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早安吻
拖拉機聲音轟隆隆響起的時候,司予還在做夢。
夢裏,戚陸白皙的臉上挂着紅暈,嬌羞地靠在他遼闊壯碩的胸膛上,細聲細語地喊他“老公”。
司予被他這麽一喊,半邊身子都麻了,摟着戚陸的肩膀嘿嘿一笑,說“寶貝小乖,讓老公好好疼疼你”。戚陸雙目含情,倚在他懷裏仿佛弱不勝衣,纖長手指在他鎖骨上拂過,輕聲說:“老公,你的寶貝小乖餓了……”
司予霎時間覺得自己胸中的男子氣概如同洪荒之力,就要爆體而出。他仿若修真小說男主角那般,青筋暴起的大手在衣領上一扯,伴随“嘶啦”一聲巨響,上衣應聲而碎。他拍了拍自己粗壯有力的脖頸,仰頭唱道:“老婆老婆我愛你,我的熱血都給你……”
戚陸嬌羞一笑,嘴裏突然長出小拇指粗細的尖利獠牙,兩顆牙齒撐得他嘴角外咧,精致面容瞬間有幾分猙獰。
盡管司予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真正看到這一幕,仍舊不免心中一跳,他咽了咽口水,閉上眼不敢看戚陸,惴惴不安地叮囑:“老、老婆,你輕、輕點啊,一次吸個三四百毫升就差不多了,否則老公我小命不……啊!”
感覺到利齒尖端刺破皮膚,司予驚呼一聲,随即渾身一抖,從夢中驚醒。
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昨晚那點兒殘留的病氣也一掃而空。他動了動手指,緩緩睜開雙眼,視線逐漸由模糊變得清晰,戚陸閉眼坐在床邊,背靠着床頭,呼吸平穩。
——戚陸真的守了他一整夜!
司予傻笑着盯着戚陸的臉看,眼前這張臉慢慢和夢裏那個嬌弱羞澀的老婆戚陸重合到一起。司予喜不自勝,覺得自己實在是牛逼,找了個貌美如花的媳婦兒不說,他牛逼就牛逼在他這媳婦兒壓根就不是人!
他竊笑着裹着被子滾了兩圈,戚陸聽見窸窣聲響,睜眼問:“醒了?”
雖然這個戚陸嗓音低沉,和夢裏那個老婆戚陸的嬌弱聲線天差地別;雖然這個戚陸肩寬腿長,和夢裏那個老婆戚陸的身嬌體軟大相徑庭,但司予還是心頭小鹿亂撞。
他頂着一頭雞窩似的亂發,下睫毛上還糊着丁點眼屎,側臉挂着幹涸的口水印,沖着戚陸抛了個自以為英俊潇灑的媚眼,抻着脖子,十分有貢獻精神和男子氣概地問:“寶貝小乖,餓了沒?”
戚陸面無表情,曲指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今天不是要上課嗎。”
司予捂着額頭,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操啊!怎麽把這茬忘了!”
他飛快地蹬開被子從床上跳起來,沖到廁所裏撒尿刷牙洗臉只用了三分鐘,接着又沖回房間,睡衣睡褲也不脫,棉襖休閑褲往上一套就完事。
戚陸悠悠閑閑地靠在床頭看書,擡眼瞥了司予兩眼,狀似不經意地問:“司老師,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司予系腰帶的手指頓了頓,他知道戚陸不放心。以前他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他知道這裏的村民都不是“人”,如果說他一點也不害怕、毫無心理障礙就接受那是假的,但他再恐懼、再忐忑也要去面對。他是古塘的老師,這裏的每一個村民,都是他的責任。
“哎呀用不着,”司予擺擺手,朝戚陸吹了聲口哨,笑的活像個小流氓,大大咧咧地說,“擒賊先擒王,我連這裏的老大都拿下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戚陸心裏早就猜到了是這個答案,他的人類一貫坦蕩又勇敢。
“冰箱裏頭有奶粉,喝奶自己泡啊!”
司予抄起手機和課本往包裏一扔,風風火火地就往外跑,才剛跑出房門又折回來,沖到戚陸面前停下,雙手捧着他的臉,在他嘴上“啵唧”親了一下,眨了眨眼說:“早安吻。”
戚陸手裏捧着書,怔了半秒,等他反應過來時,司予又撒着腿跑了。
他後知後覺地抿了抿嘴,拇指在下唇上輕揩,胸膛裏那把小錘子一大早就不安分,東敲一下西敲一下。
——早安吻?感覺好像還不賴。
他還在回味這個倉促的親吻,門那頭司予又背着包沖了進來。戚陸趕緊整了整衣襟,裝模作樣地捧起書,淡淡問:“怎麽?”
“忘記換鞋了!”司予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戚陸往他腳上瞟了一眼,還穿着那雙繡着兔子的棉拖鞋。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粗心大意。”
司予吸了吸鼻子,拉開床頭櫃的抽屜亂翻一通:“操!我襪子呢!”
一抽屜的七八雙襪子,怎麽一雙都沒了?!
眼見着時間越來越緊,司予想了想,從書桌底下拉出一個塑料盆,裏頭扔着他上周換下來的襪子內褲,灰色黑色白色混在一起,攢了滿滿一盆。
戚陸活了兩百多年,大小場面經歷過不少,遇事一貫波瀾不驚,但這一盆髒襪子卻讓他素來平靜的臉上出現了堪稱“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為什麽,”戚陸一臉不忍卒看,擡手捏了捏眉心,“不洗它們?”
司予臉頰一燙,從一盆子襪子裏挑出兩只顏色一樣的,接着趕緊把塑料盆踹回桌下,着急忙慌地解釋:“也不是不洗,隔幾天還是洗的,就是前幾天太忙了,一不小心就攢多了。”
戚陸淡淡瞥他一眼:“真的?”
他這語氣分明就是不相信,司予心裏臊的厲害。他兩三下套好襪子穿了鞋,硬着頭皮心虛地喊:“真的真的真的!你看我這襪子,白的很,一點不髒!”
他邊說還邊撩起褲腳,向戚陸展示白襪子的上半截,戚陸垂眸掃了一眼,又很快轉開視線。
司予看他那副嫌棄的樣子就想笑,撇了撇嘴說:“戚先生,哪個大老爺們和你似的,天天洗個澡就要洗半小時,費水,一點不環保!”
“司老師,”戚陸挑眉,“你怎麽知道我洗澡要洗多久?難道每天都在房間裏豎着耳朵偷聽我的動靜?”
“……”司予難得語塞,“上課去了!”
戚陸突然傾身抓住司予的手,把他往自己這邊一拉。司予一個趔趄跌在他身上,戚陸捧着司予的臉,在他鼻尖輕輕落下一個吻:“我的早安吻。”
司予輕笑出聲,戚陸伸手撫平他衣領上的褶皺,說:“上課順利,司老師。”
上課第一天,小屋子裏滿滿當當都是人——都是鬼怪。
說是校舍,其實就是騰了一間平房出來做教室,統共只有二十個位子的小屋起碼擠了六七十號人。
司予在教室外做了幾個深呼吸,他心跳的很厲害,默念“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八字箴言都平複不下來。人類對鬼魂精怪的恐懼幾乎是天生的,現在有一屋子妖怪就坐在裏邊等着他,忐忑和恐懼交錯,司予心中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算了吧,這裏頭随便拎個妖怪都比我大幾十幾百歲,哪兒輪得到我給這些祖宗們上課?
他雙腳剛往後退了一步就停住,腦子裏有個聲音提醒他不能就這麽走了,如果連他都退縮了,那麽古塘可能永遠都是一個深山裏的荒村。
他和小福說過,外面有大海、有汽車、有飛機,小福還沒有見過真正的海,他怎麽能走呢?
司予閉上眼,攥着拳頭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後,擡腳進了教室。
十來個孩子鬧哄哄地湊在一起叽叽喳喳;林曉平穿着一身青色長袍,氣宇軒昂地站在講臺上,看着比司予更像個教書匠;小鹿、胡小麗和阿珠幾個年輕人坐在窗框上聊天,胡小麗穿了一條桃紅色長袍,側邊的口子都要開到大腿根上去,她見着司予後抛來一個媚眼,司予吓得背後冒出一層冷汗;村子裏幾個老人都來了,樂樂呵呵地盤腿坐在地上,其中最年長的容叔半眯着眼,白胡子差點沒拖到地上,司予看得膽戰心驚的,生怕他下一秒就羽化成仙去了。
他掃視一圈教室,連黎茂這個深居簡出的都到了,懶洋洋地倚在門邊,左手上還纏着繃帶,掀起眼皮掃了司予一眼就當打招呼。
司予努力維持平和的表情,實則內心叫苦不疊——他讓戚陸去動員動員,沒想到能動員來這麽多人啊!
他咳了一聲,一屋子人齊齊扭頭看向他。司予在幾十雙灼灼目光的注視下,夾着一本書,硬着頭皮走上講臺。
小福戴着黃色小帽子,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最顯眼的位置,舉着小手高喊了一聲:“哥哥來了!大家都不許講話了!我們要聽哥哥的話!”
胡小麗從窗邊跳下來,扭着細腰,婀娜多姿地走到小福身邊,千嬌百媚地對司予眨了眨眼:“小福,姐姐問你,你想不想要個嫂子呀?”
司予眼神在天花板上掃來掃去,愣是裝作沒聽懂。
小福捧着臉,樂呵呵地問:“什麽是掃子!是不是掃地用的小掃把!小福讨厭掃地,讨厭掃子!”
胡小麗被小家夥氣笑了,鮮紅指甲在小福帽子上一戳,嗔道:“對牛彈琴!”
司予摸了摸鼻子,說:“大家都找位置坐下,小朋友和老人優先座位,辛苦其他人在後排站一站,晚上我多搬幾張桌椅過來,争取大家都能有位置坐。”
“老師,”胡小麗趴在講臺上,松開領口上的扣子,隐約可見貼身旗袍下波濤洶湧,“人家想在離你近一點的位置嘛~”
“死狐貍又在發騷!”阿蛛翻了個大白眼,插着腰上來揪住胡小麗的頭發,“老師你別理她,她一天不發浪就會死!”
“男人婆你罵誰呢!”胡小麗疼的呲牙咧嘴,剛才還風情萬種的臉瞬間猙獰起來,“老娘今天就拔光你的腿毛!”
兩個人從講臺下扭打到了牆邊,小鹿笑嘻嘻地打開後門,兩人順着牆打到了門外,小鹿“啪”一下把門關上,笑了笑說:“老師,可以上課了。”
司予松了一口氣,剛清了清嗓子要說話,身邊又湊過來一個人。
“司予老師,有件事請你幫忙,”林曉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第一排的小福,“請問您家缺不缺傭人仆人幹活兒的人?我能不能住到您家裏去?”
司予莫名其妙:“你家起火了?”
林曉平垂下頭,羞羞答答地說:“實不相瞞,我與戚哥兩情相悅,但苦于住的太遠,時常無法見面……”
司予腦中警鈴大作,感情是個觊觎他家戚裏巴巴先生的情敵!
他義正言辭地拒絕:“我家不缺仆人傭人幹活兒的人,就缺個洗襪子的人。”
“洗襪子。”
戚陸指了指桌下的塑料盆,命令小紙人。
小紙人往盆裏一跳,兩秒後又跳了出來,捂着鼻子抗議不想幹這種活。
戚陸無動于衷,小紙人委委屈屈地拖着塑料盆去了廁所。
他打開窗,新鮮空氣一擁而入,戚陸看着一團亂的房間,低聲嘆了一口氣。
他一向喜歡潔淨,甚至有些輕微強迫症,書架上每一本書都有固定的位置,水杯手柄必須朝右。但司予明顯就活得随心所欲多了,椅子上、書桌上堆着衣服,空瓶罐零零散散地丢在房間各處,被單皺了吧唧,半拉被子挂在床邊,差點就垂到地上。
戚陸有些頭疼,他提起被子抖了抖,把床單整理平順,兩角壓在床墊下,接着疊好被子,轉眼又看見皺的不成樣子的枕頭,白色枕套上還留着口水印。
他想起司予亂七八糟又莫名可愛的睡相,流口水可愛,砸吧嘴可愛,翻身可愛,鼻子裏發出細細的呼嚕呼嚕聲也可愛。戚陸想,他為什麽能忍受自己在這種房間裏待一個晚上,還不是因為他的人類過分可愛了。
枕頭上仿佛還殘留着司予的溫度,戚陸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枕頭。
很快,戚陸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枕頭的觸感并不完全柔軟,枕下似乎壓着什麽東西,硬梆梆的硌着他的掌心。
什麽東西?司予枕着這個睡覺,就不覺得硌得慌嗎?怪不得睡得那麽不安分,總是翻來滾去,還愛踹被子。
他笑着搖了搖頭,拎起枕頭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