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恍惚中閉了眼,耳畔歌聲不絕, 熟悉困意湧來, 場景重現, 金笙才恍然覺悟, 這歌聲就是之前催他入夢的聲音,而且,是獨立于夢境存在的。
感覺到身體在移動, 毫無溫度的懷抱源自南裏, 傷痛觸發位置意味着這一切都跟早被他淡忘的黑布條有關。
眼睛合上就再難睜開, 金笙稍微挪動了身體, 依偎向南裏,短暫與疼痛對抗就耗盡了體力。
剛才從他身體中抓出的黑東西, 是寄生蟲麽?
金笙身體狀态不明,但從南裏奇怪的反應來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
沒力氣再想, 不知道南裏帶自己走了多遠, 意識随着耳畔歌聲消失了。
……
眼前漆黑一片,再睜開眼時, 又看見了熟悉的溶洞石頂。
“…南裏……”下意識呼喚,立刻得到安撫,南裏摸了摸金笙頭發, 細細端詳着他略有蒼白的面色, “我在。”
被攙扶起身, 人魚的手在他肢體間摸索不停, 金笙身上沒了水漬,頭發也幹了,小臂為捉蟲而咬開的裂口也被南裏完全治愈了。
看來,他睡了很久。
輕嘆一口氣,回想起那刺骨灼心的痛就一陣肉疼,金笙慶幸自己在南裏的幫助下逃過一劫,卻發現那條魚一臉凝重,表情并不輕松。
“怎麽了?”
見證體內寄生蟲被揪出,自認為脫離了危險,除了詭異的歌聲沒找到來源外,一切都很順利。金笙将手在南裏眼前甩了甩,意圖喚回他意識,卻一把被掐住手腕、舉至唇邊。
沒有理會金笙,人魚纖長手指細細把量着人類痊愈的小臂,指腹在他血脈皮肉上來回游.走,像是要通過血液來探知他心跳,頗有老中醫的架勢。
“喂!南裏……唔……”
毫無征兆,尖牙在金笙意識完全清醒的狀态下穿透皮膚,再擡頭時,嘴裏叼着與眼熟的黑色寄生物。
黑線蟲沾着金笙的血挂在南裏唇邊,鮮血染紅了人魚粉唇,讓這畫面看起來殘酷又美好。
無暇欣賞,剛治愈的傷口又被扯爛,不在水下,金笙視線清晰無阻,看着自己血肉外翻的手臂,疼的說不出話來。抽氣着輕顫身子,又見南裏将嘴裏死掉的寄生物丢入水中,再覆上唇舌。
被這壞魚咬慘了,金笙下意識想躲,奈何人家抓的緊,這一次,沒再繼續“傷害”式捉蟲,濕涼唇舌緩緩舔舐,吞掉溢出的血珠,南裏在為金笙重新療傷。
“這是之前那次的後遺症麽?為什麽我的身體裏有蟲子……”
人魚唾液有奇妙的麻痹作用,雖不太能消化這暧.昧的療傷方式,但有了南裏的幫扶,他确實舒服了不少。
疼痛稍緩,金笙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還以為沒事了。”
“我也以為。”
唇.瓣殷紅一片,南裏精致的臉多了抹血色,看起來竟有些可怖:“因為我的疏忽,讓你被髒東西蟄了,不是麽?”
“其實……是我沒等你回來,擅自離開才……”
“就是那時候受傷的吧,金笙。”目光沉沉,在南裏“逼問”下,金笙頓聲,點了點頭。
“為了保護母巢,也有不少人魚被蟄傷過,中毒程度不一。那東西融入人魚體內,只能催動發情期罷了,沒有其他案例。”
“發情期而已,只要有伴侶,這不是可怕或者可恥的事。畢竟,條件合适的話,生育繁衍于種族來說,是頭等大事。我以為是你被我标記過,才産生了相似後果,并沒多想。”
“我知道。”點頭應下,腦海也不自覺出現自己被南裏按在海底、壓.在身下的侵犯畫面,不自在輕咳一聲,身旁的人魚臉色卻未緩和。
沉默着與金笙對視,良久,才伸手揉了揉人類泛紅的可愛耳廓,沿着它一路劃向下颚,最後以指腹輕觸唇.瓣而告終——“可你不是人魚。”
“你的身體太弱了,沒有先例,我難斷定這些髒東西染上你之後會有什麽後果。雖只是猜測,但現在看來,它們正在占用你的身體。”
“占用我的身體?”
後頸一涼,可能是溶洞溫度太低、穿的少,忽然特別冷。金笙愣了愣,淡笑着回應道:“不過這兩天……我确實容易累,睡的也多了唔……”
沒等說完,雙肩就被抓牢,這力道,似是要将他骨頭掰碎,“南裏?”因疼痛蹙眉,金笙擡眼望向南裏,那家夥一身低氣壓,不知在竭力壓抑着什麽。
這是南裏第一次體驗到無能為力,因為,他沒有解決的辦法。
若是外力襲擊,他一定能護金笙周全,不讓他所珍愛的受任何欺負,可當下,存活在金笙血肉中的惡心黑蟲,他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真是……沒用極了。
當日令金笙欲.火焚身、有發情跡象,他沒多想,不料這對人魚而言的“催情劑”竟能侵占人類身體。
恐怕“黑布條”是某種蟲類的繁殖方式,裏面承載了黑線蟲蟲卵。
剛才,南裏趁金笙疲憊入睡時、檢查過他的身體,指腹按壓摸索,光是他手臂處的“蟲卵”數量就讓他崩潰。
它們太小、太亂,密密麻麻的分布在血管、肌肉各處,無從清理。加上時間間隔太長,沒做出有效措施,至今,那“蟲卵”恐怕已遍及金笙全身,而且,南裏從金笙體內抓出了黑線蟲,這就說明……它們已經開始孵化了。
只是猜測就讓南裏不安,畢竟金笙是“被寄生”的首例,他不敢用他做實驗,更拿捏不住結果。
雙肩一直被南裏握着,蹙眉忍耐良久,終于一松,沒等金笙緩口氣就被他的壞人魚抱進懷裏,用鼻梁蹭上他鬓角發絲:“對不起,咬上你了,但剛才……我只能想到那種辦法。”
“應該是寄生蟲,但只有他們成熟我才能揪出來。金笙,別再放任自己、輕易睡着了,你嗜睡,恐怕跟蟲卵有關。”
“不能輕易睡着……麽,其實,我也覺得最近睡太多、有點奇怪了。放心吧南裏,我不睡就是了。”
眨眨眼,就算嘴上這麽說,眼皮還是一勁兒的發沉。明明才剛醒來,也有随時閉眼随時睡的正着,“不就是寄生蟲麽,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們那邊的小孩子,每到春天都要吃蛔蟲藥呢,這個……只是疼而已,死不了人的。”
“不一定。”
打斷金笙故作輕松的語氣,南裏一字一頓極為認真:“從來沒有人被蟄傷過,我不敢預計後果,也不知道這些蟲卵完全成熟會是什麽樣子,不過,我會想辦法。”
“還有。”擡起人類下颚,拽回他四散的意識:“如果解決不了,就回家吧。”
“…回家?”金笙瞪大眼睛,能從南裏口中聽到這兩個字,實在難以置信。
“那通道就像一層濾網,這個世界很多附屬物都帶不走。”描摹着人類柔和的面部線條,人魚聲音越發低沉,“所以,離開是最直接的辦法,只要你離開,就沒有危險了。”
眼前的人魚心情極差,氣氛也壓抑到了極點。
歷盡波折才換來的片刻安寧,就這樣被打破了。
金笙本以為,只要自己能放下一切、留在這裏,就能一切順利,卻不料初來乍到的疏忽成了最大困擾。
成為第一個被奇怪黑條蟄傷的人類,這項殊榮,要慶祝麽?
冷笑一聲,金笙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南裏的聲音忽然從頭頂響起:“不然,現在就回去吧。”
“通道與母巢共存,離這不遠,我帶你去那,只要一直向前游,很快就能回家。”
“南裏,你是認真的麽?”掙脫懷抱,金笙坐起身來、保持獨立,總覺得比起自己,人魚更像被寄生的那個,他的南裏,什麽時候這樣容易妥協?
他這個受了傷的人都沒退縮、沒想離開,為什麽比他強大千倍的人魚卻放棄了。
擰眉望去,對上南裏陰沉藍眸的瞬間了然,雖不合時宜,但金笙有些想笑,“南裏,你……是在害怕麽?”
“是嫌我太弱小,怕我就這樣死掉吧?”
“不,是你的配偶不夠強大。”沒否定,南裏面色不變:“所以,離開這裏。”
配偶二字聽着奇怪,但從南裏口中說出來,讓金笙不能拒絕。
他停頓片刻,伸手握住南裏蹼爪,抿唇、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公布巨大決定:“可我很貪心,不想離開,反正只是寄生而已,只是疼又不會死,所以……南裏你願不願意陪我賭一把?”
“反正有暫時緩解的辦法不是麽?你也說了,只要我體內的蟲卵孵化,你就能把它們取出來,那不就沒什麽大不了的了?而且,我聽見了你以前說的歌聲,如果蟲子真的是在我入睡時孵化的話,那肯定跟那歌聲有關。”
無畏沖南裏笑笑,疼痛被緩解後,他對自己的身體情況相當樂觀:“其實很久之前我就能聽見歌聲了,不過那時候太弱了,一直以為是做夢……”
“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麽糟,寄生蟲而已,我小時候也吃過蛔蟲藥,就算找不到解決方法、真的危及生命了,到時候再離開不就行了麽。反正,只要回到我的世界就痊愈了不是麽?”
“恩,前提是,你還活着。”藍眸清冷一片,幾近貪婪的捕捉着金笙每個動作,南裏根本不像他表現的一般平靜。
得到肯定,金笙徹底放下心,一點都不擔心自己被“侵蝕”的身體,在他眼裏,那些細長的黑線蟲就跟蛔蟲無兩樣,只不過是疼了一些而已。
比起毫無風險的離開,他寧願承受痛苦、直到南裏尋到解決方案,因為一旦離開,就再也回不來了。
“沒事了,只要不睡就好了,但……若果我忍不住,還要麻煩你幫我捉蟲子。反正我們還有的是時間,只要找到唱歌的那家夥,差不多就迎刃……”
“不行。”
“不行?”始終被驅趕,南裏過分消極的态度讓金笙惱火,“難道……你不想讓我留下?我都能忍受疼痛的,你為什麽不能陪我試試,我們只有這個辦法了,不是麽?”
“不是,最好的辦法是,我馬上送你離開。”
“為什麽!”聲嘶力竭,聲音沙啞起來,一談分別,金笙情緒就不好控制,對面那雙海藍色眼睛卻不起波瀾。
許久,才聽見南裏的聲音響起:“我不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