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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救生艇拖着急促的浪花飛速遠去, 張卓目光凝重的注視着沉船方向的海平面。林冬第一次出水拖了個胖子上來, 第二次浮出水面一無所獲, 但看起來似乎只是為了上來換口氣, 那辨識性極高的白發只在日光下閃了一瞬,便再次沒入水中。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卻始終沒有看到他再次浮出水面。

“往回開。”張卓沉聲對駕駛救生艇的船員命令道。

發動機的轟鳴混着海浪聲, 噪音極大,船員一時沒聽清, 正欲詢問忽聽船長歇斯底裏地咆哮起來:“你他媽瘋了!回去!回去送死啊!你看看!軍艦都他媽追過來了!”

衆人循聲望向遠處,正如船長所說, 遙遠的海平線上, 潔白的軍艦正破浪而來。目标遠離海岸線,海警追擊會有時間差, 如遇緊急情況,往往會協調在附近海域巡邏的海軍攔截。這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時間視線紛紛投向莫名其妙要求他們自投羅網的張卓。

無視了周遭如刀的視線, 張卓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命令:“回去。”

“就算你是金山的人, 也他媽沒資格在我這發號施令!”船長一邊罵一邊将手伸向扔在腳邊的背包,沒摸到槍,表情瞬間一怔。

“找這個?”

黑洞洞的槍口在船長渾濁的眼珠中逐漸放大,死亡的威脅壓迫得瞳孔驟然收縮,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來。但畢竟是風裏浪裏混飯吃的人,沒到公海,他就不信這個替金山送貨的“馬仔”, 有膽子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人!

兇相畢露,船長起身就要奪槍——

“去你媽的!有種你——”

砰!

硝煙的味道霎時散開,血和腦漿噴濺了船長周圍的船員滿身滿臉。所有人都傻了,眼睜睜地看着張卓一臉漠然,擡腿将神經反射尚在、兀自抖動着屍體一腳踹入大海。水面瞬間飄起血霧,身負無數罪惡的屍體緩緩沉入蔚藍的海水。

“回去。”

調轉槍口,他指向已經吓得尿了褲子的救生艇駕駛員。晴空之下的海平面上,救生艇揚起的海浪陡然劃出條優美而華麗的弧線,調轉方向駛向沉船。

“林冬!林冬!”

出水換氣的間歇,唐喆學一邊期盼奇跡的出現,一邊嘶吼林冬的名字。沒有,視線所及之處根本沒有林冬的身影,只有幾個漂在水面上的偷渡客而已,一瞬間可怕的念頭如海浪般拍進大腦——

不!我得找到他!他不能死!

深呼吸,将氧氣大口壓進已不堪重負的肺部,唐喆學再次沉入水下。體力所剩無幾,筋骨肌肉處處猶如刀割,四肢沉重得如同灌鉛。海水冰冷,水下視野有限,在這種情況下找人,正是所謂的在大海裏撈針。可不能放棄,哪怕還有一線希望,他也得找到他!

咕嚕嚕嚕嚕——

串串氣泡從口鼻處不斷冒出,升騰至海面斑斓破碎,釋出一團團血霧。已近極限的氧飽和度使得唐喆學眼前陣陣發黑,本就模糊的視線此時更是搖晃不止,虛實難辨。遠遠的,他仿佛看到個人懸浮于水中,立刻猶如被打了針強心劑,奮力朝那邊游去。

忽然之間,一串銀色水浪滑過視野,快速沖向那虛幻難辨的目标,繼而調轉方向浮向海面。

來不及判斷是否是幻覺,唐喆學趕在氧氣被耗盡的剎那浮出水面,眼前所見讓他頓感如釋重負——張卓扒在救生艇邊緣,正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林冬往船上推。

眼見林冬獲救,強撐着灌進手腳的力氣瞬間消散,緊繃至極限的神經嗆然繃斷,唐喆學眼前一黑,仰面沉入水中。在海水即将淹沒他的口鼻瞬間,一股蠻力随着粗喘的氣音而來,将他奮力提出了水面。

“醒醒!你可別死啊!”

先前被他和林冬奮力推進排煙通道的胖子,揚手“啪”地給了救命恩人一大嘴巴,愣是給累暈過去的唐喆學生生抽醒。渾身酸疼地趴在浮沉于海面的木板上,唐喆學頂着火辣辣的半邊臉,眼前金星直冒。反應了幾秒,他猝然回身看向救生艇的方向,視線正和張卓隔空相撞。

只是看了他一眼,張卓便轉過身體,弓身合掌,用力擠壓林冬的胸腔。晴朗溫暖的日光照在肌肉遒勁的光裸背部,蛇口大張的刺青,泛出粼粼水光。無人知曉,這是遙遠土地上的人們對死神的信仰。烙下蛇形圖騰的人便是死神的使者,生殺大權,一己掌握。

“咳——”

猛然嗆出口水,林冬仰躺在船艙底部,急促抽吸。堪堪從死亡線上被拖了回來,一時間腦子裏混亂得如同塞進了整個蜂巢。撈上胖子之後,他看海裏還有人,一次沒救着,上來換氣再下去,卻因水體冰冷的刺激而小腿抽筋,掙紮中嗆入海水,喪失了浮出水面的力氣。

意識陷入飄渺之際,他仿佛聽到了唐喆學喊自己的聲音,想要回應卻無能為力。又覺着就這樣死去也挺好,活着,才是對他這樣的人最大的懲罰。不如放棄掙紮,任由疲憊不堪的靈魂沉入幽深的大海。

“還活着還活着!”

旁邊響起陌生的喊聲,緊跟着林冬的眼皮被強硬地翻開,日光直刺入眼,瞳孔劇烈收縮了一瞬。瞳孔光反射正常,說明大腦沒有因缺氧受損。張卓放開手,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撈起下水前扔到一旁的工服上衣,直起身正欲套上,又見幾艘快艇載滿荷槍實彈的海軍,正朝他們包抄而來。

逃,可能有一線生機,大不了拼他個魚死網破!

褲腳忽然被揪住,張卓低下頭,看到氣若游絲的林冬,嘴唇正在微微開阖。俯身下去,他在海浪聲中艱難地分辨出對方的氣音——

“……哥……別逃了……”

海水自發梢滴入眼中,視線瞬間模糊,張卓苦澀的勾起嘴角:“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你,你卻一心要我死?”

“……爸媽……一直……等着你回來……”淚水溢出林冬緊閉的眼角,混着腥鹹的海水,沒入覆蓋着銀絲的鬓角,“……回家……我帶你……回家……”

伸出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手指抹去滾燙的淚水,張卓閉眼默嘆了口氣。回家,這兩個字如此的沉重,卻又充滿了誘惑。在外漂泊多年,心卻沒有歸屬。像他這樣的人,即便是今日僥幸逃脫,他日也難逃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的命運。腐爛生蛆,變為蒼蒼白骨,直到化作塵土,被所有人遺忘。

——不,沒有人會記得我,除了……

他站起身,從容的穿好衣服,轉頭看向旁邊那幾個自亂陣腳的船員們,平靜地說:“槍走火,船長自己打死的自己,所有罪過都是他的,只要嘴閉嚴實了,你們都不用坐牢。”

說完,他将別在腰後的槍抽出,揚手扔入大海。

第一醫院,住院部,胸外科病區。

高仁來送鴿子湯,進屋就聞着股煙味,自然上勾的嘴角頓時往下拉出不悅的弧度。

“你們倆不要命了?一個肺部嚴重感染,一個胸骨骨折肺挫傷,還敢躲出去抽煙?”

唐喆學趕緊揚手撲騰煙味,同時辯解道:“我沒抽啊!是那個——哦對!楠哥剛走!他帶的煙味!”

“別蒙我,羅家楠都那樣了還敢抽煙,祈老師得活剖了他。”将保溫桶放到小餐桌上,高仁轉臉看向一臉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林冬,無奈地沉下語調,“林老師,你前幾天都燒到四十一度了,這煙,能不抽就先別抽了啊。”

林冬擡起紮着點滴的手,一臉無辜:“我真沒抽。”

“無則加勉,出院之後也得禁煙仨月啊。”

高仁擰開保溫桶的蓋子,香氣瞬間溢滿病房。其實他知道唐喆學不缺嘴,林靜雯每天來送兩頓飯,變着花樣的做,色香味俱全,連湯帶水生生給兒子那張俊臉補圓了一圈。但是林冬比以前更瘦了,寬寬大大的病號服挂在身上,來回咣當。都怪上頭那幫官僚主義作風的老頭子,林冬前腳出急救室,後腳就被“哐當”铐病床上了,二十四小時監管。攤上這種事,擱誰都沒心情吃飯。

得知林冬還是被當做通緝在逃人員對待,唐喆學拖着輸液架子去找方局玩命。為了救人林冬自己差點死在海裏,除了毒蜂,這次還緝捕歸案了八個涉嫌各種罪名的嫌犯,不說給他頒發獎章也就罷了,居然還敢铐人!

眼瞅着唐喆學快把輸液架當金箍棒舞了,方局也是一腦門子官司,只能語重心長地勸。流程嘛還是要走的,對吧,等調查清楚了,該誰的功誰領,該誰的過罰誰。總不能說林冬在衆目睽睽之下持械劫持了省廳領導幹部,轉臉抓幾個嫌犯回來,所有事情就一筆勾銷了。

唐喆學氣得要命,卻又撼不動領導的大腿。後來是羅家楠給他支了個招,給他爸遺照搬來挂病房裏。讓前來慰問的領導們好好看看,他們老唐家差點滿門忠烈,現在連點合理的要求組織上都不能滿足。這招兒說白了就是耍無賴,但還真挺有效。遺像沒挂兩天,林冬的铐就被去了,不過上面還是二十四小時派人看着,直到把林冬所有的“問題”調查清楚。

剩下的慢慢來吧,唐喆學覺着,反正毒蜂緝捕歸案了,林冬的生活早晚能回歸正軌。

TBC

作者有話要說:應該還有一章能完結~~~~~~~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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