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曬月亮
司予進房間換了一套家居服,把脫下來的襯衣随手扔到髒衣簍裏,前胸口袋裏滾出來一個小東西,“啪”一聲砸在地上,再骨碌碌滾到他腳下。
是一個白色小U盤。
司予正在系扣子,眼尾瞟見腳邊躺着的小東西,他微微一怔,彎腰撿起U盤。
裏面存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視頻。
司予實在不願意回想在範天行辦公室裏看到的那一幕,即使他和李博素未謀面,但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他甚至能透過模糊的監控屏幕清楚地感受到李博死前的絕望和恐懼。
司予用力甩了甩頭,把U盤放到書桌上,雙手撐着桌面,眉心緊蹙,耳邊響起範天行憂慮重重的聲音。
“李博已經遇害了,阮阮也遭到了襲擊,你現在必須立刻離開古塘村!”
“李博的死……我們不能如實公布,否則老百姓就要亂套了,上頭只說是出了車禍,實際情況你已經親眼看到了。”
“我猜你已經知道村子的秘密,小司,是我錯了,我當初不該那麽天真,妄想化解人族和妖族間的積怨。唉,我也快退休了,管不動了,我只想你們幾個平平安安。”
“是我把你們送進去的,我要對你們負責。誰知道……算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總之,你必須立刻離開!”
……
那間擺設簡單的辦公室裏,範局長站在窗邊,憂心忡忡地看着他,眼底滿是晚輩的關心和愛護,還有幾不可察的悔恨和自責。
當時司予站在桌前,電腦屏幕定格在李博一動不動的雙腿,他背後冷汗涔涔,牙關止不住打顫,恐懼感像瘋長的枝蔓,從腳底心一點一點攀升到他的四肢、軀幹,最後把他完全淹沒。
三個教師,第一個是李博,他死了;第二個是阮阮,精神狀況極度失常,失去了聯系;第三個,就是他。
那麽他會怎麽樣?
他會不會悄無聲息地倒在深夜某條寂靜的街上,被吸幹血或者是其他更加匪夷所思的死法,為了不引起恐慌甚至不能對社會公開,他的死亡報告上會寫着“因發生車禍失血過多而死”。
司予不敢想,他雙手死命扣住桌沿,靠着木屑刺進掌心的痛覺讓自己從恐懼中抽離出一絲理智。
範天行走到他身邊,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小司,是我們錯了,我必須承認,這個決策一開始就是錯的。”
司予手肘一軟,仿佛被吓得脫力一般,軟綿綿地朝地上倒下去。
範天行趕緊傾身扶他,司予順勢握住他的手腕,借力站了起來。
“沒事吧?”範天行着急地問。
“沒、沒沒、沒事……”
司予嘴唇煞白,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看起來正處于極度害怕的狀态中。
他雙手緊攥着範天行的手腕,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掌心下傳來脈搏的跳動。
司予垂眸,蓋住眼裏的複雜情緒。
血族沒有體溫、沒有脈動,而範天行的身體溫度和脈搏都很正常。
範天行沒有察覺出司予的試探,他給司予倒了一杯溫水,在他背上輕拍了幾下:“放心,現在撤出來還不遲,我們會派人确保你的安全。”
司予握着水杯,沉默半響後,安靜地搖了搖頭。
“怎麽?”範天行問。
司予看着杯中晃動的水面,輕聲說:“範局,我喜歡上他了,戚陸。”
“什麽?!”範天行大驚,猛地退了兩步,撞倒了桌角堆疊的文件。
司予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敲,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我知道他是什麽,”司予低垂着頭,刻意壓着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越顫抖越好,“但我沒辦法,他答應過的……答應過我他不會殺人的……”
範天行靜默了許久,像是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十分難以接受。
司予放下水杯,喉嚨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肩膀微微聳動,樣子非常無助。
——這是表示忏悔和掙紮的标準姿勢。
司予的臉埋在掌心裏,努力瞪大眼眶,不讓自己眨眼,很快,酸澀感和生理性淚水就湧了上來。
靜默許久之後,範天行才說:“妖怪哪裏有不殺人的,他殺了李博。”
“和我有什麽關系……”司予緩緩擡起頭,眼中含淚,咬着牙說,“一個陌生人而已,死了就死了。”
“小司!”範天行重重拍桌,“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麽!今天死的是一個陌生人,明天就是你!”
司予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眼睫濕潤。
“對不起,範局,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司予哀求,“他會變好的,他也喜歡我,他不舍得殺我的!真的!我保證看着他,他不會再這樣了,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哥哥快來!螃蟹咬小福啦!”
小家夥在外頭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司予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把桌上的U盤用一本書蓋住,應了聲“來啦”。
客廳裏,林木白、小福和小毛圍成一圈,中間放着他買回來的幾只大螃蟹,繩子倒是已經拆了,但幾只蟹基本沒再動彈。
離了水一下午,再活的螃蟹這會兒也差不多死透了,只有其中一只還算頑強,有氣無力地吐着泡泡,大鉗一開一合。
“哥哥,”小福盤腿坐在地上,“這只小螃蟹為什麽吐泡泡?”
“嗯……”司予想了想,說,“因為只有它還活着,就像我們要呼吸一樣,螃蟹活着就要吐泡泡。”
“啊……”小福張着嘴,戳了戳蟹殼,“小螃蟹你不要死,小福明天還想帶你去見蘆葦哥哥、小兔姐姐、百靈姐借……”
“明天就死了。”戚陸坐在沙發上,雙**疊,淡淡道。
“不許!”小福一把抱起螃蟹護在懷裏,“這只小螃蟹不要死!”
戚陸剛才自己給自己泡了杯牛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嘴唇上挂着一些奶沫,絲毫不懂得安慰小家夥脆弱的小心髒,語氣平靜地說:“你這麽捂着它,死的更快。”
小福瞬間手足無措起來,抱着螃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扭臉眼巴巴地看着司予。
司予被小家夥可憐兮兮的眼神盯着,感覺心都要化了,趕緊過去拍了拍小福的頭:“小福為什麽想這只小螃蟹活着呀,小福不想吃螃蟹了嗎?”
“可是……”小家夥癟着嘴,“哥哥姐姐們都還沒有見過小螃蟹,小福想讓他們也看看……”
司予一怔,他原以為小家夥純粹是覺得螃蟹這東西新奇好玩兒,才想着多玩兒幾天,沒想到小家夥還有這層心思。
“那哥哥找個盆裝點水,把小螃蟹裝在盆子裏,先讓它在水裏休息會兒好不好?”司予安慰小福。
“好……”小福點點頭。
“有什麽用,”戚陸說,“已經……”
眼見着小家夥眼底迅速蓄起一包眼淚,司予立刻沖戚陸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快住嘴別欺負小孩兒,戚陸哼了一聲,揚起下巴,端着杯子站起身,經過他們身邊,不鹹不淡地甩下一句:“一群小毛孩,沒見識。”
小福癟着嘴,小肩膀抽了抽,終于“哇”一聲哭了起來。
小家夥一哭,林木白就在一邊笑嘻嘻地看熱鬧,小毛也跟着汪汪叫。
一片混亂中,司予看着戚陸悠哉喝着牛奶的背影,恨不能沖上去踹他一腳。
當晚,小福連晚飯都沒怎麽吃,光抱着個盆,把那只半死不活的螃蟹當寶貝。
小福:“哥哥,小螃蟹要吃什麽?它餓嗎?”
司予心說我也不知道螃蟹要吃什麽啊,只好回答說:“……現在可能不餓吧。”
沒過一會兒。
小福:“哥哥,小螃蟹現在餓了嗎?”
司予:“還不餓吧?”
又過了沒多會兒。
小福:“哥哥,那現在餓了嗎?我們給小螃蟹吃飯嗎?”
司予:“再等等,等等。”
半分鐘後。
小福:“哥哥,已經等等了,現在小螃蟹……”
戚陸:“安靜。”
小福還在和戚陸生氣,撅着嘴說:“主人!我在和哥哥說話!請主人不要打擾!”
戚陸從盤子裏夾了一個螃蟹,優雅地拆開蟹殼,拿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溫和地說:“你再吵,我就把你的螃蟹也吃了。”
小福抱着小盆噠噠噠跑到司予身邊:“哥哥!主人是大壞蛋對嗎!”
“戚先生,你教育孩子不該這麽生硬。”
小福附和:“就是就是,主人像小福昨天吃的甲殼蟲一樣,又生又硬!”
“哦?”戚陸挑眉,“我不管了。”
于是司予又陷入了小福“小螃蟹該吃飯了嗎吃什麽呀”的無限循環中。
小家夥鬧的他頭疼,司予實在沒法了,委婉地說:“福啊,你看外邊月色那麽好,要不帶小螃蟹去曬曬月亮?”
小福恍然大悟:“小螃蟹喜歡吃月亮?”
司予點頭:“嗯嗯,去吧。”
“只準在院子裏。”戚陸囑咐。
小福歡呼一聲,抱着小盆子跑院子裏去了。
戚陸似笑非笑地問:“司老師,這就是你不生硬的教育方式?”
司予咳了兩聲:“吃飯,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