有一頭大黃牛。
這晚上,尤瑜吃了熱乎乎的面團子,上面飄着幾根酸菜,味道跟她從前吃過的不一樣。可能是第一次吃這樣的面食,她覺得味道還不錯。
揉者暖呼呼的肚子,尤瑜跟樊爺爺說了晚飯,轉身去了東邊的房間。
一個人的時候,尤瑜不由拿出了手機,正看着上面的名字,就看見屏幕上出現了來電提示。
是席桑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