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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已近破曉時分, 手術室外的走廊上清清冷冷的, 等待區只有一個被燈光慘白籠罩的身影。祈銘坐在塑料椅上, 目光渙散地空視前方。鋼筋自腹腔斜向上刺入, 胃和橫膈膜都被刺穿,還傷到了肺,胸腔滿是積液, 萬幸的是心髒沒事。胸腹聯合大型手術,縣級醫院做不了, 中途還轉了個院。

電梯門開,唐喆學匆匆沖出來。看到平日整潔利落的祈銘此時發絲散亂、褲子衣服上沾滿塵土的模樣, 憋到嘴邊的話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林冬的事, 上頭不許他碰,什麽消息也得不到。他給重案組的人挨個打電話, 卻沒人肯接。是苗紅在他打到第六通電話的時候忍不住接起,告訴他,所有信息都來源于祈銘, 有什麽話, 問祈銘去。

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了瓶礦泉水,唐喆學走到祈銘身邊,心情忐忑地遞了過去。聽苗紅說羅家楠傷的很重,剛進急救室就發生了一次心跳驟停,電擊了好幾次才搶救回來。他完全能想象祈銘現在的心情,這個時候問對方有關毒蜂的事,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可眼下林冬被關, 他也在調查組那挂上了號要求随傳随到,不問清楚事情的始末,真是連口水都沒心思喝。

水瓶遞到跟前,祈銘卻沒反應,好像唐喆學并不存在一樣。唐喆學躊躇片刻,收手擰開瓶蓋,再次遞向對方:“祈老師,喝點水吧。”

咚!

礦泉水瓶被猛地推飛,摔落在地滾到牆邊,沿途撒了一地的水。祈銘仰臉瞪了他幾秒,轟然起身。唐喆學只覺衣領一緊,整個人被祈銘大力推着向後倒退了數步,“哐”地砸到牆上。

視線如刀,鋒利切割呼吸的節奏。

“他差點死了你知道麽!”

累積的情緒瞬間傾瀉,祈銘壓在唐喆學胸口的雙拳止不住的顫抖。羅家楠在搶救室裏心跳驟停時,他的世界瞬間漆黑一片。機器發出的警報聲将他的耳朵堵得死死的,到現在還鳴響不止。

背上傳來陣鈍痛,唐喆學硬生生控制住被訓練出的條件反射,沒把攻擊自己的人當場掀翻在地。這是他第一次見祈銘發怒——發絲淩亂覆蓋的額頭上繃起青筋,烏瞳裏燃起火光,噴在臉上的呼吸無比炙熱。

“對不起,祈老師,我們真的不知道他是——”

看到祈銘的眼淚,唐喆學頓住聲音,遲疑片刻擡手攏住對方的肩膀,将宣洩恐懼和憤怒的人壓向自己。重案組的人都忙着追捕毒蜂,苗紅在羅家楠進手術室後就被召回了現場,數小時以來只有祈銘獨自等待未知的結果。現在祈銘需要的不是一聲抱歉,而是一份支撐。

将一切疑問壓進心底,唐喆學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待到祈銘呼吸逐漸平複,謹慎地問:“你看……要不要通知楠哥的父母?”

輕輕搖了搖頭,祈銘鼻音濃重地說:“他在車上短暫清醒了一會,特意交待我……別讓他爸媽知道。”

聞言,唐喆學無奈地嘆了口氣。報喜不報憂,對他們這些警察來說乃是家常便飯。本來家裏人就天天提心吊膽的,出了事也不敢跟家裏說,待到一切安好,再雲淡風輕地說聲“沒事兒,就這點小傷算個屁啊”。

空氣沉寂了一會,手術室的大門“唰”地打開,有位穿着手術服的醫生從裏面出來,問:“誰是羅家楠的家屬?”

“我是。”

祈銘立刻起身過去,唐喆學也跟上前,就看那位醫生一臉凝重地說:“傷者術中出現單側瞳孔放大的情況,根據他之前拍的顱腦CT片子,考慮顱內出血量增加壓力增高,得進行顱骨去骨瓣減壓術,待會會有人拿手術通知書給你簽字,有關手術預後和并發症問題,找你簽字的人會做出說明。”

餘音未落,就聽剛自稱家屬的這位連珠炮似的:“是硬膜外還是硬膜下出血?出血量多少?傷到什麽位置了?額部?颞部?頂部?中線有沒有偏?有沒有對沖傷?”

醫生被他問得一愣,心說這哥們怎麽比我還明白?

沒等他再說話,祈銘急道:“片子在誰那?我要看下!”

不同部位的創傷可能引起的後遺症也不盡相同,傷着腦袋沒小事。萬一羅家楠被揍成白癡或者植物人,他也好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剛腦子一片空白,都沒想着去看眼片子,這會兒才反應過來。

“片子在CT室的電腦上。”醫生略有不悅。

祈銘轉身就去摁電梯,唐喆學趕忙跟醫生道歉:“不好意思,大夫,他也是搞醫學專業的,有點兒……有點兒職業病。”

“哦,他是幹嘛的?”

“他是……法醫。”

唐喆學說完轉臉追着祈銘進了電梯,留醫生自己跟手術室門口瞪眼——法醫啊,怪不得,那是得什麽都明白,诶,不對——

“回來嘿!你們都走了誰簽字啊!那還等着開顱呢!”

禁閉室的門開了,方局站在門口,望着裏面的人,滿心不是滋味。從被告知張卓是毒蜂的那一刻起,林冬整個人像是被掏走了魂兒一樣。細看,甚至連眼珠都不會動了。機械麻木的服從指令,讓出門出門,讓上車上車。從進禁閉室到現在好幾個鐘頭了,還保持着剛進屋時的站姿:背對大門,面朝灰牆,一毫米的位置都沒挪過。

但那副平整如衣架般的肩膀,似是被無形的重量壓彎了。看着愛徒寂寥的背影,方局從心底裏相信,對于張卓的真實身份,林冬毫不知情。但是他信沒用,別人不這麽認為。毒蜂的手上沾滿了警察的血,其罪之甚,罄竹難書——殺死七名警員在先,槍擊陳飛在後,眼下又給羅家楠打進了醫院。現在所有人都憋着口惡氣,找不到他誓不罷休。縱是老家夥上趕着用自己頭上的一頂烏紗來為林冬做擔保,也沒人肯給他這個機會。

擡手制止準備進去拖林冬出來的警員,方局輕聲說:“林冬,出來吧,上面來人了,有些事情想問問你。”

他說完之後過了許久,似乎石化的肩膀才稍稍起伏了一下。屋裏的人回過身,低着頭,朝門口緩緩走來。方局眼神一震,眉頭倏地皺起——林冬額前的白發比原來更多了,本來只是一绺,現在一個巴掌蓋上去都未必能遮得住。

最無法面對真相的人,卻要為真相負責。

擦身而過之時,方局低聲提醒林冬:“說話留神着點,來者不善。”

邁出門檻的腳稍作停頓,林冬機械地扭過頭,無光的眼底凝起絲閃瞬即逝的感激:“方局,求你件事。”

“說。”方局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上面怎麽處置我,無所謂,就別讓他們碰二吉……他跟這件事一點關系都沒有。”林冬說着話,幹涸的眼眶微微泛紅,“一開始把他推開就好了,都怪我。”

“他沒事,有人要求停他的職,讓我給駁了。”

“謝謝。”林冬頓了頓,“還有件事。”

“嗯?”

“能讓我回趟辦公室麽?”

“幹嘛去?”

林冬垮了幾個小時的脊背緩緩直起,鏡片上映出同僚那莊嚴的銀色帽徽,語氣異常堅定:“我去換制服,我是個警察,絕不會讓任何人像審犯人一樣審我。”

旁邊等着帶林冬去“過堂”的警員聽了,忙将視線投向方局,低聲道:“方局,那邊等好久了,要是再去換衣服的話——”

方局瞪起牛眼打斷他:“這是市公安局,誰說了算?”

對方一梗,随後挂起“你是局長當然你說了算”的委屈表情。方局也不跟他多廢話,親自“押”着林冬去懸案組辦公室換制服。出于對對方隐私的尊重,他并沒進屋,而是守在了門口。

回手帶上門,林冬走到衣帽架旁邊,凝視着剛送洗回來、熨燙平整的制服。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再穿上這身衣服。無論結果如何,警隊裏也容不下他這樣有個殺警哥哥的人存在。退一萬步說,便是同僚能容他,媒體呢?記者的窮追猛打仍歷歷在目,鮮血滾燙劃過臉側的觸感依舊。

幾個小時以來他想了很多,從收到毒蜂的第一條警告,到張卓臨別時留給唐喆學的那句話。他現在無比确信,毒蜂早就知道他們是親生兄弟,小時撞頭的故事根本就是個可笑的謊言。是祈銘意外地發現他們的關系,迫使對方不得不在他面前演戲,也讓他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讓他以為,有了家,有了親人,有了未來。

然而沒有,從一開始,他就什麽都沒有。林冬的出生是代替林陽慰藉失獨的父母,當警察是為了完成林陽的夙願,而一旦林陽回來了,他的這身僞裝也将被徹底扒下。

脫去身上的便服,一件件換上制服。他用前所未有的虔誠一顆顆系起紐扣,平整掖進褲腰的邊角,系緊鞋帶,将褲線拉得筆直,對着鏡子将警帽戴正。鏡中映出筆挺幹練的身形,壓在帽檐下的眼,沉得宛如深淵。

“組長,吃個包子吧,還熱的。”

他猝然回身,望向辦公桌的方向。聲音猶在耳邊回蕩,說話的人卻消失在空氣之中。灰藍色的襯衫領口被悄無聲息地洇濕,他怔了片刻,強迫自己挪開視線,不去貪戀回憶。拉開抽屜,他褪下無名指上的戒指放到顯眼的位置,随後拿出唐喆學領給自己的那把警用九四式,“喀拉”一聲将子彈上膛。

他緩緩閉上眼,喉頭一滾,咽下滿口的苦澀——

二吉,沒有我,你會好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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