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螃蟹
“哥哥,小螃蟹吃飽了嗎!”小家夥清清脆脆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效果堪比平地驚雷,“哥哥!哥哥!”
那只緊攥着不鏽鋼籠頭的、骨骼分明的手忽然一抖,一顆水珠“啪”地砸在池子裏。
司予一個戰栗,用力在戚陸肩上推了一把,戚陸當下還沉浸在唇舌之争中,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被推的後退一步,“砰”一下撞上了冰箱。
小家夥蹬着小皮鞋在客廳裏跑來跑去,隔了一層薄薄的木門,“噠噠噠”的聲音穿過門縫,應和着司予擂鼓般的心跳。
司予垂着頭,胸膛劇烈起伏着。他此時心神俱亂,甚至不敢擡頭看戚陸是什麽模樣。但即便他不看,司予也能感覺到戚陸如同滾燙岩漿般灼灼的視線,嚴絲合縫地把他籠罩在其中。
他坐在料理臺上,拖鞋早在剛才就被蹭掉在了地上,棉質長褲過于寬大,褲腳半搭着腳背,灰色布料下露出他修剪的幹幹淨淨的趾頭,由于緊張和興奮還未消散,仍然保持着蜷曲的姿态。
戚陸的視線自上而下,從司予的發旋一直流連到腳背——無論是他顫抖的眼睫、收緊的十指,還是微蜷的腳趾,每一處都比戚陸見過的任何名畫更旖旎、更生動。
一股突如其來的沖動從胸口處洶湧迸發,戚陸沒有一刻比此時更想看清司予的臉,他迫切地渴望看清司予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那是他的人類為他動情的樣子。
“擡頭。”
剎那的沖動終于沖破軀殼,戚陸沉聲說道。
他極少用這樣命令的口氣對司予說話,嗓音中挾帶着不容反駁的霸道和強硬。
司予腦中仍舊一片茫然,聞言慢慢擡起了頭。
戚陸總算看清了人類此刻的樣子——眼睛清淩淩的,眼中蒙着一層水霧,失神中又帶着不可思議的生動,眼尾暈染着一片薄紅,唇角挂着一絲水漬。
“看着我。”
戚陸手指微緊,往前一步逼近司予,與他四目相對,再次下達了指令。
司予在他低沉微啞的嗓音中抓住了一絲理智,他無意識地用舌尖在嘴角輕輕一舔,緊接着看見戚陸的喉結突兀地滾動了一下。
“哥哥!哥哥!小螃蟹吃飽了嗎!”小家夥轉了一圈找不見人,着急地嚷嚷起來。
“我……”司予甩了甩頭,倉皇地跳下地,穿上拖鞋,“我、我出去一下……”
他慌慌張張地就要往外跑,手心剛搭上門把,手腕就被另一只手扣住了。
司予驚詫地轉頭,戚陸扣着他的手,目光沉沉。
“不用管他,”戚陸說,“一會兒自己就去睡了。”
司予在他鷹隼般的視線中繳械投降,他被困在戚陸和木門圍成的狹小空間裏,只覺得空氣稀薄,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不出去,好不好?”
戚陸無聲地笑了起來,低頭貼在他耳邊輕聲問。
炙熱的唇吸撲打在耳畔,熱度從那一小塊被灼燒的肌膚上迅速蔓延開來,血管裏充斥着火熱岩漿,一路澆灌一路叫嚣着亟需降溫。
司予心中有一個聲音低低念叨着說戚先生實在卑鄙,剛才還蠻橫地命令他,現在又來說軟話,這無師自通、軟硬兼施的手段過于高超,司老師無力抵擋,只好一點一點地放任自己陷進幽潭。
“好不好?”戚陸雙手扣住他的肩膀,追問道。
司予如同受到蠱惑一般,一個“好”字呼之欲出,圓潤柔軟的音節含在口腔中,還沒來得及發出——
“哥哥!哥哥!快來看小螃蟹!”
小廚房的木門被拍響,一通亂震中,司予腦子裏“轟”的一聲響,一個激靈後徹底清醒了過來。
“我、我出去了,”他扭了扭身子,用力掙開戚陸,目光躲閃,“小福找我了……”
話音剛落,他迅速把門打開一個縫,從門縫中閃身出去——司老師很沒出息的落荒而逃了。
門外傳來小福嫩聲嫩氣的問句:“哥哥為什麽躲起來?哥哥哭了?眼睛和小兔子一樣紅通通!”
“咳,沒有,”司老師故作鎮定地解釋,“哥哥剛剛在洗碗,沒聽見小福的聲音。”
“主人也在裏面嗎?”小家夥在門上“砰砰”拍了兩下,“主人!主人!呼叫主人!”
“不在!”司予心虛地拉走小福,“他……他、他去遛彎了!對,遛彎去了!”
“哥哥,”小家夥賊兮兮地笑了幾聲,“我們把小螃蟹養的好大好大,專門咬主人好不好!以後主人就不敢欺負我們……”
對話聲漸漸變弱,司予牽着小福穿過客廳,去到了院子。透過廚房貼着窗紙的小窗,戚陸隐約看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蹲在地上,腦袋抵着腦袋,窸窸窣窣地說着悄悄話。
被“遛彎”的戚先生站在窗邊靜靜聽了一會兒,聲音十分模糊,聽不出他們具體在說些什麽,偶爾戚小福高舉手臂,興奮地大嚷一聲“打主人”,司予立刻扭頭往廚房的方向瞄一眼,警惕地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戚小福趕緊識趣地噤聲,兩個腦袋繼續湊在一起鬼鬼祟祟地說壞話。
戚陸不慌不忙地倚窗聽着,窗外是一只小妖怪和一個人類。
小妖怪是他無意中撿到的,一養就養了一百多年,調皮搗蛋還饞嘴;人類是擅闖進來的,他原想放在身邊監視着,這一監視倒好,把自己也給搭了進去。
戚陸的唇角揚起弧度,他無奈地想,自己這是什麽命啊,遇着的都是不讓他省心的東西。
戚小福膽子大了,敢在背後說他壞話了;司老師膽子也大了,竟然敢推開他了。
沒擰緊的水籠頭往下滲着水珠,戚陸走到水池邊端詳片刻,照着司予剛才教他的,把閥門擰緊,旋即從前胸衣兜中取出帕子,一根根地擦幹手指。
這是最後一次,戚陸想,這是司老師最後一次逃走的機會。
月光透過厚重雲障,在地面鋪下一層淡淡皎白。水盆裏,螃蟹半死不活地吐着白沫,早些時候還嚣張兇猛的大鉗徹底耷拉了下去,有氣無力地開合着。
“哥哥,”小福悄聲問,“小螃蟹困了嗎?”
司予不忍心告訴小家夥螃蟹是要死了,他心下盤算着明天早起去外頭再買只活的回來,然後騙小家夥說是就是原來這只。
“小螃蟹要睡覺了……”小福蹲在地上,兩手搭着膝蓋,雙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盆裏的青殼螃蟹。
司予安慰他:“嗯,小螃蟹要睡覺了,小福是不是也該準備睡覺了?”
“嗯嗯!”小福掌心并攏放在臉邊,做了個睡覺的姿勢,甜甜地說,“等睡醒了小福就帶小螃蟹去見朋友們!”
戚陸從屋子裏慢悠悠地踱出來,不冷不熱地說:“螃蟹是不會睡覺的。”
蹲在地上一大一小兩個人齊齊仰頭,一起将目光投向他。
戚陸往左看了小福一眼,又向右看了司予一眼,面無表情地走下臺階。
“主人不許說話!”小福豎着眉毛瞪他,“把小螃蟹吵醒了怎麽辦!”
“煮了吃。”戚陸平靜地回答。
小福吓了一跳,趕緊撲倒在小盆子上,一副要與小螃蟹同生死的駕駛。
戚陸冷哼一聲,司予覺得自己頭又大了三圈。
戚先生平時把克制理智做到了極致,一旦幼稚別扭起來還真是難以對付。
“主人是大壞蛋!”小福氣得嚷嚷,“吃螃蟹的大壞蛋!”
“他也吃螃蟹了,”戚陸擡手指了指司予,“你怎麽不說他。”
“因為、因為……”小家夥支吾了老久也支吾不出個所以然,氣急敗壞地說,“因為主人是最壞的!”
戚陸上前兩步,腳尖在水盆邊輕輕踹了一下:“活不長。”
小福臉蛋一鼓,兩串眼淚撲簌簌地從眼眶裏滾了下來。
“好了好了,”司予趕緊抱過小福,把小家夥放在自己腿上哄着,“主人和你開玩笑的,小螃蟹明天還要陪着小福去見小朋友們呀,需要好好休息對不對?”
小福環着司予的脖子抽抽噎噎,好容易不哭了,他擦了擦眼睛,眼尖地看見司予脖子後有一道深色痕跡,像是血液留下的印跡。
小家夥抽了抽鼻子,覺得味道有點熟悉,但他剛剛哭過一場,嗅覺不甚靈敏,一時間沒有想起來那是什麽味道,于是問:“哥哥,你脖子後面是什麽?蚊子咬哥哥了嗎?”
“啊?”司予一愣,想起他回來時,出租車司機也說他脖子上沾了什麽東西,“什麽東西?”
戚陸上前兩步,手指在小福臉上一揩,用沾了小家夥眼淚的指頭抹掉司予後脖梗上他留下的血痕。
司予丈二摸不着頭腦,問戚陸:“是什麽?”
戚陸撚了撚手指,說:“灰塵。”
小福愣愣地張着嘴,還以為主人來給他擦眼淚,結果是用他的眼淚給哥哥擦灰塵!
小家夥頓時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小妖怪,鼻子一抽,又埋頭在司予肩上哭了起來。
司予苦笑着對戚陸使眼色,讓他先回屋裏去。他眼睛都快眨抽搐了,戚陸才倨傲地一個颔首,轉身進了屋子。
司予哄了許久,小家夥才平複下來,把小盆子交給司予,紅着眼睛回去睡覺了。
司予抱着塑料盆進了廚房,在盆底加了一點兒清水,螃蟹已經不怎麽動了,奄奄一息地吐着白沫。
“你為什麽要騙他。”戚陸倚着門問。
司予動作一頓,嘆氣說:“小福還是個孩子。”
“總有一天會不是,”戚陸淡淡道,“弱肉強食,很公平,也很殘酷,妖族更要明白這個道理。”
司予垂頭,手指在蟹殼上輕輕戳了戳。
司予手一滑,指尖碰到蟹殼邊沿鋒利的部位,他吃痛後猛地縮回手,扭頭對戚陸說:“可是小福很喜歡……”
“這種毫無靈智的生物,”戚陸的聲音冷靜的可怕,“能活多久?”
“但至少,”司予抿唇,片刻後,他說,“讓小福帶它見一見朋友們吧,就當完成小家夥的一個心願,好不好?”
戚陸靜靜地看着司予,人類皺着鼻子,半眯着眼睛,兩根手指揪着他的袖口扯了扯。
戚陸明知道他在刻意賣乖讨巧,但還是心頭一軟,什麽話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戚先生,”司予在背後喊了他一聲,“牛奶喝不喝?”
戚陸腳步一頓,說:“喝,濃一點。”
戚先生喝完牛奶,拿了一本書看了起來,司予抱着手冊研究各種奇形怪狀的鬼怪,遇到不懂的就問戚陸。
夜色漸濃,時針轉向零點,司予打了一個哈欠,戚陸合上書,起身說:“睡吧,我回去了。”
司予乖巧地躺進被子,任憑戚陸把他裹成一個蟬蛹。
“天都熱了,”司予嘟囔,“還包這麽嚴實幹嘛?”
戚陸對司予總有一種老媽子心态,總覺得他的人類皮膚薄血管細比小紙人還脆弱,恨不能一天24小時嚴密監控着,生怕他一個頭疼腦熱就要駕鶴西去。
“我都要活活熱死了!”
司予玩笑般的抱怨了一句,戚陸卻突然皺起眉,嚴厲地看着他。
司予自覺失言,戚陸現在對“死”這個字眼格外敏感,尤其他是個人類,和妖族壽命相差甚多,這個話題在兩人間是絕對的禁區,戚陸不願提,司予更是碰都不敢碰。
“呸呸呸!”司予趕緊補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睡吧。”
戚陸替他掖好被角,關了床頭燈,輕手輕腳地合上房門。
司予看了會兒天花板,心情複雜,剛才那點兒零星睡意頓時消散。
一陣冷風從窗縫中吹進來,司予一個激靈,從被子裏掙出來,想要下床關窗。
雙腳剛套進拖鞋,他動作一頓,察覺出了不對勁。
——窗戶沒關緊?戚陸那麽細心的一個人,不可能不幫他關好窗。
——對了,戚陸今天沒走窗戶!
——戚陸平時回自己房間都是翻窗走的,今天怎麽走門了?
他擰亮床頭的小燈,輕輕推開房門。
客廳一片寂靜,一切如常,只有廚房的木門虛掩着。
司予踮着腳走到木門邊,屏息往裏看——
狹小的廚房中,戚陸踩着一地月光,伸出左手食指。
他的右手做了一個立掌的姿勢,空氣仿佛化為利刃,緩緩割破食指尖。
一滴血珠冒了出來,“啪”一下砸進了裝着螃蟹的小水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