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恩,我們是去海洋館。”
“海洋館就是……它、它不是真正的海,只是建在海邊,但裏面有各種海洋生物。馴養師會訓練相對高智商的動物,比如海豚、白鯨,海獅、海豹什麽的,讓它們做動作,演出給人們看。”
“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沒說要把你送到海洋館去……喂,別亂碰我!”
……
按人魚的尺碼買了一身寬松的短衣,又擔心長時間的高溫和日曬會損傷他的皮膚,幹脆再多添一套夏季西服,将某只牢實包裹起來。
反正人魚通體冰涼、不擔心中暑。
于是,測量了人魚的身體尺寸,在店員推薦下買了一套深灰色歐式西服,匆忙看一眼樣式就進了包裝,帶回家費勁力氣給人魚換上才發現問題的所在。
不是不合适,詳細記錄了人魚‘人形’時各部位數據,尺寸方面完全合身。
歐式西裝倒梯形版型、略誇張的墊肩與極貼腰身的剪裁很顯身材,雙排扣、槍駁領,寬肩收腰,凸顯了某魚本就完美的身形比例,白皙皮膚、深陷眉骨的細長藍眼,口不能言、外露的沉默假象,營造出一種不可高攀的貴族氣勢。
而問題就是……人魚穿這套衣服過分合适,讓外貌本就出色、惹眼的人魚更加突出。
出門閑逛,還是海洋館這種人流密布的旅游景點,沒有特殊狀況不會有正常人穿什麽正裝西服,太拘束也太不合适,可這一身到他的人魚身上,偏偏就沒有一絲違和。
甚至有一種高層貴族‘下鄉視察’的錯覺。
“不要離開我的視線,就算會用輪椅也不要到處亂跑,路上我開車,只有我們兩個所以沒關系,不過海洋館人很多,到時候別緊張,恩……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攻擊任何人,明白了嗎?”
“還有,小心水,一定要小心水。雖然是在海洋館,但裏面沒什麽能直接碰到水的……除非你自己跳到池子裏去……你會自己跳進去麽?”
“……”
“算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保護你的。”
自從跟人魚生活在一起,金笙的話越來越多。
得不到回應也無所謂,反正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話,人魚都認真的聽了。只是這次,聽見‘保護’兩字時,人魚冰山般無表情的俊臉有了微妙變化,懶得計較這是欣喜還是嘲諷,囑咐完一切該囑咐的,金笙就推着人魚離開了家門。
——“別緊張。”
起初,這句話是說給人魚的,可到了海洋館門口,遠遠看見熙攘人群,安慰對象就成了金笙自己。
駕駛座上深吸一口氣,轉頭就見人魚眯起了眸子,難得上揚的嘴角分明是嘲笑。
挑挑眉,金笙順手取了墨鏡、左右打開,大力按到人魚臉上,報複一般擋住那雙引人注目的藍眼睛。
輪椅、墨鏡,防曬長袖、礦泉水,甚至從停車場附近的商店買了從沒用過的遮陽傘,大包小包全都是為了人魚準備的,盤算着外出‘約會’,過分全面的裝備更像在帶孩子。
東西是多,好在金笙買的輪椅有盛放雜物的地方,不算累贅。
海洋館分有五個場館一個大劇場,大規模重修後整座場館外多了一堵牆,将整個海洋館單獨圍起,不能跟之前一樣直接進場檢票了,多了一份排隊時間。而好不容易推着人魚、真正進入海洋館範圍,金笙卻發現,他對這個地方已經完全陌生了。
裝修全改,原有的場館都擴建了。
新劇場用藍玻璃做的外牆最成功吸引了金笙的目光,通透的顏色在陽光映射下起了層層‘波紋’般光暈,有些耀眼,更有墜入大海的錯覺,讓金笙比真正第一次到這的人魚還要興奮。
只可惜,新一輪的場館檢票又耗了不少時間,使一人一魚的初次‘約會’開頭受阻,剛好錯過了海洋館第一場表演。
為游客着想,各場館的表演安排時間不一,其間隔足夠游客觀賞過表演後完整游覽場館,再去往下一場次。可等金笙帶着南裏進入第一個場館,表演區已經滿員,只剩邊角的看臺零零散散的留着三兩個空位,位置不佳又極度擁擠。
悶熱的季節,逃避擁擠人群是本能,何況金笙還有保護人魚的責任與義務,比起在表演廳外圍費勁扭頭,不如趁着人群集中于一處、優先游覽其他。
“離下一場還有一個半小時,人太多了,我們先去逛着,一會兒再來吧。”
向淡然坐在輪椅上的青年問詢,那人卻只擡擡頭,眼睛被擋住、金笙不知道他的意見,只好取下遮在他臉上的墨鏡。重新對上那雙湛藍色眼眸,才發覺海洋館外那一層藍玻璃沒什麽好驚.豔的,反正,這世間沒有哪種藍有資格跟這人魚眸色比較了。
點頭回應,比起人潮,僞裝成人類青年的人魚對四周‘新事物’沒那多少興趣,一路上、墨鏡掩蓋之下,惑人的藍眼睛看的還是來往的旅客行人,當然,最高關注點還是金笙。
人魚平淡的回應完全沒打擊金笙的興奮情緒,交流意見後利索的推起輪椅,帶着遠道而來的客人游覽他不再熟悉的海洋館。
表演區幾乎吸納了整座場館的旅客,這段時間裏,偌大空間走動着游覽水生動物的人寥寥無幾。
熱鬧集中在一處,熱門旅游景點難得安靜,好像這才是‘海洋’該有的模樣。
場館中大片沉穩的藍讓人心情平靜,金笙推着不發一言的人魚走走停停,注目各種熱帶觀賞魚,最後在盛放水母的透明玻璃牆處發起了呆。
旅游旺季因錯過一場表演而‘包下’整個場館,怎麽換算都賺到了。
只是,比起東張西望看個不停的金笙,人魚的表現實在是太平靜了。也是,生活在海裏的人魚對海洋生物的了解肯定比生活在陸地上的人類強。
遲鈍發覺初次‘約會’選錯了地點,讓盯着水母走神太久的金笙尴尬的眼酸。
輕咳一聲,眨眨眼睛,側身看向端坐在輪椅的青年,對方也緩慢從水母牆收回視線、仰頭看向他,場館淡藍色燈光映照下,對視似是深情,一時間沉默無語,雙方默契的保持了這股氛圍,誰也沒有打破。
要不要說點什麽?
心髒不知不覺加速了跳動頻率,每次被人魚盯着看都會這樣,他可能是有什麽病吧。
“啊……總算有人了,打、打擾一下二位。”
醞釀良久,忽然被打斷,急促的腳步聲和焦急女音打破了微妙的氣氛,也噎住了金笙溢到嘴邊的話。話語權被奪走,讓習慣了獨自掌控話語權的人類猝不及防咳嗽了一陣。
“……沒事。”
莫名有光天化日之下被捉奸的錯覺,強烈的咳嗽着險些把舌頭咽進胃裏,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姑娘迅速靠近,伸手熱心的拍了拍他後背,換來更劇烈的咳嗽,“…好了、好了,謝謝你。”
“沒關系,應該的。”
金笙:……
這個小姑娘真是耿直。
絲毫沒察覺到金笙表情有瞬間的僵硬,那姑娘後退半步,與金笙保持了合适的距離,誠懇開口道:“其實……是這樣,我男朋友他沒帶三腳架,但是我們……想要合張影,剛才沒趕上表演,不過第一次趕上人這麽少的海洋館,不排隊、也不用在乎人流,特別适合合影!”
“不過……人太少,地方又大,也找不到能幫忙照相的人了……”
說到最後有些尴尬,逛到現在,那邊的表演也要結束了,很快就會湧出大批人流、瞬間占領整個場館。女孩子額頭冒了一層細汗,為找幫忙合影的人确實浪費了太多時間,眼神迫切,生怕錯過了這難得的機會。
“可以……幫幫忙嗎?”不自覺揪着衣角,知道是在麻煩別人、姑娘已經有些不好意思了。
何況,金笙長得雖不算驚豔,但屬于清秀耐看一類,為表坦誠、顧及禮節,說話要看着人家眼睛,盯太久實在不合适。逃避般将目光從金笙身上挪開,轉向存在感微弱的‘金笙同伴’,這下,徹底驚呆在原地。
她對上了人魚的眼睛。
跟金笙的反應一樣,被通透的藍帶入深邃無盡的海,一時飄遠了思緒。只不過,現在女孩看到的是無害的人魚,而當時金笙見到的,險些要了他的命。
“抱歉……”
意識直白目光不合禮節,而那明顯不同種族的青年也望着她,女孩緊張的紅了臉:“打擾了,剛才沒注意到您朋友不太方便……”
“沒事,我帶他一起去就好了。”四處觀望,海洋館裏确實沒什麽人,而且看時間,表演進行大半、也快結束了,小情侶好像很難再找到幫手。
照相而已,又也不麻煩。
“啊,那真是謝謝啦,就在這邊,也是水母,沒有很遠的,謝謝、謝謝。”
“沒事。”
女孩子瞬間明朗起來,道謝過後有些興奮的帶路左拐。看一眼氣定神閑、萬年冰山臉的人魚,金笙平穩的推動了輪椅,跟着小姑娘左拐穿過了他剛才發呆的水母牆,移到了更大一堵面前。
配合的為這場景小小震驚了片刻,身邊的人魚也難得變了表情。這好像是場館為游人特設的拍照場景,前面還擺着可以容納二至三人木制秋千,特殊調整的燈光剛好能打在拍照者臉上。
“就是這裏,平時要排很久,還總照到別人、不好選景,今天這個機會實在是太棒了。”
姑娘臉上有兩個可愛的梨渦,回到期許依舊的‘拍攝場地’後,爽朗的将它們露了出來。說話間不自覺多看兩眼僞裝成人類的人魚,開心招來男朋友後,把相機鄭重的交給了金笙:“拜托了。”
“恩。”
不過照兩張照片而已,受到格外‘莊重’的囑托,金笙也很配合的蹙起眉、一臉認真,場景打量半天後,低了身子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只是,比起開朗的女孩子,男生顯得有些僵硬,紅着臉跟女朋友保持了小段距離,後者則大方的靠近身體、食指相扣,用清甜的笑容化解男友微弱的尴尬。
除了可愛,想不出別的詞語形容。看一對情侶靠坐在秋千上、格外幸福的模樣,快門按幾下,金笙也不自覺勾起了嘴角。
“好了。”起身将相機交還,順道回頭看了兩眼,監督人魚有沒有聽話的坐在輪椅上,“總覺得手會抖,所以多照了幾張。”
“謝謝!”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一組照片,翻看預覽,角度、選景都是自己喜歡的,對半道請來的攝影師豪氣的比了個大拇指。而她身旁始終沉默、存在感微弱的男生忽然提議道:“你們也來照兩張吧,這機會确實挺難得的,方便的話留一下地址,我跟玥玥回去就發給你們。”
“我們好像不怎麽方便,還是……”
微笑拒絕,忽然被人魚抓住手,交談被迫打斷。冰涼的五指扣住溫熱手腕,低眸回頭,人魚的眼睛亮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