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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這一覺睡了很久, 恢複意識後腦袋發脹,一時半會兒睜不開眼。

白t恤濕噠噠碾在身上,是他曾落水的證據,周身空氣濕冷, 身體泛起陣陣寒意。

本能想把不舒服的濕衣服扯掉,卻發現雙手不能分開,費力睜開眼, 才知道他兩只手被墨綠細繩緊緊綁在一起,這堅實度應該是某藤本植物枝莖。

發生過……什麽?

受傷、溺水,再受傷, 金笙身體狀态極差, 而身上游蕩的寒意通過濕布料被不斷放大, 讓溺過水的人類冷的縮了縮身子——他好像發燒了。

喉嚨腫痛, 鼻塞腦脹, 太明顯的重感冒症狀。艱難側身, 摸到身下冰涼的石頭,意識愈發清晰,也聽見四周水滴打破平靜水面的細碎聲響。頂着不适勉強半坐起身,這才有機會觀察周身環境。

這是一個巨大的溶洞, 一眼望不到盡頭,頭頂石鐘乳參差不齊, 掃視一圈, 除了身下這塊兒石頭, 皆是不見底的深水。

也多虧了這“庫底”将他從托舉起來, 居高地勢提供了足以呼吸的空氣。

手腕早被藤條勒出紅印,不安分掙了兩下,這東西綁的極牢、僅憑他不能掙脫,而拴住金笙的繩子、另一頭接着第二條線一同沒入水面,也因此,他才發現自己脖子也纏了兩圈藤蔓,只是繞的極松,加上他此時狀态差、反應遲鈍,根本察覺不到束縛感。

不明白在水底時,南裏将他打昏的理由,現在清醒,更不清楚身上“繩索”的意義所在。

——或許,是擔心他在睡夢中跌下水吧。

思來想去只有這一個可能。藤條不算光滑,開始察覺不到,活動大了、戴久了才紮人。用綁在一起的手拽了拽脖子上頸圈,失望的一樣扯不開。

蹙眉張望着四周水面,腿腳虛軟、站不起來,只能靠雙手帶動身體在石頭上挪動,所幸身下巨石足有單人床那麽大,露出水面的部分也十分平坦,不需擔心再次落水。

南裏去哪了?什麽時候回來?

陌生的空間能與他相依為命,金笙并不害怕,只擔心發燒的自己會成為他的累贅。

不清楚“穿越”至此的原由,但又肯定這一切都與人魚有關,畢竟當初,南裏也是莫名其妙掉進了他家浴缸。

沒有責備的意思,反正不論發生什麽,都可以一起解決。

挪到石床邊緣,打量着不透明水底,溶洞陰暗,水下卻有光亮蕩漾,好像進入、離開的通道藏匿其深處。

眨眨眼睛,盯了半天沒有任何新發現,反倒讓人犯困,想躺多睡一會兒,又怕錯過南裏聲息。

大概在家當家長當習慣了,明知道人魚比人類強大、在野外也生存的能力,也放心不下。

忽然,身後傳來破水聲,幾滴液體隔空遠遠濺到金笙身上,讓他瞬間清醒起來。“南裏?”驚喜回頭,得到的只有水面波紋陣陣外。

笑容僵在臉上,身體不适的發着高燒,又落腳在陰暗潮濕的陌生地點,讓他情緒十分敏感。

側過雙手,想抹掉身上水滴、順便給自己些真實感,身體正前方、石床最遠處,又是一陣水花聲。

動作停止、瞬間回頭,遠處水面同樣漣漪一片,身周氣息因未知的恐懼一陣冰涼。

不是做夢,确實有什麽東西藏水底、圍着他身下的石頭打轉。

“……南裏?”

遲疑出聲,心跳頻率頓增,本能察覺到危險,更不敢逗留水邊,金笙努力挪着身子、向石床中心靠去,也一邊試探道:“是你麽,南裏?別鬧了,我……有些不舒服,現在也不是玩的時候……”

“…咳咳……”

挪到一半、被迫停住,話說太多又缺水,忍不住幹咳起來,聲音也愈發沙啞。

水花聲依舊細碎的響着,水面游紋時深時淺,不知道水底是什麽,但它盤旋許久,不曾離開。

終于,那活動着的東西在水下某處停止,凝聚了金笙全部注意力,他正神看過去,身體還防備着向後退了些。

那東西就要從水下出來了。

緊張咬住下唇,眼下局面比他洗澡撞上人魚還糟。

石頭上除了金笙什麽都沒有,人類很有自知之明,有過與人魚較量的經歷後,明白不借助器械、自己的力量在自然界中有多麽微不足道。

“南裏……”最後輕念一聲,希望藏在水下的、是那喜歡惡作劇的可惡家夥,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屏住呼吸、全身警戒,平靜水面忽然騰起小半條魚尾,在空中劃過漂亮的弧度,半透明的尾鳍染了水底光亮,蕩起水晶般的細碎水花。

可,不是南裏。

防備瞬間松懈後身體更加緊繃,金笙知道,南裏的尾鳍比它大些、線條也更流暢,顏色甚至紋理,都更完美。

不是他有心偏袒,但他的南裏就是不一樣。

原來……那家夥并不孤單,這世上也不止那一條人魚。這裏,大概就是人魚的巢xue吧。

這般想着,“誤入”人魚巢xue的人類不禁嘆了口氣。不論如何,這一種族都具強大攻擊性。

忽然,後背水面傳來出水聲,危險自身後降臨,一股人魚獨有的冷冽氣息自下而上侵襲了人類渾身上下每一處毛孔。

沒回頭,只僵了身體,金笙深知與野獸對峙、每一個動作有誘發“攻擊”的可能,而保持某種程度的鎮定,或許能拖延時間。

沒十足的把握逃不掉,而繼續停滞不動、發生危險也只是時間問題。金笙借助背後某物觀察他的時間、握緊了雙拳,盯着小半米外、石床正中央的位置,擰了眉頭。

人魚不會貿然上岸吧?只要……不靠近水邊就沒問題了吧?

這般安慰自己,提起勇氣、一鼓作氣向中央位置滾了過去。而盤旋在金笙身後的可怕家夥未曾預料過弱小的人類會做如此舉動,竟沒有出手阻攔。

這樣“輕敵”,南裏也有過。

人魚都這般看不起人類麽?

順利滾到理想位置,金笙有些狼狽,好在“石床”大致平坦,沒讓他再受傷。

翻滾對高燒病號來說算劇烈運動,心跳狂亂,不得不張嘴呼吸來緩解。确認與“怪物”拉開了合适距離才轉頭回望,而那憑空出現在他身邊的,果然是一條人魚。

既然世上不止一條人魚,那再見一條也沒什麽好意外的。

又是一條雄性人魚。

暗紅色眼睛散發着嗜血的光芒,留有一頭灰紅長發,出水後濕淋淋散蓋胸前,立體的五官精細的雌雄莫辯,卻沒南裏一般、與貴族媲美的高傲氣質,對比之下莫名想起“庸脂俗粉”四字。

初遇南裏,印象是冷冽的危險,冰山般高不可攀,而現在眼前的紅瞳人魚,則是邪肆、惡意,難生好感。

反正當初若是這樣一條人魚出現在他家的浴缸裏,金笙一定會連魚帶缸,丢的遠遠的。

跪坐起身,與紅瞳人魚對峙着,猝不及防身後又騰起道道水花,微一側頭,石塊周圍露出幾個人魚腦袋,好奇矚目矚目,就像藏匿在草叢中的獵食者,打量着被困在石頭上的人類。

心下一涼,雖然因南裏對這一物種抱有好感,也不想這樣被一群人魚包圍。

被野獸環繞的感覺并不好,金笙來回轉頭,防範着他們忽然上岸,本就精神不佳,現在更耗體力,額頭冒了層虛汗,卻絲毫沒有退燒的跡象。

可就這方圓之地,在獵食者眼中做什麽都是疲勞。

片刻功夫,紅瞳人魚看夠了,就毫不避諱的在金笙眼皮底下騰身上岸,就算前者及時後退身體,也奈不過人那兩條藤條束縛他的藤蔓,人魚輕而易舉将逃離的人類重新拖至眼前。

“唔……”忘記了致命的藤條,這“防止他滾落下水的保障”成了他逃脫危險的最大困擾。

金笙身體向前、被拽的狠狠磕在石頭上,發出聲悶響,再擡頭,正對上那一雙深紅色眼睛。

嗜血的瞳孔微縮,令人心底一陣惡寒,下意識想起身、後退,奈何細藤牢固異常,而發現了金笙意圖後,那人魚挑出兩線中一條、高高擡起,讓金笙不得不交付雙手。

沒等反抗,沾水手掌抹過高熱額頭、人魚将他額前碎發盡數歸納到腦後,似是想再看清些他模樣,濕漉漉的肌膚觸感令人惡心,毫無溫度甚至冰涼的手也刺激了過高的體溫,惹來一陣戰栗。

指爪埋入黑發,人魚手掌覆上人類頭顱,強迫金笙擡起頭,用別扭的姿勢與他對視。

或許與這些終日不見天光的海底生物相比,金笙白皙的皮膚并不難得,但人魚從未見過黑曜石般透亮的雙眼,即便它現在消了些神采,多了一抹霧氣,也為深深為它們着迷。

“…放開我。”并不是示弱,但微弱且沙啞的聲音極易引人憐惜。

在人類面前占壓倒性優勢,人魚自然不會放棄這到手的獵物,反倒因金笙明顯厭惡的表情起了別樣興致。

即便他同南裏一樣聽得懂人類的語言,也不代表他會像南裏一般懂得尊重。

湊近了腦袋,露着森白尖牙向金笙呲氣,一股濃烈血腥氣,夾雜着腐肉的臭味。是威脅、恐吓,更像是宣告自己的某種地位,以及對人類的占用權。

然後,那家夥幹脆半坐在石臺,拽着拴住金笙脖頸的藤條、将他半個身子都提起、拉過,以居高臨下的姿态俯視着趴到在地的金笙。

為那一雙黑眼睛着迷,更好奇金笙額前細密瑩亮為何物。黑發盡數撸到腦後,露出光潔額頭,細密的汗水在人魚眼中也成了瑰寶。

指腹覆過纖長睫毛,縱使千般厭惡、人類也沒有反抗的能力,只能暫時忍耐着、攥緊了拳。

獵物的暫且退讓,讓人魚興致更盛,得寸進尺的拎起繩子,讓金笙頭仰的更高,以此為自己提供便利、好進行下一步動作。

“唔……”不能反抗,就算知道人魚的弱點,也沒有擊退他的條件。

愈演愈烈的窒息感敲響腦中警鈴,這紅發人魚完全把金笙當做玩.物戲弄。

再這麽下去,他可能堅持不到南裏回來了。

不想被活生生勒死,也顧及不了後果。金笙趁這家夥手碰到他臉頰、為奇妙的體溫差愣神時,被束雙手握拳、自下而上猛地擡起,狠狠砸向人魚下颚。

……

成功了。

一舉打歪了人魚腦袋,真是自大的物種。本以為在弱小前放松警惕只是南裏的特質,現在金笙對‘人魚’又有了新的理解。

窒息感消失,得以呼吸,金笙胸膛猛烈起伏着,手腳并用向石岸另一邊撤退,間隙擡頭看了紅發人魚一眼,對方的頭依舊偏着、一動不動,周身彌漫陰厲氣息愈演愈烈。

他……好像激怒這家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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