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對一切新事物都充滿好奇和嘗試欲,四目相對,人魚加重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
“那就一起拍幾張啊,請問您朋友是……混血麽?眼睛好漂亮啊……可以讓我們用相機拍麽?就交給我們吧。”
看兩眼人魚,女孩對他的眼睛滿是贊嘆,好像極其期盼他們兩個的合影,其男友也随之附和、慫恿道:“互相幫忙而已,而且你放心,我的拍攝水平也……還說得過去,好不容易趕上人少,機會難得。”
對拍照留念向來沒追求,不過說到紀念卻讓金笙心動。
家裏飼養的這只人魚不可能永遠留在他身邊,總有一天要回到大海。
只有美好記憶,沒有具體留念确實很遺憾,時間久了,恐怕連他的模樣都會模糊。而且,場館特別設定的拍照場景背靠一大片水母牆,淺粉、淡藍交替的燈光下,半透明水母和完全透明的玻璃給坐在秋千上的人打下奇妙光影背景。
“那就……麻煩了。”
微一抿唇,金笙有些不好意思了。生活上獨立的早,并不習慣麻煩別人,征詢了人魚的意見後直接将他推至秋千旁,剛停下輪椅,眼前就多了一只手。姿勢原因,借助身後藍色水母牆,西裝露出半截手腕、人魚蒼白皮膚有散着隐隐藍光。
人魚是在邀請他吧。
僵持一秒後,将手伸出去跟他彙合,手掌接觸、握緊,人魚的注視讓金笙勾起了嘴角。
“輪椅影響效果,我幫你把他扶到秋千上啊?”
“沒事,我……自己來就好。”謝絕了他人熱心的幫助,畢竟人魚的體溫超乎尋常。而後者也沒有與其他人類接觸的打算。
默契對視一眼,金笙使出最大力氣,一鼓作氣把體重驚人的人魚丢上了秋千,不但沒有方正,還讓秋千劇烈的搖晃起來,半天停不下。
險些閃了腰,金笙扶着秋千繩誇張的大喘着氣。
人魚的體重與其外貌嚴重不符,畢竟尾巴的重量就在那擺着,再怎麽變也是物質形态的變化,再說,蛻成青年的人魚就算不完全直立起身,也比人類高了半個腦袋,怎麽可能會輕?
只是,這一切只有金笙知道,以至于他擡抱過後大喘氣的行為完全被旁觀者當做‘身嬌體弱’,換來一陣擔憂:“你沒事吧?不然還是我來幫忙好了。”
“沒事沒事,不麻煩了……”是你還不一定擡得起呢。
不是自大,金笙四肢纖細,但也只是看起來。以前沒有人魚要養,他每周都按時去健身房鍛煉。堅持了大半年,雖然沒有海報宣傳的肌肉男身材,線條也勻稱,屬于力大的一類,
尴尬輕笑,人魚已經端正了坐姿,坐在搖晃不停的秋千上等待,手握成全,今生也配合的坐在上面。只是距離有些遠,姿勢也僵硬,完全沒有前一組男女搭配那樣的親密和諧。
人魚還好,被安穩擺在秋千正中間、乖巧坐着,至于人類,就很沒用的要和秋千盡頭的纖繩化為一體,能坐多遠坐多遠。
“你們兩個坐的近一些吧,這樣照不出效果。”
“沒事……”
“近一點吧。”
“……”
“再近一點……不然,你還是再近一些吧……”
——再近就要撞上了!
人魚的腿不能動,不停靠近、投懷送抱的只能是金笙,本就不好意思,這下更生生憋紅了一張臉,擺好的客氣微笑也因這接二連三的要求僵在臉上,并随着距離的拉小愈發的不自然。
攝影師的要求在模特這裏得不到解決,只得選擇了妥協,反正也就空着巴掌大的地兒,即便那怎麽看都像是特意空出來的,“行吧,就這樣吧,我要照了……3、2、1。”
咬咬牙,最終沒挪那最後一下,或許與人魚分開的多年之後,再看見這張照片,會後悔吧。
正這樣想着,在快門聲響起的前一瞬,一只冰涼的手掌忽然跨過後頸按在頭側,讓金笙視線一陣模糊,并由着這一股‘不可違抗’的力道迅速向人魚靠攏、完全蓋過了之前不願多動的距離。
手足無措、身體也跟着歪了過去,金笙腦袋緊緊抵在人魚側臉,整個人都靠在他身上,在快門按下時瞪大了眼睛。
心跳好快。
呆滞看向鏡頭,臉上笑容早被驚訝替代,感受着覆蓋在側臉的微涼,他察覺到自己的意識像心跳一般,亂了。
……
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對人魚有了不同尋常的在意?
不過幾張照片便面紅耳赤,交換了聯系方式後與那對情侶道別,不以為意的将目光停留在大片水母牆上,直到心跳緩和才将人魚帶回輪椅,唯恐他發覺自己的‘不正常’。
另一邊表演散場,寂靜的場館瞬間熱鬧起來,偌大空間也顯得擁擠,頭一次發覺藏匿在熱鬧人群的好處,既能遮掩情緒、不被他人所知,又能自欺欺人的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應了小情侶的話,拍照的水母牆最早圍得水洩不通,甚至單獨排了兩隊出來,熙熙攘攘,夾雜着熊孩子的喊叫聲,排隊合照遙遙無期。
而說好了等着看下一場表演的金笙,注意力早就飄到了輪椅中青年身上,陷在合照事件中久久不能自拔,完全忘記了那些約定,大腦發空的帶着人家繞過人群,徑直出了場地。直到曬到陽光才有所醒悟,回頭望向不得二次進入的場館,心塞蹙眉嘆了口氣。
第一個場館占了大多人流,錯過演出後跟這一波游客完全錯開,到達第二目的地海獸館時,距表演只有半小時空檔。
來的趕巧,跳的自然是最佳觀看位置,但他的人魚動作不便、不能離開輪椅,連帶着金笙都只能坐在靠近走廊的一邊。
只等了片刻,身邊就被蹿來的人潮沾滿、偌大場館再無一席空位,工作人員叫賣零食的聲音也跟着喊了起來。這種新鮮熱鬧的場景人魚第一次見,即使表情沒有明顯改變,金笙也能注意到他眼中細微的變化,比好奇、新鮮感更重的是防備。
确實,人山人海的,人魚的身份被發現了,逃都逃不了。
“沒關系,有我在呢。”回應一道令人心安的笑容,嘈雜人群中,為了消除人魚的緊張感,金笙刻意壓低了聲音安慰,暫時放下之前蔓延心底的微妙情緒,目的單純的握住了人魚冰涼的手。
十指緊扣,表情坦然,捺不住胸腔跳動節奏加快。而人魚并非全無所覺,側眼看向金笙紅透的耳廓,深藍眼底泛起意味不明的色彩。
表演開始了。
根本做不到全神貫注,不論是開場的歡迎舞蹈還是後來的海獸表演,留給他們的只是視線,剩下的一切感官都默契的牽挂着那條魚,似乎全身上下每一處神經都集中在與人魚交握的右手。
或許早就因為日常相處動了心,只是那種感覺太陌生,金笙也太遲鈍。
二十一世紀,同性間戀情已被多數人接受,但他身邊這個看似與常人無異的青年,實際上是一條生活在深海的人魚,這樣的結合,依舊停留在禁.忌之中。
想象美好,明顯沒結果卻偏不肯承認。何況,太多助長金笙好感的親密行為,在人魚眼裏,或許只是身體接觸,牽手、擁抱跟不經意碰到對方沒有任何區別,根本不會被在意和銘記。
目光放空,手掌也有了回收的趨勢,卻被劇場內部一陣夾雜着尖叫的笑鬧聲打斷。
轉頭看過去,砰的一聲,被迎面飛來的不明物體砸了臉。
飛來橫禍,根本來不及生氣,更沒被任何人同情,甚至身邊動作靈敏的人魚都無動于衷,只是在一旁安靜的注視着這一切。
氣氛全失,金笙把砸臉後掉在掌心的東西舉起來,是巴掌大的塑料小球,質地輕盈,但遠遠丢過來還是一陣臉疼。
“…看來被幸運之神選中的,是位先生呢,有史以來,這是我們海洋館的大明星第一次跟男性朋友互動呢,不是美麗的小姐那我們的大明星可能要難過了……”
誰特麽現在最難過。
嘴角眼角同時抽搐,金笙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抓着球、僵硬擡起頭,這才發覺自己聚焦了在場多數人的目光。自從被球砸,整個人都散發着被‘命運之神’選中的主角之光。
金笙:……
在他走神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沒給任何反應的機會,摻着雜音的話筒又一次收錄了主持人的聲音,“有請這位幸運的男性觀衆來跟我們海洋館最大牌的明星一起互動!”
語調誇張卻收到了大批應和起哄,于情于理,金笙都不得不站起身、避免掃了大多數人的興致。皺眉望向臺上,看見所謂的大明星……是一頭體态豐滿肥碩的……海象?
看一眼輪椅上的青年,深吸一口氣,這就是出門不看黃歷的後果。在起哄聲中沿臺階下去,金笙僵硬着面色到了觀衆席環繞的舞臺上。
舞臺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能被整個劇場觀衆清楚瞧見,這當中,自然包括坐在邊緣角落的常昊。不論那人到這的原因如何,金笙都不意外的收獲了前任炙熱的目光,可它萬衆矚目環境之下又顯得那麽微不足道,心系人魚的人對這過去式全無所覺。
煩死了。
從沒想過要成為焦點,更別提是以這種娛樂的方式。
“貴姓?”
“金。”
“是第一次來海洋館?”
“不算是吧。”
“那……知道要怎麽跟我們大明星互動麽?”
“…不知道。”
一切發展都在劇情策劃之中,這次演出選中的是一名相當配合的觀衆、沒給他使絆子,這讓主持人十分滿意。
擡手輕點兩下,壓下現場愈發強烈的起哄聲,微胖的男性主持人掉頭笑着對金笙繼續道:“看來,金先生前半段沒有好好看表演呢,我剛才說過了,跟大明星互動的方式有三種,具體要做什麽都是你定!我們海洋館完全遵從游客的意見和建議。”
“那……哪三種呢?”心底有股不祥征兆,金笙僵硬的笑了笑,主持人一臉正經:“握手、擁抱,或者……接吻!這三個選一個。”
答案前所未有的明确。
金笙深吸一口氣,等着主持人再把話筒遞過來,誰知那人只将話筒在他嘴邊閃過一下就瞬間收回,大半個音節都沒來的及傳進去就回到了主持人嘴邊。這般滑稽的行為惹出一陣歡呼,随後,主持人代替金笙、聲音高昂:“他說接吻!”
金笙:……
常昊:!!!
李尚寧:看戲.jpg
人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