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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口腔漫入一股腥鹹冷水, 震醒了金笙神經。

……

一個吻能帶來什麽?

喚醒沉睡不起的愛羅拉,破除青蛙、野獸的詛咒, 讓它們變身成理想愛人……

自始至終,不論怎麽回憶, 親吻能帶來的都是正面積極的結果、換來美好如意的結局。故事書還是電視劇,從來都是這樣,增深感情、甚至一定程度上終止矛盾。

對人類而言, 滿是深情愛意又攜帶情欲, 太深沉的意義,如何形容都顯得枯燥。

只是他從未想過, 這對人魚而言,意味着什麽。

自南裏出現在他家的浴缸開始, 一人一魚始終保持着微妙的關系,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過了。金笙心中有數, 卻又因對方是人魚,始終僥幸, 更習慣了寬容甚至寵溺,接受了南裏任何一次過分的親昵。

久而久之, 根本不覺得對方是在占他便宜。

何況, 在金笙看來,男人根本沒什麽便宜可占。

……

持續下墜,根本睜不開眼, 明明是夏天, 身上卻浮起陣陣涼意, 胸口堵過強烈窒息感,冰涼液體更是迎面湧來。

這是……摔進浴缸了?

下意識屏住呼吸,水流漫入鼻腔,金笙閉着眼睛向四周抓摸半晌,除阻力外一無所獲。

到底發生了什麽?

心下一沉,費勁睜開眼,冷水刺激角膜,又疼又澀,而比起這一感官體驗,辨認處身之地後,金笙有一陣恍惚。

不止是想象,他真的在一瞬間掉進了海裏。畢竟,s市沒聽過有這麽大的游泳池,無垠無際,四散蔓延的沉悶藍色壓得他喘不動氣。

而肉眼可見的,金笙離頭頂海平面微亮的日光越來越遠了。

有了這一發現,泳技菜鳥慌忙手腳并用的向上游去,可任憑他怎麽掙紮,身體都無法控制持續下沉,好像一只無形手掌死拽着他腳裸、不停下拽。

而這般下去,很快就會耗光他胸腔內所有氧氣。

不能呼吸。

咬死唇瓣,無暇顧及自己為什麽會跌進大海,只拼了命的翻騰着、渴望觸碰到‘不遠處’的光明、回到海平面呼吸一口清新空氣。奈何,人類的力量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根本無法同大海相抗衡,越是努力被腳底黑暗吞噬的速度就越快。

近在眼前,又遙不可及。

努力的唯一成就,就是加大了耗氧量,很快,傾盡所有。腳底懸浮在水中、觸不到地面、難有真實感,令人不安。任憑苦澀海水刺激雙眼,也瞪着眼仰望着頭頂上方唯一透亮的斑斓。

“唔……”

他到極限了。

終于,窒息感喚醒了‘求生’的本能,沉在水底的人難以控制的張開嘴,大量海水瞬間湧入口腔、沿喉嚨直灌下去。

無力驅動這疲憊不堪的身體,暫時放棄了一切掙紮,不想被嗆死,只能大口大口喝下腥鹹海水、以換取更多生存機會。依然在下沉,無望的擡起手,他想在徹骨黑暗蔓延前觸碰一次光芒。

他應該在家喂魚才對……這時候,要是南裏在就好了……

腦海中最後閃過這樣的想法,混亂的思緒卻理不順前因後果。

感受不到任何浮力,莫測深海的奇怪吸力卻越來越大。意識迷失前,隐約看見頭頂波光粼粼的水面劃過一道流暢黑影,閃電般的向自己沖來。

是南裏麽?

伸來的雙手那麽近,可惜,他再沒力氣回應了。

……

“金笙,金笙啊!”

“恩?外婆怎麽啦。”放下手中摳到一半的紅石榴,趴在桌前的小男孩擡起頭來,藏着星星的黑眼睛泛着笑意,望向快步靠近、面露不悅的婦人。

“怎麽又剝這麽多石榴,好好看電視不行嗎?”

“因為媽媽愛吃啊。”白淨小手沾了石榴汁,染得通紅,趁她靠近,小金笙直接撲上去、将石榴汁“分享”給婦人一半,白圍裙也不慎留了爪印,“媽媽之前說我剝的石榴好吃,外婆你看,我把最大、最完整的都留下來了。”

“哦,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完整了,而且又小又酸……”

“所以你就自己吃了?還把弄了一地?”

“嘿嘿。”小孩子咬唇流出耍賴的笑容,少了顆門牙,笑聲跟着漏風。

一桌狼藉也不忍責怪,婦人只寵溺伸手,擦去白臉蛋兒上沾的紅石榴汁,又拿毛巾擦淨黏糊糊的小爪子,被染殷紅的嘴巴撒嬌似得吧唧了兩下。見狀,婦人無奈道:“你啊你,你媽媽可兇着呢,再把桌子弄成這樣,她肯定打你屁股。”

“外婆騙人,媽媽最好了!”鼓鼓嘴,長睫毛眨呀眨,年幼的金笙精致的像個瓷娃娃:“而且我有外婆你啊,有外婆在什麽都不怕的!”

“外婆~我把剝了一下午的石榴都給你好不好,只要別告訴我爸就好,他才兇呢!”

“你這孩子。”揉了揉自家外孫腦殼上極軟的發,看小人兒一臉真誠的捧起的半截衛生紙,裏面包了幾顆可憐的大石榴粒,不知不覺就笑彎了眼,“全給我?不是說了給媽媽麽。”

“沒關系的,我再給她剝就好了。”強行把小紙包塞過去,生怕她不要。金笙趁着婦人去接石榴,一把摟住了她的腰,此處肉軟,抱起來很舒服。

“好了好了,金笙,你還記不記得外婆之前給你講的故事?”

“哪個故事啊……我可以再聽一遍嘛?”

“人魚的故事啊。”

“好像不記得了……”

“怎麽能不記得呢?”溫和女聲忽然低沉下來,眼底笑意也逐步褪去,那份寒意令人害怕,似是憶起了不堪回首的過往。

實際上,金外婆并不老,剛過五十的年紀,除身材稍有走形外,風韻猶存。

“金笙,一定要記住,不要靠近水邊,更不要靠近人魚,他們會把你帶走的。”

“恩,外婆我知道,我不去,離他們遠遠的。”

……

“金笙,別總去水庫跟那群熊孩子玩,水裏有人魚……”

“外婆,我都小學了,很快就初中了,不要騙我了,小孩子才聽故事。”

“你有外婆肩膀高麽?”

“沒有……”

“那你就是小孩子,不要去水邊!”

“好……”

……

“別去水邊玩啊金笙……”

“放心啦,我會注意安全的,林逸還等我呢,不會溺水的。”

“誰管你溺不溺水,會被人魚抓走的!”

“人魚總是這樣,偷偷蟄伏在岸邊,趁你不備、把你帶下水,搶走你的心髒……”

發絲斑白到染盡白雪,婦人變成老婦,步履蹒跚、真正有了‘外婆’的樣子,金笙也慢慢長大了。

後來,最寵他的外婆也去世離開了,而老人過世沒多久,母親也感了重病,再後來,父母感情破裂,母親離世後,家裏立刻多了客氣而疏遠的“新媽媽”。大學畢業、開始工作,與常昊交往、坦白了‘不堪’的性取向,那個家裏也就沒他的位置了。

說起來,金笙最早接觸的人魚故事,既不是安徒生也不是愛麗兒,而是他外婆日常的絮叨。

這些年零零散散聽了不少,但相比之下,還是外婆家的最真實。只可惜,除了一遍一遍不要靠近水邊的警告,剩下的都飄散在時間裏、消失不見了。

比起不要靠近水邊,當年,外婆真正想強調的是不要靠近人魚吧。

……

‘…金笙,醒一醒。’

唇.瓣被柔.軟緊貼,腦海響起一道冷冽男音,低啞、深沉,像秋季雨水一般冰涼,卻直沁心底。

從未聽過,又莫名的熟悉。

一遍遍響起、逐步喚醒了金笙的意識。

身體依舊在下沉,卻多了一股向上的拉力,胸腔也少了沒入水底的窒息感,只剩腿腳依舊不着地,無目标晃手,阻力越來越大。

緩緩睜開眼睛,無神怔楞、又瞬間聚焦,只因金笙看見了只屬他的海底星光。

南裏的眸子與海水徹底融成一色,是金笙陷入無邊海底的唯一拉力,給溺水的人類帶來了希望。

‘張開嘴試着呼吸。’

——這是南裏的聲音吧。

只是猜測,對自己的猜測是前所未有的肯定。沉浸大海,說不定腦子也進了水,反應才會這般遲鈍,方才堵在唇邊的柔.軟也只可能南裏的唇、向他渡送氧氣,不然,他早就溺死了。

強行讓昏沉的意識清醒起來,頭部不久前遭常昊襲擊,周身海水又冰涼刺骨,金笙知道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足以支撐太久。

‘金笙,試着呼吸。’嗆水窒息并不好受,金笙把腮鼓的圓圓的,假裝裏面有滿滿的空氣,不論南裏如何勸說,都倔強的搖頭。

‘別怕,有我在。’

不要!

身體持續下墜,好像腳裸被無形的大手捉住,不管南裏怎麽拉都不能與其抗衡。

看生存于陸地的人類在水下将臉憋紅,只好松開緊握的手,轉去攬住他的腰。一人一魚緊貼着腰腹,南裏主動傾身過去,吻上金笙,趁他驚訝時露出尖牙,不輕不重的咬在人類柔.軟下唇上,輕輕向後仰頭,逼的金笙不得不放棄憋氣、拯救嘴唇才緩慢松開。

口腔中嘗到獨特甜腥味,南裏的眸色更深了。

“哈……咳咳……”猝不及防被野獸用暧.昧的方式啃咬一口,沉在海底的金笙不得不張嘴吸氣,卻沒如想象般嗆水,反而從令人窒息的水流中獲得了氧氣。

——人魚果然是故事書裏該出現的物種,同理,他們創造何種奇跡都不奇怪。

難以置信的看向南裏,慢慢伸手回抱他。

果然,他的南裏該屬于大海,而不是狹小的浴缸,巨大魚尾完全舒展、通透的海水在他身上鋪了層淺藍光暈,這畫面美好的像是泡沫幻影,一碰即碎,完全把金笙看癡了。

……

“…金笙,不要靠近水邊,那裏有危險的人魚,會偷走你的心髒……”

可是外婆,我已經不是之前那個聽話的孩子了,我的心……好像真的被人魚偷走了呢。

海水太涼,麻痹了神經,金笙的精神有些恍惚,即便清醒也延續着昏迷時的夢,視線模糊、又隔了海水,辨不清南裏的神情,只無力笑了笑。來不及計較自己出現在陰暗海底是否與他有關,只知道他的人魚又一次讓他脫離危險。

忽然,後頸一陣鈍痛,本就遲鈍的身體徹底癱軟、完全依附在人魚身上。南裏覆在後腦的手,溫度竟比徹骨的海水冷上幾分,這最後一擊,讓金笙失了意識的跌進他懷裏,徘徊在深藍眼眸中的猶豫終于被冷冽決絕完全代替。

不再是與海洋抗衡的唯一拉力,甚至抱緊了金笙、甩尾紮進海底,巨大的魚尾泛起争相上湧的白色泡沫,場景相似,卻做了與“小美人魚”完全不同的選擇,将他所愛之人帶入深淵。

……

“金笙,跟媽媽說說看,外婆今天都給你講了什麽故事啊?”

“人魚的故事。”

“怎麽又是人魚的故事啊,那……你今天記住多少了?”

“不能随便去水邊,不能跟陌生人說話,特別是不穿衣服、不會走路又不會說話的陌生人。”

“還有,人魚是最狡猾家夥,他們會制造假象,搶走我們的心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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