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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報人名

第一天課上得亂七八糟。

司予站在講臺上,看着底下幾十張臉,心裏無時無刻不想着“這群學生不是鬼就是妖”,導致他心裏總有幾分惴惴不安。已經很熟悉的村民們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就連小兔打個噴嚏他都能吓個半死。

兩小時的課他什麽也沒講成,前半程光顧着害怕,後半程怕習慣了也就适應了。他剛讓大家打開課本,底下就傳來一片噓聲,林曉平埋怨說這麽簡單的課,要不是戚哥下了死命令說每個人都得來,他才不想上呢!

司予不免有些難堪,大家文化程度參差不齊,這點确實是範天行那邊考慮不周了。于是他放下課本,在紙上列了個表,挨個兒詢問記錄,發現年紀稍大點兒的鬼怪們還是識字的,也就盧偉這些小屁孩,什麽也不懂。

表格列完後,司予對照着表想了想,這麽一鍋粥似的擠在一個班裏學小學課本可不行,他計劃着至少得按情況分出三個班:小福這些孩子就先一塊兒識字;胡小麗、黎茂、小鹿這群年輕人重點得放在适應現代社會生活上,手機怎麽用、地鐵怎麽搭、微信怎麽付錢這些都得學;容叔那幾個老人就培養點兒業餘愛好,組織起來種種樹栽栽花,弄點老年興趣班什麽的。

光這些還不夠,司予打算在班裏把黑板報做起來,用來科普現在外邊都流行什麽。第一期的主題他都規劃好了,就叫“垃圾分類,從我做起”,向全村人科普幹濕垃圾分類知識。

雖然古塘身在深山,但也必須緊跟時代潮流。

司予盤算了一上午,結果越盤算越愁,尋思着還得和範天行打個申請,多雇個幫手進來,否則他一個人實在難以承擔全村人德智體美勞發展的重大責任。

這天的課草草結束,司予對自己非常不滿意,決定回去好好拟教學規劃和教案。

當然,更重要的是學會克服對鬼怪的心理恐懼,具體方案他都想好了——和大妖怪戚陸多多進行親密接觸,以此幫助自己戰勝對妖怪的恐懼。

時間已經接近正午,屋外日頭正盛。

司予脫下外套裹在小福身上,抱着小家夥大步跑回家。小福躲在外套底下曬不着太陽,摟着司予脖子晃着小腿,嘴裏還美滋滋地哼着歌。

小家夥哼哼唧唧的沒個調,也不知道在瞎唱什麽,司予聽着聽着就聽樂了,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問:“瞎開心什麽呢?”

小福的腦袋瓜在外套底下搖了搖,竊笑着小聲說:“哥哥,你知道嗎,小福知道了一個大秘密!”

“哦?”司予語氣誇張,“什麽大秘密?”

小福果然更起勁了,興奮地說:“主人是大懶豬!”

“小福怎麽知道的?”司予問。

小福“咯咯”笑得像只偷了糖果的小老鼠,趴在司予肩上小聲說:“小福早上敲主人房間的門,敲了好久主人都沒起床,主人是愛偷懶的大懶豬!哥哥你說是嗎?”

司予腳尖踢着一顆小石子,他趔趄一步差點摔跤,等穩下腳步後有些心虛地回答:“是……真是懶惰的主人。”

小福拍了拍手,繼續哼着他自己編的歌兒,這回司予聽清詞了,唱的是“小福的主人是懶豬豬,睡到太陽曬大屁股……”

——小家夥這創造力還挺強,freestyle說來就來。

司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43號房院門開着,難得房中的窗戶也敞着,戚陸正靠在窗邊看書,鼻梁上架着金框眼鏡。

小福跳下地,神秘兮兮地對司予說:“哥哥,大懶豬起床了,大懶豬在看書!”

司予哭笑不得:“太陽這麽大,快點進去。”

戚陸聽見這邊的動靜,手肘搭着窗沿,卷起手中的書敲了敲窗框。

司予擡眼朝他望去,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觸碰到一起,又同時飛快側開。

司予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戀愛第一天,見到自己戀人還有點兒不好意思,小心髒跳的還挺起勁。

小福抱着司予的腿,仰頭問:“哥哥怎麽臉紅了?”

司予趕緊此地無銀地否認:“絕對不是因為不是害羞!是熱的!”

小福歪歪頭,中氣十足地大喊:“哦!原來哥哥是害羞了!”

司予差點把舌頭咬掉,有氣無力地辯解:“不是的……”

戚陸饒有興趣地倚窗看着院門邊的一大一小,他輕輕扭了扭手腕,手中那卷書也跟着轉了兩圈。

“小福喜歡小兔姐姐就會害羞,臉蛋紅紅,”小福非常善解人意地寬慰司予,分析的頭頭是道,“哥哥是因為喜歡誰才臉蛋紅紅呢?”

司予只想快點兒揭過“害羞”這個話題,但小家夥明顯興致盎然,扒在他腿上一個個點着人頭:“是小白哥哥嗎?哥哥經常給小白哥哥做好吃的!還是曉平哥哥?小福早上看見曉平哥哥和哥哥說悄悄話……”

司予聽得頭都大了,小家夥倒是童言無忌,他就真是百口莫辯了,于是慌裏慌張地朝戚陸瞥了一眼,沒想到戚陸看樣子聽得很認真,小福報出一個名字,他的指節就在窗框上敲一下。

“咦?難道是狐貍姐姐?狐貍姐姐早上都坐哥哥腿上了……唔……”

戚陸那邊傳來“咚”的一聲,指節敲窗戶的力道突然變大,司予心髒随之重重一跳,趕緊伸手捂住小福的嘴:“小祖宗快別說了!”

小福覺得好玩兒,嘴不能說話了就用手比劃,兩只手臂做了個大大的擁抱動作。

司予冷汗都要冒出來了,哭笑不得地辯解:“你黎茂哥哥腿傷沒好,上午搬桌子的時候差點摔倒,我那是去扶他一把!”

小福點點頭,司予這才松開捂着小家夥的手。

“還有呢?”戚陸問。

司予一口氣還沒松到底又吊起來了,他驚得下巴都要掉了,戚陸竟然還主動問?!這算怎麽回事?!

果然這姓戚的一大一小父子倆都不是好東西!

被戚陸這麽一問,小福更加興奮了,揪着小鬥篷轉了兩個圈,繼續盤點起來。

司予擡手按了按眉心,小福把“哥哥到底喜歡誰”這個游戲玩成了報菜名,幾乎把全村人都數了個遍。

人名報的差不多了,小家夥舉起手:“報告主人!全都數好了!”

“還有呢?”戚陸接着問。

小福皺起眉頭:“還有……啊!還有容叔!”

“還有。”戚陸摘下眼鏡,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塊絨布,邊擦拭鏡片邊淡淡道。

還有誰?村裏人都說的差不多了吧?

司予也皺眉想,他看着戚陸形狀分明的腕骨,突然心念一動——戚陸不會在等小福說他的名字吧?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趕緊低下頭,用拳抵着嘴,好藏住自己上揚的唇角。

——戚先生,可真是幼稚啊!

小福連小毛都點到了,還是沒說戚陸的名字。

司予眼角瞥了一眼戚陸,故作惋惜地嘆氣:“唉,小福啊,找不出來就算了吧!”

戚陸重新戴上金框眼鏡,板着臉硬梆梆地命令:“回家。”

小福朝戚陸搖了搖手,不服氣地喊道:“主人!等小福找出哥哥喜歡誰再回家!”

戚陸臉色不是很好,語氣也不是很好:“不用找了,回來。”

小家夥實際上就是不想回去,這個點他睡一會兒午覺就得起來抄書了,于是他耍賴說:“主人,小福還沒找出是誰,不可以放棄!有一個了不起的人曾經說過,锲而不舍貴在堅持,主人,這個了不起的人就是你!”

司予差點沒笑出聲,戚陸冷着臉:“我數三聲,還不回家,下午抄漢字翻倍。”

小福委委屈屈地挂在司予腿上,哼哼唧唧地嘀咕說主人是大壞蛋。

“一、”戚陸開始慢悠悠地報數,“二——”

司予對戚陸撇了撇嘴,意思是這麽欺負個孩子有意思嗎?

戚先生顯然不以為恥,他拿起手邊的書,書脊在窗框上一敲——

“三。”

小福跺了跺腳,踩着小皮鞋“噔噔噔”地沖進了屋。

戚陸眉梢上揚,嘴角挂着幾分堪稱頑皮的笑意。

司予無奈地嘆了口氣,看着小福急吼吼的背影,小黃帽跑掉了都顧不上撿,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小福氣呼呼的聲音從屋子裏傳來:“主人,有個了不起的人說過,一日之計在于晨,後來這個了不起的人變成了大懶豬!主人,這個人就是你!”

“哦?”戚陸說,“下午把全村人的名字都寫五遍。”

片刻沉默後,屋中爆發出了小福的哭聲。

司予聽着小家夥的哭嚎,倚在門邊笑得肚子疼。

林木白抱着小毛來催司予做飯,司予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眼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馬上就去。

他回了自己家,一進屋就發現不對勁。

被子怎麽疊的整整齊齊?窗戶邊上怎麽挂着洗好的內褲和襪子?扔了一地的空瓶子怎麽沒了?書桌上的衣服又是誰疊的?

他站在門邊反應了一會兒,接着一躍跳上自己的床,在軟和棉被上打了幾個滾,心裏美得冒泡。

有媳婦就是好!娶個戚陸多劃算啊!長得漂亮還賢惠!吃的還少,喝點血就能養活!倒省得他每月跑去無償獻血了!

房間裏都是暖烘烘的陽光氣息,司予越想越開心,覺着自己真是給老司家争氣!

他拍了拍床,想着這麽個好事兒必須報告給他老爹啊!讓他爹在底下開心開心,有這麽個心靈手巧的兒媳婦,不得和其他鬼友炫耀炫耀啊!

司予掀開枕頭,翻出司正的照片,他先是捧着黑白寸照嘿嘿樂了幾秒,緊接着咧開的唇角僵在了臉上。

枕頭只剩下一個潔白的枕芯,枕套被拆下來洗了,和一排襪子一道挂在窗邊曬。

他記得很清楚,昨天回家後,他把桃木劍和手冊從背包裏取出來,重新放回枕頭底下。

手冊在下、木劍在上,怎麽現在位置變了,變成了手冊在左、木劍在右。

——戚陸看見了。

他一定是看見了,但他為什麽不問?他怎麽還能這麽若無其事雲淡風輕?他會不會懷疑我?他一定覺得我別有用心?

司予額角猛地一跳,他坐起身,擡手按着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戚陸是個缜密謹慎的人,司予注意過他下意識的小動作,喝水時杯子把手一定是朝右放的;襯衣袖口一旦挽起,絕對是折兩層;就連用過的帕子都要按原來的折痕疊好。

戚陸是這樣一個人,如果他動了木劍和手冊,絕對會按照一上一下的位置擺放回原位。

他大可以隐瞞司予,他大可以假裝自己什麽也沒看見,但他沒有。

司予抹了抹臉,他想他知道戚陸的意思了。

被取下的枕套、被改了位置的手冊和劍,恰恰是因為戚陸信任他。

司予把臉埋在掌心,司正的照片緊貼着他的側臉。

也不知道老爹能不能接受兒子的戀人不是人這個事實,不接受也沒辦法了,司予想,因為自己真的,好喜歡戚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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