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愛上我了
“戚先生,你是人嗎?”
戚陸坐在黑色棺材邊沿,眉眼間一片沉寂。窗外是傾盆大雨,雨水沖刷過的地面濕潤柔軟。玻璃杯中,鮮紅液體散發着甜腥味道。他注視着杯中搖晃的液體,想到剛才在窗外站着的司予,雨水順着傘面滴下,雨簾中他的臉有些朦胧,褲腳、鞋面都是濕的,看起來有幾分狼狽。
——我不是。
戚陸想他應該如實回答,司予總有一天會發現,他總要走的。
司予走了,這道題才能回到正軌,回到本來的正确答案。
但也許是雨太大,他的理智和泥土一起,一并被湍急的水流帶走。
一把鐵鋸在他腦中來回拉扯,把他的神經切割成兩半。他隔着雨霧看司予的臉,在漆黑的夜裏顯得愈發蒼白透明,傘上滾落的水珠就好像他的眼淚,敲打在他手背上,濺起花朵。
司予送過他兩朵花,一朵黃色、一朵紫色,這是第三朵。
“他不該哭的,”戚陸在心裏說,“他只應該快樂。”
于是他說出口的答案就成了“是”。
司予果然笑了,他往後退了半步,調皮地晃了晃傘柄,聲音輕快:“睡不着,開個玩笑,戚先生晚安!”
他會相信嗎?他會相信吧?
他為什麽沒有逃?他一定是相信了。
“我為什麽要騙他?”戚陸後知後覺地思考起這個問題。
因為小福喜歡他、林木白喜歡他、小毛喜歡他,村裏的每個鬼怪都喜歡他。他讓這裏有了煙火氣息,寫着“福”字的白色瓷碗、冒着袅袅熱氣的蔥油拌面、會發出奇怪音效的消消樂游戲。
他是暖的、熱的、真實的。
戚陸遲鈍地反應過來,如果這個人類能多留一段時間就好了。又或者,如果他能一直都留在這裏,就好了。
一股澀意從舌根處湧起,戚陸握杯的五指慢慢地、一點點地收緊,“啪”一聲。
杯子碎了。
鮮紅血液順着掌心蜿蜒流下,把腳下的黑色地毯暈出深色痕跡。
“啪——”
陶瓷水杯掉在地上,所幸沒有摔碎,只在杯口磕了一個小口。
司予愣了愣,蹲下身撿起杯子,指尖觸到杯壁又猛地縮了回來。
剛燒開的熱水,還燙得很。
他對着自己燙紅的指尖怔了片刻,直到燙傷的地方開始泛起白色,尖銳的刺痛感傳來,他才倒吸一口涼氣,把手指放到冷水下沖刷着。
水流暫時壓制了痛覺,他接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覺得自己實在荒謬。
他在幹什麽?他瘋了嗎?
司予回到房間裏,手冊和桃木劍安安靜靜地卧在桌上,看起來只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一本書和一把玩具木劍。
他拿起司正的黑白寸照,和照片上的人對視。攝影師技術不錯,把司正眼角的細紋都拍的清清楚楚。
“老頭,”司予用大拇指緩慢地摩梭着司正的臉,“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他仰面躺倒在床上,腦子裏像是有一部電影按了重播鍵,他一點點地回溯着自己的記憶。
林木白,白天需要光合作用、每晚都要泡腳、離了陽光就不能活;小蝙蝠,最開始時常造訪他的房間,但自從他和小福熟悉之後,小福常來他的屋裏玩,蝙蝠就再也沒有來過;黎茂,深綠色瞳孔,腳傷的時候,恰好是黑貓受傷的同一個時間……還有很多他刻意忽略的跡象,譬如某天看見小兔身後挂着毛茸茸的類似尾巴的東西,譬如某天撞見小鹿頭上戴着粗壯的犄角。
還有戚陸,戚陸會是什麽呢?
他總是緊閉着的門窗,永遠拉的嚴絲合縫的窗簾,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毫無溫度的掌心……他會是什麽呢?
上午,他分明見到戚陸手背被黑貓抓出深深的血痕,但剛才戚陸抓着他的手腕,他看見戚陸的手背完好如初,一點痕跡都沒有,仿佛早上觸目驚心的傷痕只是他的幻覺。
司予不是傻子,他早該發現這個村子處處都是古怪之處。可是這裏太好了,每個人都很好,每棵樹都很好,清晨拖拉機轟隆隆的叫早聲很好,林木白的光合作用很好,小毛追尾巴的傻樣子很好,小福軟乎乎叫他哥哥的聲音很好……還有戚陸,喝牛奶的樣子、吃醉蟹的樣子、臉紅害羞的樣子、語塞的樣子、吃癟的樣子,都很好很好。
因為這裏太好了,他太喜歡了,所以他才變得糊塗、變得混亂。
然而,一個接一個的、再也無法被忽略的問題倏然出現在他眼前,他不得不逼自己去思考。
他們都是什麽呢?這裏的“人”,都是什麽呢?
司予腦海裏一片茫然,他精疲力竭地閉上眼,手指上的痛覺還是很清晰,也許是燙壞了神經。
他把父親的照片放在枕邊,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絲脆弱的安全感。
——也許是我杞人憂天,也許是我誤會了,我不該有這樣荒謬的猜測,我至少應該……親自确認一次。
他恍惚地想着,在筋疲力盡中漸漸睡了過去。
第二天,小福和林木白來家裏吃午飯,林木白顯得非常不安,唠叨着說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出太陽。
吃完飯,小福抱着司予的手機,坐在床上玩起了消消樂。
平常,戚陸在下午兩點左右會來接走小福。但今天,小福玩到了傍晚,戚陸一直沒有出現。
“哥哥!小青蛙消滅了五只!”小福在“amazing”的游戲音效中大聲喊。
司予昨晚淋了雨,今早起來發現暈暈乎乎的,似乎有些感冒。他對小福勉強地笑了笑,說:“小福好厲害。”
“哥哥生病了嗎?”小福發現司予的虛弱,手腳并用爬到他身邊,摟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軟綿綿地問。
“一點點,”司予笑笑,“小心傳染。”
“小福不怕傳染,”小福在司予額頭上濕乎乎地親了一口,小手捧着他的臉,認真地說,“親一親就好了,有時候小福發燒了,主人就親親小福,小福很開心,就不生病了!”
“謝謝小福。”司予摸了摸小福的腦袋。
小福見司予還是臉色蒼白,緊張地問:“是不是要主人親一親病才會好!”
司予愣住了,片刻後,他擡起頭對小福笑了笑,說:“哥哥生病了,小福能不能帶哥哥去找主人,讓主人給哥哥治病。”
小福用力地點了點頭,跳下床給自己穿好小皮鞋,又牽着司予的手:“哥哥和小福去看病。”
“好乖。”
司予心跳速度很快,小家夥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指頭,好像他得了什麽重病,牽着他一步步的慢慢走。
司予看着小福頭頂柔軟的棕色細發,踏出院門的時候突然喉頭一緊,拉住了小福。
“哥哥?”小福仰起臉問。
司予舔了舔發幹的嘴唇,神情有些恍惚:“要不然……還是不去了……”
“要去的!”小家夥嚴肅地伴着小臉,“哥哥生病了就要看病!”
只要小福還沒回家,43號房門永遠不會上鎖。司予是個守禮的人,沒有主人的邀請,他不會擅自闖進別人的房子。這是他第一次、唯一一次,穿過擺滿盆栽的院子,停在挂着貝殼風鈴的房門外。
小福推開房門,往裏探了探小腦袋,說:“咦?主人還在睡懶覺嗎?”
司予開始不安,他甚至不敢往房裏看。
“主人是小懶豬!”小福捂着嘴,笑嘻嘻地小聲對司予說。
小家夥推開門,風鈴發出叮叮當當的碰撞聲,他跨進門檻,拉着司予的手:“哥哥,小福去叫小懶豬主人!”
小家夥噔噔噔地跑了進去,司予站在門邊,眼神在屋中環視一圈。
黑,很黑。
如果不是開着門,屋子裏一絲光線都沒有,加厚的窗簾拉得很緊,天窗上貼着黑色膠條,恍若一個與光明完全隔絕的黑暗世界。
他手心都是汗,小福在敲戚陸的房門,清清脆脆地喊着“主人快起床”,敲門聲一下下捶着他的耳膜,震得他額角發疼。
司予一只腳邁進門檻,借着門外微弱的光,看見屋子裏簡單的擺設,一張餐桌、一張書桌、一張躺椅、一個茶幾、一面巨大的書櫃,顯得房子格外空蕩。
餐桌上放着一個小碗,碗邊搭着一個小鐵勺。司予攥着拳頭走到桌邊,看見碗裏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物體,看不清到底是什麽,他彎下腰端詳,瞬間一股酸意從胃裏湧起,他猛地後退兩步,幹嘔了兩下,生理淚水無法抑制地湧上眼眶。
那是一碗蟲子!
司予退到了躺椅邊,一個踉跄險些跌倒,幸好右手撐在了身後的茶幾上,這才穩住身體。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安慰自己說或許戚陸家裏養了什麽寵物,這些蟲子都是寵物的食物。
手掌外側傳來了冰涼觸感,他偏頭一看,發現是戚陸的金框眼鏡。
一本書還攤着,顯然主人不久前還坐在躺椅上看書;書邊是一個玻璃杯,杯底殘留着薄薄一層液體。
司予拿起杯子,才發現自己手在打顫。
杯底那層液體是紅的,他鼻尖湊近杯口,淺淺地吸了一口氣,刺鼻的鐵鏽味道瞬間迎面撲來——是血!
司予腦中轟地炸開,他眼前發黑,玻璃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
戚陸終于從房裏出來,他一夜沒睡,眼中都是血絲。
司予從來沒有見過戚陸像現在這種表情,震驚、恐慌和憂懼交織,讓他那張毫無瑕疵、冰冷疏離的臉顯得生動了一些。
“你在……做什麽?”戚陸毫無血色的嘴唇開阖,嗓音像是被撕裂般的沙啞。
“主人,哥哥病了!”小福牽着戚陸的手,着急地喊。
司予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嗓子裏像是堵了一團火,燒的他疼痛難忍。
他竭力讓自己清醒一些,蹲下身對小福說:“小福乖,主人給哥哥治病,你去找盧偉哥哥玩好不好?”
“可是……”小福急得跺腳。
“沒事的,”司予的拳頭攥得很緊,指甲刺進掌心,疼痛讓他勉強保持了一絲理智,“太陽下山了,小福不用怕。”
小福不知怎麽察覺到了一絲不安,他仰起臉看向主人,戚陸布滿血絲的雙眼牢牢鎖在司予身上,對他低聲說:“去吧。”
“那……”小福跺了跺腳,“主人一定要治好哥哥!”
小家夥跑出家門的一刻,司予徹底被巨大的恐懼淹沒,他過去二十三年的世界被完完全全颠覆,他甚至覺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僵了,他的胸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風洞,心髒徒勞地在洞裏跳動着。
戚陸的眼神很沉,雙手在發抖,他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司予的手,和他說別怕,但司予的反應很大,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倒了茶幾,他珍愛的那本古籍掉在地上,書脊散開。
戚陸僵在了原地,漆黑如墨的瞳孔裏一絲光也沒有,仿佛陷入了永夜。
“戚先生,”司予顫抖着問,“你是人嗎?”
空氣似乎凝滞了,戚陸想他不該僥幸的,不該僥幸地想着或許司予會留下來,他閉上眼,感覺眼眶傳來一陣陣熱意。
“不是。”
他聽見自己在說,聲音沙啞的如同摻進了沙石。
司予深深吸了幾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着,轉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他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行動,他沖進44號房中,撈起自己的背包,把桃木劍和手冊胡亂塞進包裏,連鞋都來不及換,踩着一雙棉拖鞋就跑。
跑,他要快點跑!
腦袋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他要快點逃離這裏,這裏沒有樸實的村民,沒有可愛的孩子,也沒有他的戚裏巴巴,全部都是假的!
巨大的恐懼感籠罩下,司予根本無法思考,他背着挎包沖出院子,卻看見戚陸站在鐵門外,雙眼是淡淡的血色。
司予心跳瞬間空了一拍,他緊攥着背包背帶,喘着氣問:“你是什麽?你到底是什麽?”
“你,”戚陸頓了頓,看着司予灰白的嘴唇,強壓下眼裏湧起的酸澀,“能不能,不走。”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但司予什麽也沒有聽見,他雙耳裏充斥着各種雜音,眼前閃過玻璃杯中濃烈的血腥味道。他推開戚陸,倉皇狼狽地往外沖。
戚陸被他推的一個趔趄,後腦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還是走了。
戚陸靠着牆,怔愣片刻,喉嚨像是被人攥緊了,連呼吸都困難。
留不住的,戚陸想,這個笑起來眼睛清淩淩的人類,他留不住。
司予一路跑一路咳,冷風往他領口、袖口和喉嚨裏呼呼地鑽,下過雨的土地一片泥濘,他的拖鞋浸滿泥水,半截褲腳都是髒的。
跑過那片開滿野花的水塘,他空空如也的腦子裏突然跳出一幕:他把一朵紫色花朵送給戚陸,戚陸把花朵裹進黑色手帕裏,仿佛那是什麽了不起的寶物。
他腳步一頓,右腳拖鞋被石頭絆住,他一個踉跄,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膝蓋可能磕破了,很疼,也不知道流血了沒有。
司予從潮水般的恐懼中脫離,覺得全身乏力,滿頭都是虛汗。
背包也被劃破了,拉鏈耷拉着扣不上,他呆坐在泥地上,看着那一片寂靜水塘,下過雨後水面上漲,水面上有雜草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風很大,很冷。
理智一點點地重新回到腦子裏,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一個荒謬、不可思議的夢,但膝蓋和腳踝上傳來陣陣疼痛,提醒他這是真的。
古塘是真的,戚陸是真的。
司予漸漸平靜下來,他右手按着左胸,感受到自己的心髒還安穩地在胸膛裏,還在跳動着。
——我對戚陸……是真的?
司予在心裏問自己,掌心下傳來堅實的跳動。
他雙手環着雙膝,把臉完全埋進雙臂中。那是個自我防禦的姿勢,他感受到自己身體傳來的暖意。
——戚陸那麽冷,我走了,他怎麽辦呢?
司予肩膀顫抖着,感覺眼眶又酸又疼,濕潤的水流順着側臉,滑進棉質襯衣柔軟的衣袖中。
很久之後,他掙紮着站了起來,拎起自己的背包,一瘸一拐地邁開步子。
戚陸一直靠在44號房外的牆邊,他很累了,一整夜都沒有睡,腦子裏好像有一根弦斷掉了,他所有感官都失了靈。
——天很黑了,他走了吧?離開村子了嗎?
想到司予,戚陸才有了一絲知覺,他動了動手指,分明沒有受傷,但渾身上下都充斥着尖銳的痛感。
戚陸緩緩睜開眼,眼底是一汪幽黑潭水,幾乎要融進這如墨夜色中。
橋上突然出現一個踉跄身影,戚陸瞳孔驟然緊縮,十指顫抖着,難以置信地往前邁了半步。
他幾乎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司予非常狼狽,他光着一只腳,衣服下擺沾滿了泥水,蒼白的側臉也沾了污泥;褲子在膝蓋的位置破了一個洞,露出裏面破了皮的肌膚;腳踝也被蹭破了,傷口上粘着碎石。
戚陸愕然愣住,第一反應是他疼不疼?他受傷了,他疼不疼?
司予一只手拎着他的包,就這麽一步步地走過來,直到他站在戚陸面前,戚陸才覺得腦中斷開的神經又接上了,所有敏銳的感覺又恢複運作,他能聞見司予皮膚下血液的甜美味道,能感覺到他身體裏散發出的溫熱氣息。
“你……”他張嘴,卻發現自己啞的說不出話。
司予很虛弱,他扔開背包,看着戚陸的眼睛:“你為什麽要留下我?”
“我……”戚陸的呼吸很重。
“你為什麽不想要我走?”司予滿臉是泥,但雙眼卻亮的驚人。
“我……”戚陸喘着氣,雙拳在身側攥緊,“不知道……”
司予對他粲然一笑,接着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領,手中使力,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
雙唇相接的那一刻,戚陸只覺得自己被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彈砸中了,他腦中“轟”地炸開一片眩目彩煙,全身泛起難以抑制的酥麻感,司予柔軟的嘴唇貼着他,他清楚地看見司予眼睛裏的自己,也是柔軟的。
司予貼在他唇畔,嘴唇微微開合,輕聲說——
“戚陸,你愛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