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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P158

席桑萊是等到回到隔壁的時候, 才給自家的小孩打電話的。

開始尤教授和江老師拉着她說了不少話, 她一時也沒發辦法脫身, 現在出來後, 第一時間就是給她家的小孩通話了。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傳來了小姑娘的聲音。

恩, 是不太耐煩的聲音。

尤瑜可小氣了,現在還記仇呢!

“幹嘛!”她硬聲硬氣地開口問。

席桑萊一聽便笑了, 還有力氣跟自己生氣, 顯然過的還不錯, 至少應該挺适應的。“想你,打個電話問問。”她絲毫沒被小孩子氣咻咻的話影響, 對她開口的時候, 聲音一如既往帶着對她獨有的溫柔和寵溺。

小氣包在這邊就像是鼓脹脹的氣球遇見了橘子皮一樣,“嘭”的一下爆開了。什麽氣呀,全部消失不見了。

“哼, 我可不想你!”她嘴不對心,其實明明已經想她想得要命了, 聽見席桑萊說想她的時候, 嘴角已經彎得老深了, 像是香蕉船一樣,還帶着甜意。

“恩,好,那就我一個人想你好了。”席桑萊能想象得到在另一頭的小姑娘那種傲嬌地不要不要的模樣,果然還是個孩子。不過, 她想,不論尤瑜在自己面前表現地是什麽模樣,她似乎都會喜歡。“在那邊已經到了樊村長的家裏的嗎?”

尤瑜坐在床邊,摳了摳已經泛白的被褥,“唔”了一聲,算是回答。“可是好冷呀!”她睡在炕上,可現在下面還沒有燒熱和。

一不小心,又撒嬌了。

席桑萊微微擰眉,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家裏那小孩是有多怕冷了,在沒有暖氣也沒有空調的地方,難道真要她靠着“一身正氣”禦寒嗎?怕是還沒有禦寒,反倒是先讓自己感冒了。“不然,我們把樊村長請下山?找個住宿條件好一點的地方聽故事?”

“不行!”在工作上,尤瑜還是很有原則的,在席桑萊提出這個建議時,她立刻就反對了。“我是來工作的,又不是來享樂的。”況且,因為自己的事情讓樊爺爺下山,可能這還是一件會讓別人為難的事。

不以吾之所欲而妨人之所欲,尤瑜長久來堅信的。

“不能感冒了,你在那上面也沒個醫院,生病了會很麻煩,大家也會擔心。”席桑萊說着,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箱子的芒果上。感覺家裏冷冷清清的,少了一個人還是有很大額不同,比如,芒果放在那裏也沒人吃了。

小姑娘在那頭再三保證,席桑萊才收了電話。

她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沒人知道此刻她在想什麽。席桑萊靜坐了片刻後,上樓去了書房。打開電腦,從郵件裏重新找出來H縣到尤瑜現在小村莊的投資計劃表。預估部門已經将需用資金提交給她了,席桑萊看着屏幕,右手放在鼠标上,拖動着上面的表格,看着預算,然後敲打着鍵盤,又加了幾項進去。追加兩百萬的投資,能讓閉塞的小村莊有個好點的環境。

點擊了保存後,席桑萊将新的表格重新發給了預算人員。她想的很簡單,如果自己能給出更好一點的物質條件,可以換來她家的小孩在那邊受到更好的照顧的話,這種慈善她覺得很值。

時間已經快要十點半了,席桑萊沒什麽睡意。她拉開書桌邊的抽屜,将最上面的那本墨綠色的小本子拿了出來,這是一本沒有書號的漫畫,四年前,她家的小孩親自跑了印刷廠送給自己的禮物。

翻開,席桑萊再一次認真看了起來。

夜,有些漫長……

尤瑜這晚上休息地還不錯,前半夜睡得不怎麽踏實,可後半夜她睡意太濃,忍不住就沉沉睡去了。直到清晨四五點中,村子裏起伏不絕的雞鳴聲也沒能将她吵醒。

雖說東邊這房間是樊爺爺家裏最好的房間了,可窗簾不過是一層很薄很薄的紗簾,幾乎沒什麽遮擋陽光的作用。

七八點的太陽散發出來的光亮,照在了尤瑜的眼簾上,讓她漸漸從睡夢中醒來。

躺在床上腦子裏轉悠了好幾圈,尤瑜才徹底明白自己現在是身在何方。渾身有些酸痛,這麽硬的“床”,二十多年來,她第一次體驗。體驗的結果有些慘烈,像是骨頭被碾壓過一樣。

跳下床,她踩着拖鞋出了院中。

在睡覺的時候,她就聽見有铿铿的響聲。走到院子裏,尤瑜才發現原來之前聽見的聲音是樊爺爺在劈柴。

老人就穿着一件長袖,相比于尤瑜裹着厚厚的棉襖截然不同,像是在兩個季節的人。

聽見聲音,老人擡頭看了她一眼,和藹地笑着說:“小丫頭起來啦!早飯在桌上,你自己去熱一熱吧!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村莊不算富裕,沒什麽特別講究的東西。不過尤瑜已經很知足了,她知道還有比這裏很貧瘠的地方,一日三餐都是問題。

“好勒!”尤瑜學着他說話,“樊爺爺,我叫尤瑜,你可以叫我阿瑜!”很少起來這麽早,嗅着山間的清新似乎還帶着霧氣的空氣,尤瑜覺得先前的睡意已經一掃而空,如今精神滿滿。

去了廚房,尤瑜發現鍋裏的稀粥還是熱的,竈臺下面還有餘溫。稀粥上還有一兩顆胡蘿蔔,尤瑜盛了一碗,吃光後,擰開水龍頭将鍋碗盆洗幹淨後,走到了院中。

“樊爺爺,我也來幫忙!”這是她第一次來大山裏,對什麽感到都很好奇。看着老人劈柴,她也想要試一試。

“小丫頭有什麽力氣?這斧子你看着它小,可很重的。”樊爺爺看了眼尤瑜就算是穿着棉襖也顯得是細胳膊細腿兒的小身板,很不看好她。

尤瑜嘿嘿笑着,“您就給我一把呗!你一個人砍柴,肯定沒我們倆人一起砍來的快啊!”她還想要說服老人。

樊爺爺被她磨得沒辦法,只得将手裏的斧頭交給他,“來吧來吧,家裏只有這一件兒斧頭,哪有多餘的?既然你個女娃想做,那試一試吧。俺可先給你說好了,別傷了自己,這斧頭可鋒利着哩!”

手柄上還殘留着老人掌心的溫度,尤瑜接過那一刻,才發現真的很重,至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麽好使用。當拿起來的一瞬間,再狠狠下劈,她自己做過後,才知道想要掄出一個圓弧有多不容易。

“重吧?”老人站在一旁,摸了摸自己的長胡子,笑呵呵地問道。

尤瑜這一劈,失了準頭,沒劈開,就在木頭樁子上“咚”地敲了下,那木柴還好端端地立在木樁上呢!她臉一紅,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她還不是近視眼,可就是砍不準。

“重……”她就是跟砍柴卯上勁兒了,鼓着氣回答了老人的問題,再一次掄起了胳膊。

“砰”的一下,木柴是劈開了,卻明顯的一大一小,一點也不規整。

“哈哈哈哈,慢慢來,很好咯。不過你要是這樣一直揮下去,明天早晨起來,可能手臂擡不起來的!”樊爺爺好心告訴她。

尤瑜點頭,“練一練就好了吧?”

“村長……”當尤瑜剛回頭,話音還沒落下,從院門口傳來了一道呼喊。

她手裏的斧頭不由停下來了,眼睛睜得大大地看着站在門口的人,剛才那聲“村長”就是出自眼前這少女的口中。她梳着長長的馬尾,穿着有些褪色的棉襖,手裏挎着一直竹籃,俏生生地站在門口,看着院中的一老一小。

“哦,是小敏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站在門口做啥呢!”老人打着招呼。

門口被稱作是小敏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的眼神還停留在尤瑜身上。村子很小,幾乎大家都認識,可尤瑜卻是一副陌生的面孔,她不由有些好奇。

與此同時,在小敏看尤瑜的時候,尤瑜也在悄悄地看着她。

“阿瑜,這是我們村的新媳婦兒,昨天我跟你提到過的大城的媳婦兒,你來咱們這裏,跟她年紀差不多,可能比跟我這個老頭子聊得來!大城家就在前面四五百米的地方,很近!”樊爺爺笑着給她介紹着,然後轉身又對來人介紹着尤瑜,“小敏,這是阿瑜,叫,叫尤瑜。才來咱們村裏,待不了很久會離開,這段時間,你可以帶着她好好逛逛咱們這裏。聽大城說,你也是城裏來的閨女,應該能說到一塊兒去!”

小敏點頭,從籃子裏拿出兩只雞蛋,“村長,我是來賣雞蛋的。”她又朝着尤瑜笑了笑,“阿瑜是嗎?等一會兒啊,我得先把籃子裏的雞蛋送到每家每戶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認認人?”

尤瑜在他們說話間劈開了一木頭,看起來還不錯的樣子,她得意地笑了笑。“今天先算了吧,我還要幫着樊爺爺劈柴呢!”她對眼前的人不是很放心,眼睛最能說明一個人的心底,尤瑜相信自己的直覺。

挎着籃子的小敏沒因為她的話失落,只是笑了笑,從老村長手裏接過了一小袋糧食,道了聲再見,就離開了小院。

樊爺爺把雞蛋放進廚房裏,出來呵呵笑着:“好了,今晚上咱們可以吃雞蛋面了!”老人家裏沒有飼養家禽,平常一個人住着的時候舍不得花錢,也不會去采買這些東西。大城家裏主要是以養殖雞鴨為主,每隔一天會下山去賣土雞蛋。村裏有時候有人想要買一兩個,就是他家裏人送過來。

尤瑜對雞蛋沒什麽太在意,不過老人對她的這番好心,讓她覺得心裏暖融融的。“謝謝!”

院子裏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劈柴的聲音,尤瑜的動作比最開始要熟稔很多了,不過腳下的木頭仍舊是非常不規整,有大有小,看起來像是被雷劈的,而不是被人劈的……

樊爺爺坐在一旁,吧嗒着老舊的煙嘴,卷着自己做的樹葉,抽了一口。看着尤瑜的動作,感覺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才從戰場上下來的時候,“那年,鬧饑荒,咱們村在的大隊沒錢沒糧食,每家埋在土裏的紅薯都是奢侈玩意兒。當時我家的娃還沒有你這麽高咯,大夥兒被召集去煉鋼,田裏荒廢了,後頭,交上去的鋼鐵是換了糧票,可糧倉裏啥也沒了,連老鼠都沒了……”老人徐徐說着,“最後大郎在家找到了一小筐紅薯,那時候,大郎他娘已經快不行了,快被餓死了。樹根都沒了,煉鋼要火啊,周圍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沒了。大郎發現紅薯後……”

尤瑜手裏劈柴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她餘光瞅見院門口掠過一道人影,是剛才的小敏。棉襖下的小腹,似乎微微凸起。她,是個孕婦?

“……大郎不想上交給公社,偷偷地想要弄熟了給他娘吃。不過這孩子忒傻了,這一片土地上的樹啊,草啊都沒了,能冒出點炊煙的地方那能不吸引別的人注意?”會想到從前的苦日子,老人眼眶微微濕潤了。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六十年前,每當回想起來,仍舊是記憶深刻。有的事情,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尤瑜注意力又被吸引回來,她聽見身前的老人用着低緩的聲音輕輕說,“不過,有的時候也是命啊!”

那場紅薯引發的災難,能将一個孩子生生毀滅。替他擋住劫難的,是孩子的母親。一個早就命懸一線,只吊着一口氣的母親,最後死于那場人為的災難中了。

要拉去懲戒,那麽小的孩子,承受不住責罰。是母親,撲在了他身上,替他受了罰。

“明明是已經餓得沒力氣的人,怎麽還會死守着那些規矩呢?”老人淚眼模糊,幹枯長滿了皺紋的一只手,捂住了自己同樣像是樹皮一樣的臉。

幾十年,時光似乎未能撫慰心中的傷害。

尤瑜靜靜地站在他身邊,體貼地送上了一張抽紙,“樊爺爺……”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話雖是這樣講,可做起來一點也不容易。

“孩子,你生在了一個幸福的時代。”老人擦拭了眼淚,看着尤瑜緩緩說。

他不知道,這句話成為了兩年後電影節開幕的臺詞,摘自西小魚的劇本《那年代》。

作者有話要說: 似乎寫文很久很久沒有推過書……

很多人看過餘華的《活着》還有陳忠實的《白鹿原》,推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很長但很好看,還有一本是姜淑敏的《亂時候窮時候》,啊,這本書真的很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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