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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動物預知危險的本能遠比人類更敏銳, 早在唐喆學與林冬出手夾擊張卓的瞬間, 那只在拖網中尋找食物的海鷗便振翅飛起。它并沒有飛遠, 而是落到了不遠處的圍欄上, 歪過小小的腦袋,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人類自相殘殺的身影——

咚!哐!

重拳與鐵膝接連不斷地砸在唐喆學身體各處,迅猛且力道兇狠的攻擊使得他幾無還手之力。就像精密設定好程序的武器, 張卓的攻擊快、準、狠,每一下都像拼盡全力, 緊跟而來的下一擊卻又游刃有餘到令對手為之膽顫!唐喆學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的致命之處,以免被對手擊倒在地。

一秒, 兩秒,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在濤聲中緩慢流逝, 額上滾落的鮮血混着汗水殺入眼中,模糊了視線。無處不在的疼痛使得意志與體能都撐到了極限,僅僅一瞬間的疏忽, 唐喆學閃避不及被當胸一腳踹飛, 背部狠狠撞上艙壁。骨折般的劇痛霎時如刀片橫切入胸腔,喉間一嗆,噴出口鮮血。

船被浪推着,左右扶搖。他眼前的人卻如履平地,跨步飛身沖來,裹了金屬的膝關節狠狠撞向頭臉。千鈞一發之際唐喆學反手撐住身體猝然歪向左側,堪堪避過這致命的一擊。就聽“咚”的一聲悶響, 剛剛他頭靠着的位置,金屬艙體赫然陷出一個坑!

致命一擊沒打中唐喆學,張卓的眼中分明閃過絲不耐,正欲補上一腳卻突然被一股沉重的力道牽制住了動作。回頭垂眼,是剛被摔得爬都爬不起來的林冬抓住了自己。青白的手指像鐐铐一樣鉗在他的腳踝上,露出衣袖的臂上,血管根根暴凸于皮表。

冷汗滴滴而下,混着炙熱的淚,林冬不但人抖,甚至連聲音都顫抖不止:“哥!跟我回去——自首!”

“……”

濃長的眼睫蓋住了瞳孔,張卓的肩膀輕輕起伏了一下,忽然拔腿将拖在腳上的人狠狠踹向圍欄!

哐!喀!

飽經海風侵蝕的圍欄螺絲早已鏽跡斑斑,林冬這一下猛地撞上去,承力最集中的那根終于不堪重負嗆然斷裂!此時一個被跑海人稱為“狗浪”的邪浪橫着拍上船舷,船體随之劇烈傾斜。濕滑的甲板上毫無攀附之物,眼看着的林冬順着圍欄間的空隙滑落而下——

“組長!”

剛奮力爬起的唐喆學一聲驚吼,撲到圍欄邊一把拽住林冬的胳膊。他一手抓着吱嘎作響、固定螺絲分分鐘都有可能崩斷的圍欄,一手死命的拖住對方。林冬意識模糊地懸在船舷邊,全靠唐喆學拽着才沒落入海中。海浪揚起白色的泡沫,瞬間打透了他所有的衣服。

一浪接一浪,船身不斷地搖晃,唐喆學使不上勁将林冬拖上甲板,傷痛和海水更增加了堅持下去的難度。船體又是大幅度的一傾,林冬猛地向下一沉,手臂上瞬間被唐喆學抓出幾道血痕。另一只手攥着的圍欄也開始傳來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陷入絕境的恐懼令唐喆學額角脖頸的青筋盡數暴起。

一只手騰空而下,緊揪住林冬脖頸處的衣領,發力将人提了起來。身體落回到甲板上,陷入昏迷的人嗆咳一聲,緩緩睜開了眼。唐喆學搶身上前将林冬拖離張卓的攻擊範圍,顧不上自己滿身的傷痛,緊緊抱住凍得臉色青白顫抖不止的人,氣喘籲籲地警惕着眼前的一切。

張卓盯着傷痕累累的二人,片刻後搖了搖頭:“別堅持了,沒意義,唐喆學,我給過你一次機會,你應該好好珍惜。”

“我的命早就和他拴在一起了。”血和海水混在一起,沿着唐喆學線條犀利的下颌滴滴落下,浸入早已濕透的衣料,“……他拼了命來找你,為什麽你知道麽?他怕你被別的警察先找着,你反抗然後被一槍崩了明不明白!”

眼神微凝,張卓随即不屑道:“被誰抓都是死刑,有什麽區別麽。”

“你不想要個贖罪的機會麽?将你所有的罪行公諸于衆,向這個世界坦誠一切!林陽!死在你手裏的,有多少人你記得清麽!?”

“我記得他們每一個!”

張卓怒睜起眼,一把拍在搖搖欲墜的圍欄上,緊跟着噼啪吱嘎幾聲響,固定螺絲又斷了幾個,整個圍欄歪向船舷外側。與此同時駕駛艙的方向傳來船長的嘶吼聲,張卓側頭分辨了一陣,立刻彎腰拾起槍,繼而擡手指向唐喆學——

“老老實實待着,讓你們幹嘛就幹嘛,記着,這船上容不下警察!”

前甲板上亂作一團,船長站在二層的駕駛室外,沖下面高聲咆哮:“所有非工作人員都回艙裏去!立刻!別他媽找老子踢你們的屁股!”

順着舷梯走到駕駛室外,張卓低聲問:“怎麽了?”

“媽的這船上有‘鬼’!”船長氣急敗壞地吼道,“剛接到海警的警告,要這船立刻返航,這他媽絕對是有人使壞!貨還在底下藏着呢,這他媽要是讓海警逮着,一船人全是死刑!”

“抛貨吧,別找事。”

“光抛沒用,‘鬼’就在那群偷渡客裏,得連他們一起解決了!”

“……”

沉吟片刻,張卓問:“你打算怎麽辦?”

船長臉上那些被無數風浪刻出的深紋兇戾擰起,狠呆呆地說:“咱們的人上救生艇,到公海的避風港去躲一躲,炸了這船,連人帶貨一起沉入海底!消滅所有人證物證!”

聞言,張卓微微皺起眉頭。垂眼向下看去,只見船員正像趕牲口一樣将偷渡客們往船艙裏轟。不多時,又見傷痕累累的唐喆學抱着渾身透濕的林冬,也讓大副趕下了船艙。顯然他們沒時間去管唐喆學和林冬為什麽會弄成這樣,反正,都會變成死人。

站在船長的斜後方,他的眼神逐漸陰沉:“沒必要做這麽絕吧。”

船長不耐低吼:“無毒不丈夫!別他媽像個娘們似的!你想死,陪他們下去!”

他的出言不遜令張卓垂于身側的手驟然攥握成拳,随即又緩緩放開。勸說無用,船的所有人不是船長,他也只是雇員,炸了這船他一點不心疼。而和他自己的命比起來,艙底那十個人的命顯然不值一提。

——我的罪過?呵。

仰面望向蔚藍的天空,張卓輕輕釋出盈滿胸腔的濁氣。

——這世界上比我罪孽深重的人,何止千萬。

偷渡客們被集中在餐廳裏,一個個驚恐不安,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副點過人頭,出來帶上艙門,順手拽過旁邊的一根抄網,橫着插入圓盤狀的把手,将艙門死死卡住。又轉身招呼船員拎來柴油,潑灑到船艙之內。

唐喆學到廚房裏尋了桶果汁給林冬灌下去,終于看那蒼白的臉上泛起絲紅潤。林冬慢慢撐着桌子坐起來,下意識的抹了把臉,發現眼鏡不知道掉哪去了。不過近距離面對面,他還是能看到唐喆學滿臉的傷痕和血跡,不由得心口緊緊揪起。

環顧周圍,他發現所有的偷渡客都在餐廳裏,趕緊問唐喆學:“人怎麽都下來了?我哥呢?”

“可能是海警追上來了吧,船長讓所有人都到底下躲着。”唐喆學的聲音近乎蚊吶,“張卓還在船上,那個……他剛救了你。”

“……”

林冬皺眉低頭,無奈的嘆了口氣。正欲開口,忽然縱了縱鼻梁,眼中瞬間閃過絲驚訝,一把揪住唐喆學的衣袖:“你聞!是不是有柴油的味道?”

唐喆學揚臉抽了抽鼻子,可惜張卓給他打的太狠了,現在鼻子還堵着,喘氣都得靠嘴,什麽味兒也聞不見。等不及他的反饋,林冬撐着椅背站起身,走到被關得死死的大門邊,蹲下身,仔細聞了聞,臉色登時一變——

“他們要炸船!所有人都出去!”

他這一嗓子吼得本就惴惴不安的偷渡客們全都慌了,紛紛沖到門口用力推門。然而門外的轉盤把手被卡死了,裏面怎麽推也推不動。有人抄起椅子砸門,卻根本砸不動成噸重的金屬密封門。一時間咒罵聲哭聲此起彼伏,死亡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

他們被徹底困在這裏了,就像被關在罐子裏的老鼠,只等活活被燒死。

林冬仰頭觀察天花,未見有排風口,片刻後他轉頭望向廚房的方向,推了把正在安撫其他人情緒的唐喆學說:“卸抽油煙機!從排煙管道出去!”

咬牙忍疼,唐喆學狠狠幾腳踹斷根木質桌腿,抄起來沖進廚房。除了林冬,還有兩個人也跟進來幫忙,連撬帶砸,忙活了好一會,終于将竈臺上方的大型抽油煙機卸了下來。黑洞洞的排煙口露出,也就一人多寬。

與此同時,房間裏的氣溫逐漸攀升,外面顯然是已經燒起來了。驚魂未定的人們争先恐後要上去,卻都因管道周圍的油膩且無處攀附而以失敗告終。

被擠到人堆外圍的唐喆學大吼:“一個個來!別急!後面的托前面的!”

有人維持秩序,驚慌失措的人群稍稍安靜下來,一個接一個,爬上竈臺,林冬和唐喆學在底下連頂帶托往上送人。有個胖子,目測二百多斤,腰圍快趕上身高了,鑽進去肚子卡在那不上不下,腳底下狠命的蹬,踩在唐喆學肩膀上差點沒給他踩出口血來。

轟——

外面驟然傳來什麽東西爆炸的悶響,給胖子吓一跳,提氣嚎了一嗓子,正好收腹,撲哧一下被唐喆學頂進了排風通道裏。現在就剩林冬和唐喆學了,唐喆學力氣都快耗光了,擡手指了指排風通道,對林冬說:“來我托你上去。”

“你先上,我最後一個。”

林冬說着,弓下背,示意唐喆學踩着自己往上鑽。唐喆學當然不肯了,他上去了,沒人托林冬,林冬怎麽往上爬?這竈臺上也放不住把椅子,連個墊腳的東西都沒。

“我個兒高,我好鑽,你先上去!”

不容林冬争辯,唐喆學一把攔腰給人抱起就往排煙口塞。鑽進排煙管道,林冬仗着骨架小,艱難地在裏面蜷起身體,一寸寸調轉方向。筋骨擠壓到極限,每動一下都像是被液壓機壓榨血肉那般的劇痛。終于,他轉成了頭朝外的姿勢,奮力從裏面探出手,一把扣住唐喆學無處攀扶用力的手臂。

“來!拽着我使勁兒!”

這一截管道幾乎直上直下,林冬倒吊在裏面,用腳面勾住拐角處的金屬棱,再一點一點單手撐着油膩的管壁往上挪,牙關緊阖,汗水随着升高的氣溫滾滾而下,拼盡全力将唐喆學拖進排煙管道裏。

剛鑽出去那個胖子在出口處見着雙腳先出來,趕緊一把給抱住,使上吃奶的勁兒連林冬帶唐喆學一起拖出了管道口。然而即便出來了也并非逃出生天。滿身油污的人們茫然的站在甲板上,眼見船艉處騰起滾滾濃煙,随着更猛烈的爆炸聲,瞬間火光沖天!

兩艘救生艇搖搖晃晃地飄在不遠處的海面上,隔着幾百米的距離,張卓與立于船頭的人遙遙對望,緩緩釋出口氣。離開船上之前,他踹斷了卡門用的抄網杆,但似乎他弟弟沒用上他的好意,所有人都是從排煙管道口鑽出來的。

不過無所謂了,他已經仁至義盡,事到如今,怕是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老大!那幫人都出來了!”救生艇上的船員大喊。

船長當即暴吼:“甭管他們了!船馬上就沉了!趕緊往公海的方向開!”

救生艇的馬達轟響而起,伴随着漁船上傳來的一聲聲爆鳴,朝向更波瀾的海面駛去。

轟!轟!轟!

千瘡百孔的漁船底艙灌入大量海水,過重的水量導致船體猛烈地向一側傾斜,甲板上的人來不及攀附固定物紛紛墜入水中。唐喆學緊拽住圍欄和林冬,卻不想船體的傾斜只是開始,整艘船正被沉船産生的漩渦拽向大海深處!

“跳!”

随着林冬的喊聲,唐喆學猝然松開抓在圍欄上的手,兩人自幾乎垂直于海面的甲板上摔落,同時落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入水的瞬間,唐喆學便被浪猛嗆了一口,掙紮中不可控地松開了與林冬緊扣的手。

“撲哈——”

奮力鑽出海面,他甩去滿頭滿臉的水,睜大眼睛四下尋找——只見林冬扒着塊木板,正将之前那個死活頂不進排煙口的胖子用力往上拖。

“救人!”

朝他吼了一嗓子,林冬深吸一口氣鑽回海中。有好幾個不會水的,掉海裏就沉了,不能見死不救!

拖着滿身的傷痛,唐喆學一次又一次的潛入水中,在有限的視野範圍之內找尋幸存者。好在落水的間隔都不遠,不一會他便拖了三個人上水面。劫後餘生,被救上來的人一個個口唇青白,或抱着木板,或抱着救生圈,泡在春夏交界之際的冰涼海水裏瑟瑟發抖。

此時唐喆學已是力竭不支,再無下水找人的力氣。被張卓重踹的胸骨大概率是骨折了,每動一下胳膊,胸口都像有刀片擰着往裏鑽。他氣喘噓噓地抱着塊木板,邊劃水邊望向周圍,不多時便覺一陣極致恐慌湧上大腦——

林冬呢!?

TBC

作者有話要說:EMMMMMMMMMMMMMM

我估計還有兩章能完結?

哎呀我好想加更啊,迫不及待想寫蜂叔的番外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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