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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兩把劍

新陽城東一處出租屋中。

分針滴答跳動着指向淩晨一點,屋中窗戶大開,淡藍色窗簾被風揚起,老舊的木質地板上鋪了一地森涼月光。

“噠、噠、噠……”

黑色皮鞋發出清脆聲響,男人在床前來回踱着步,腳步沉穩。

阮阮坐在床邊,手指猛地一抽搐,哆嗦着輕聲說:“沒用的,我試過了……”

“試過了?”男人語氣平和,雙手背在身後,微笑着問,“用了多少力?刺進去了嗎?在哪個部位?”

“進、進去了,”阮阮眼神閃爍,擡手捂着自己的小腹,“刺、刺在這裏了,刺不進去……”

“到底是進去了還是沒進去?”男人打斷。

男人表情和善,仿佛在對一位不聽話的本學生循循善誘。阮阮臉色煞白,深入骨髓的恐懼感從心底緩緩湧上頭皮,她繃緊腳尖好緩解身體的顫抖,努力維持着平靜,說:“我用力了,但那把劍就是一把普通的木劍。”

“哦?”男人俯身,“你知道對我說謊,會有什麽下場。”

陰影籠罩下,阮阮渾身一顫,身體後仰,雙手緊緊揪着床單。

“我沒有,”她緊咬牙關,喘着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殺了我吧……”

“傻孩子,”男人笑了幾聲,溫聲說,“我栽培了你十多年,怎麽可能殺你呢?”

阮阮嗚咽一聲,擡手捂着臉,聲若蚊蠅:“你殺了我吧,我求你殺了我……”

“你怎麽這麽傻,”男人嘆了口氣,開導道,“你爸媽最近不是準備搬出原來的瓦房嗎?地基都看好了吧?準備建幾層?家裏缺錢嗎?你現在可是家裏的支柱,你要是出事了,你爸爸媽媽,怎麽活啊?”

阮阮身體一僵,從掌心中緩緩擡起頭,震驚地盯着眼前站着的男人,片刻後,她擡手抓住男人的手臂,搖着頭哀求道:“你不要……”

“沒事的,沒事的,”男人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安慰道,“這樣吧,你再做一件事。你把這把劍……”

“劍是我爸的,”古塘村43號房中,司予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微弱火光下戚陸平靜的臉讓他覺得安定,“那老家夥的事兒以後再和你說,他不是個什麽好東西,對社會也沒做出什麽貢獻,他沒怎麽賺錢,也不知道交沒交過稅,但他是個好父親。”

“嗯。”戚陸抓着司予的手緊了緊。

“他有一把木劍,不管去哪裏都帶着。”司予回憶,“他是個寫鬼故事的小說家——我以為他是,其實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幹些什麽。他經常在夜裏出門,夜不歸宿也是常有的事,不管他去哪,都帶着他的劍。”

司予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戚陸握着他的手:“怎麽?”

司予勉強扯起嘴角,輕聲說:“我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小時候沒有別的玩具,就喜歡拿司正的桃木劍玩。有天他趁司正不注意,偷偷抱走木劍去和同學瘋玩了一下午。回家後才發現司正急瘋了,把桌子都掀了找他的劍。司予吓呆了,司正當時的神情如同陷入了某種癫狂狀态,面沉如水,手臂上青筋暴起。

第二天,司正找了一個木匠,對照着自己的這把劍給司予做了把一模一樣的玩具劍。

木匠手藝精細,做出來的玩具劍和桃木劍如出一轍,劍鞘上的紋路都如出一轍。玩具劍畢竟是新做的玩意,最初還容易分辨,但司予玩久了、變舊了,兩把劍更加相似,如果不是仔細辨認,有時連司正也會弄混。

八歲的某一天,司予拿着兩把劍玩兒左手和右手打仗的游戲,又恰好在抽屜裏翻出了司正的黑白寸照。他覺得好玩兒,随手就拿膠帶把照片黏在了其中一把劍身上。

當天晚上,司正走得很急,桌面上放着兩把劍,其中一把貼着照片。他想也不想,帶起另外一把就走。那天他一走就沒有再回來,人沒回來,屍首也沒有。

司予擡起手,讓戚陸的手背貼着自己側臉。臉頰上傳來冰涼觸感,他努力讓自己克制着不要發顫:“戚陸,他帶走的那把劍,是我的玩具劍。”

戚陸瞳孔一震,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雙手捧着司予的臉,直視着他的眼睛,聲音低沉有力:“不是你的錯。”

“戚陸,”司予聲音有些沙啞,“他到底在做什麽?他是怎麽死的?如果那天,我沒有把照片貼在劍上,是不是他可能就不會死?”

“你做得很好,”戚陸的大拇指在司予臉色輕按了按,“你長大了,又勇敢又堅強,你已經做得很好。”

“我知道,”司予笑了笑,他眼眶泛着薄紅,但神情異常平靜,“我知道的。”

“嗯,”戚陸把臉貼近司予,和他鼻尖抵着鼻尖,“好厲害。”

“但是我就是……”司予喉頭一哽,他閉了閉眼,“好遺憾……”

戚陸用力把司予緊緊抱住:“沒事的,沒事的。”

“我好遺憾啊,”司予靠在他肩上,低聲說,“都不知道他一直堅持在做的是什麽事,都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外面都在幹嘛,都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都沒有……沒有好好了解他。”

“他是個好人,”戚陸的聲音堅定有力,“一個……很好的人。”

司予笑了一聲,把臉埋在戚陸肩窩蹭了蹭,擡起頭時感覺睫毛有些濕意。他緊緊回抱着戚陸,說:“嗯,你說是就一定是。”

戚陸偏頭親了親司予的後腦。

“那把劍,”沉默片刻後,戚陸突然開口,“是驅妖一族的劍。”

司予身體一僵,震驚地擡起頭,喃喃問:“驅妖?”

“不會認錯。”戚陸說,“一百年前,我的父母,就是死在這把桃木劍下。”

司予有些恍惚,戚陸的臉離他很近,但聲音卻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想要殺死純血血族,唯一的方法就是,把驅妖師的桃木劍刺進我們的心髒。”

牆上挂着一面時鐘,秒針嘀嗒嘀嗒走動,油燈即将燃盡,微弱火苗映在司予幽沉的眼中。

一把驅妖師的桃木劍把瑣碎的線索全部串在了一起,但更大的謎團随之出現。

桃木劍為什麽會在司正手中?同時資助了阮阮和他的F先生到底是誰?阮阮手中的那把木劍究竟是不是他的那一把?戚陸父母的死……和司家長輩會不會有關系?

油燈徹底燃盡,屋子裏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突如其來的漆黑之中,司予額角狠狠一跳,一個念頭在他腦中倏然出現。

他驚喘了一口氣,擡手環住戚陸的脖頸,手指止不住地打顫。

“戚陸,他們的目标,”司予的臉毫無血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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