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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坦誠

淩晨十二點三十分,戚陸合上書,喝完玻璃杯中最後一口鮮紅血液,取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鏡,用絨布擦拭過鏡片後再放進木質長盒裏。

他他看起來和平日沒有任何不同,睡衣扣子系到最上一顆,指甲修剪的平整又幹淨,洗過後自然幹的頭發蓬松又柔軟。

只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但仔細觀察,又能看出幾分微妙的不同。

院子裏鐵門虛掩着,房間的窗戶也沒有反鎖,一向不點燈的房裏竟然點上了一盞昏暗油燈,仿佛在等待什麽人來訪。

已經是該睡覺的時間,戚陸卻還端坐在書桌邊,腳尖有在地毯上有節奏地輕點着。

“呼——”

窗外一陣風卷來,吹的油燈輕輕一晃,火光搖曳中他看見從窗外投在地面的斑駁樹影。

緩慢點着地的腳尖一頓,戚陸走到窗邊,側身看到隔壁44號房還亮着燈。

人類也還沒睡,他在做什麽?他怎麽不過來?

院門沒關,但按他的風格,估計不會走大門;窗戶也沒鎖,如果他來了,輕輕一推就能推開。房間裏為他點了燈,有了光他應該不會太害怕……

他凝神聽着隔壁的動靜,試圖找出發現司予此刻正在做什麽的線索。然而,戚先生顯然高估了自己的聽力,除了樹葉被風吹動的窸窣聲和自己的呼吸聲,此外萬物皆寂靜。

戚陸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以減少雜音幹擾。

兩秒之後,他嘆了一口氣,擡手按了按額角。

他怎麽這麽幼稚?恐怕連小福都不會做這種蠢事……

戚陸無奈地笑笑,雙手環胸,倚在窗邊,靜靜看着隔壁房中投射出的一片暖黃燈光。

他整晚只看了十頁書,效率低到不可思議。在桌邊坐不了一會兒就要起身到院子裏,确認會不會是院門被風吹關上了,否則他的戀人怎麽還不來?

将近十點的時候,他恰好讀到一篇文章,一位書生赴京趕考前,寫給心愛姑娘的一封信箋,向姑娘表明心跡,等自己金榜題名榮歸故裏時再來迎娶她。戚陸讀這些情情愛愛的東西一向毫無觸動,甚至覺得人類感情泛濫、莫名其妙,但今天他卻讀出了幾分心動,胸窩裏好像埋進一顆小種子似的,蠢蠢欲動要破土而出。

他倚着窗戶,呼吸平穩。

司予似乎很喜歡光,白天喜歡懶洋洋地坐在臺階上曬太陽,夜裏喜歡把燈調到最亮。他不喜歡,血族天生畏光,即使随着年歲增長、實力變強,陽光對他的影響越來越弱,但他還是不喜歡。

他從不亮燈,血族五感比一般鬼怪更加敏銳,在黑暗中也能來去自如。

房間裏的油燈安安靜靜地燃着,戚陸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可以為了司予點一盞燈,以後的每一天都可以。

隔壁突然傳來聲響,像是水杯摔到了地上。

戚陸搖頭,真是粗心大意,笨手笨腳。

片刻後,44號房中燈滅了,窗外樹影變成黑黝黝的一團,風也停了,萬籁俱寂。

戚陸也合上窗,落插銷鎖時指尖一頓,還是沒有插上鎖,而是把窗戶開了一條小縫。

司予今天不來,明天總會來的。戚陸想,要是司予明天還不來43號房,那他就去44號房。

戚先生克制自持守禮自律忍了一晚上,已經忍到了極限。

他彎腰吹滅油燈,火光才剛暗下去,窗邊就傳來了“吱呀”一聲。

窗子被人從外面拉開,窗簾縫隙裏冒出來一句話:“戚先生?你睡了嗎?”

戚陸胸窩裏那顆小種子“突突”撞了兩下土壤,他幾乎是立刻轉過身去開窗,走了兩步又停住,擡手揉了揉頭發,又把領口扯得淩亂了一些,營造出一種“我正在睡覺我只是被吵醒了”的假象。

“睡了嗎?那我先回去喽!”

窗邊傳來司予輕聲嘀咕的聲音,戚陸心頭一跳,三兩步跨上去拉開窗簾:“沒睡。”

司予手裏抱着一個硬殼子的什麽東西,擡頭問:“沒睡啊?”

“咳……”戚陸裝作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剛剛在睡,現在醒了,什麽事。”

“可以進去嗎?”司予擡手指了指屋裏。

戚陸愣了愣,然後才側開身:“可以。”

司予對登戚陸的堂入戚陸的室期待已久,得到允許後三兩下翻窗進了屋,屋裏比外頭還要更黑,他像是探索新大陸的探險家,興奮不已。

司予剛跳下窗,戚陸在黑暗中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司予一怔,有些緊張地問:“不可以嗎?”

戚陸的聲音有幾分無奈:“站着,我去點燈。”

剛吹滅的油燈重新點燃,司予在搖曳的火光中看清了屋子裏的陳設。

“你睡棺材?”他不可置信地問。

“嗯,”戚陸心中莫名有幾分惴惴,他知道人類不可能接受在房間裏擺一口棺材這種行為,于是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我們去外……”

“太酷了吧!”司予低呼,小跑到棺材邊,半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敲了敲棺沿,扭頭對戚陸笑着說,“戚先生,如果你早點讓我來你房間裏參觀就好了。”

司予的反應大大出乎戚陸意料之外,他攥緊的拳頭松開,十指放松地伸展,問:“為什麽?”

“那我肯定會更早愛上你啊!”司予脫口而出,“開拖拉機、喝血、睡棺材,多特別啊!”

那顆小種子破土而出,長出綠色尖芽。

“胡言亂語。”

戚陸用手抵着唇,好讓自己在燈光下不要笑得太傻氣,他還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司老師随口就來的情話,兩百多歲的大妖怪,在二十出頭的人類身邊倒像個愣頭青。

司予頗感興趣地圍着棺材走了一圈,拇指摩梭着下巴若有所思,對調戲純情戚裏巴巴樂此不疲:“棺材好是好的,就是太小了呀,以後我們兩個人一起睡就太擠了點,要不然睡地毯上?怎麽翻來翻去滾來滾去都行……”

翻來翻去?滾來滾去?他在暗示什麽?

戚陸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莫名有幾分慌亂,眼角瞥見司予挑起的半邊嘴角,一副等着看他出糗的樣子。等他再仔細看時,那個邪氣的笑容消失了,司予眨巴着圓眼盯着他看,表情純潔無辜的不行。

“要是兩個人……”戚陸不自覺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側開眼神,耳尖泛着不自然的薄紅,“我會伐木做大床的。”

司予“撲哧”一聲,趴在棺邊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

戚陸背着手站在原地,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兩百多歲老妖怪被耍了。

司予假裝沒發現戚陸正在故作冷靜,他笑夠了就盤腿坐在地毯上,對戚陸伸出右手,說:“戚先生,我手疼。”

他賣乖的時候語氣軟的不像話,戚陸想起剛才聽見杯子摔地的聲音,不知道司予是不是磕着手了。他皺着眉蹲下身,捧着司予手掌問:“怎麽傷的。”

“打字打的,手都要斷了。”司予反扣住戚陸的手,笑眯眯地說。

戚陸這才注意到司予抱來的那個硬殼子物件,尺寸不算很大,也不很厚。

“這個,”司予指了指硬殼子,“叫電腦。戚先生沒見過嗎?”

他的手沒真受傷,戚陸也就放心了。他坐到司予身邊,和他肩并着肩,搖頭說:“沒有。”

“真是老古董,”司予掀開電腦屏幕,點開桌面上一個文檔,轉頭對戚陸笑了笑,玩笑說,“如果沒有我啊,都不知道你要怎麽辦。”

“有我的時候,”戚陸一本正經地接話,“你曾祖父可能才剛出生。”

他表情冷淡、語調平靜,司予一時沒聽出他是在開玩笑,于是憤憤道:“你老有什麽了不起的!”

“……”難得和人開次玩笑的戚陸只好轉移話題,“這是什麽?”

他對着屏幕揚了揚下巴,司予“嘿嘿”一笑,說:“教案,我寫了一整晚。”

“什麽教案?”

“給你寫的教案,”司予說,“我要教戚先生怎麽戀愛,想了很久,總算想出一套方案。”

戚陸挑眉:“嗯?”

“包教包會!”司予拍胸脯保證。

“好,”戚陸的眉目軟化下來,他往司予那邊坐的更近,手掌先是輕輕搭上司予的側腰,然後順着腰線悄悄延伸,直到把司予整個環住,“司老師的課,我一定認真聽講。”

“那開始第一課了?”司予歪頭在他肩上蹭了蹭。

“嗯。”

“第一課的主題叫——”司予輕聲說,“坦誠。”

戚陸愣了片刻,他預感到司予接着要說什麽:“坦誠?”

“嗯,”司予笑着說,“戚先生,為人師表,我先來以身作則。”

戚陸心頭一軟,從喉嚨裏發出了低沉的一聲“嗯”。

“我有一把劍,”司予坦蕩地直視着戚陸的雙眼,“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嗯,我知道。”戚陸說。

“我要坦誠第二件事,”司予抓着戚陸的手,擲地有聲,“戚先生,我不會傷害你的,你相信我。”

戚陸撓了撓司予掌心,說:“嗯,我也知道。”

司予松了一口氣,他坐正身體,表情變得有些嚴肅,接着說:“還有第三件事。”

戚陸從他的神情中判斷出第三件事并沒有那麽簡單,他擡手輕撫司予的後腦:“我在聽。”

司予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我原本有兩把劍,但丢失了其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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