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占有
農田邊的破敗小屋中,司予和小鹿并肩站在窗邊。
黎茂雙眼緊閉、嘴唇煞白,安靜地仰躺在床上。他呼吸輕而平穩,如果不是左眼上覆着的白色紗布,看上去和午睡沒什麽兩樣。
“對了,你和黎茂關系怎麽樣?”
司予忽然出聲,小鹿怔了一下,低聲說:“他喜歡阮阮,大家都知道,我們不和他來往。”
“可以理解,”司予拍拍小鹿緊繃的肩膀,“當初是人類害得妖族退居古塘,被困在這個三寸之地一百多年。而現在,黎茂竟然愛上了一個人類,大家不體諒、不接受,完全在情理之中。”
小鹿在他平和的語氣中放松了些許,司予頓了頓,又接着說:“你知道戚陸和我是什麽關系吧?”
“知、知道的……”小鹿被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弄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村裏大家都知道?”司予挑眉。
小鹿拿不準司予究竟是什麽意思,猶猶豫豫地點點頭:“大家都看出來了……”
司予吹了聲口哨,模樣有些輕佻,玩笑般地問:“那你說說,我和戚陸,什麽關系?”
小鹿張了張嘴,大眼睛濕漉漉的,仿佛還沾着清晨深山的霧氣。
“黎茂愛上了阮阮,你們無法接受,于是孤立他、漠視他,”司予用手點了點自己的鼻子,“戚陸愛上了我,我也是個人類,你們怎麽不把我趕跑?怎麽不孤立戚陸?”
“不是的!”小鹿連忙擺頭,“我們都很喜歡你,也很尊敬戚哥!”
“別緊張,就是随便問問。”司予朝他安撫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說,“我可不想戚陸變成黎茂那樣,缺個眼珠子,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小鹿聞言,全身猛地一顫,渾身僵直地站在原地。
“他為什麽沒了一只眼睛,你知不知道?”司予又問。
小鹿呼吸加重,目光閃爍,不敢直視司予。
司予說:“你看他的手,也受傷了,這個傷你熟悉吧?”
小鹿立刻把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背到身後。
“呵呵,随便聊聊,別害怕,”司予輕笑一聲,“對了,你想不想出去?被關了一百多年了,就不想出去看看?”
司予似乎真的只是來找他“随便聊聊”,語氣随便的仿佛在讨論今天的天氣不錯。
小鹿抿着唇不說話,司予湊近他耳邊,低聲說:“我有兩個問題,第一,是誰告訴你,我手裏有救阮阮的辦法;第二,又是誰讓你把這個消息透露給黎茂。”
小鹿臉色驟變,踉跄着後退了兩步,驚詫又慌亂地掃了司予一眼——司予總是溫潤和順的臉上臉上挂着一個笑,嘴角的弧度并不明顯,眼神銳利,仿佛刀斧雕刻過的鋒利。
這個笑既陌生又熟悉,和司予平日和煦如暖陽般的笑容截然不同,反倒是……有些像戚陸。
小鹿膽戰心驚,司予和他們相處向來春風化雨,但今天的司老師卻不同,他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沉甸甸地壓在自己身上,這種重逾千斤的威壓感,只在他面對戚陸的時候出現過。
小鹿不自覺又退了半步,再擡眼時,司予已經收好了剛才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又變成了那個和聲細語的妖族教師。
“這也是我來這裏的目的,”司予說,“我會幫你們的,我會讓你們的未來遠遠不止腳下的一尺三寸地。”
——我怎麽可能相信一個人類?
小鹿垂着頭,在心裏默默地說。
“小鹿,”司予盯着少年頭頂心柔軟的發旋,目光沉沉,“你還有一次機會,就是相信我。”
——怎麽可能?一個人類怎麽可能辦到?根本是無稽之談……
“現在,你能告訴我,那兩個問題的答案了嗎?”
小鹿的腳尖不安地踢着牆根,片刻後,他張了張嘴,神情有些掙紮。
司予略微傾身,做出一個耐心聆聽的姿勢。
小鹿霧蒙蒙的眼睛眨了眨,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司予閉了閉眼,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重新站直了身體。
“司老師,我不、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小鹿穩了穩心神,“我先回、回去了……”
“等等。”
司予拉住失魂落魄的小鹿,對他笑了起來,雙手攏在他耳邊,湊過去低聲說了一句什麽。
小鹿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他難以置信地緩緩擡起了頭。
小鹿走後,司予進了小屋,查看了黎茂的傷勢,給他床邊的水壺添了水。
黎茂聽見響動,動了動手指,緩緩睜開右眼。
“哎你別動別動,”司予趕緊給他倒了一杯水,“也別說話,嘴唇幹成什麽樣了,先把水喝了。”
他扶着黎茂坐起來,把杯子遞到他嘴唇邊。黎茂小口小口地抿了幾口水後,皲裂的嘴唇才有了點兒水色。
“謝謝。”黎茂笑了笑,嗓音沙啞。
司予看他這個樣子,心裏莫名有些發酸,搖了搖手說:“說這些幹嘛,你和阮阮是我的朋友,也是戚陸的朋友。”
“嗯,”黎茂低低重複了一遍,“朋友。”
“再休息會兒,等下我讓林木白過來給你送飯。”司予托着他的背,讓黎茂躺下,替他掖好輩子。
黎茂睜着露在繃帶外的一只眼,茫然地看着結着蛛網的天花板。
“睡一會兒吧。”
司予關上敞開的窗戶,對他說。
“她會沒事嗎?”黎茂突然說,“我們也會沒事嗎?”
“會,”司予笑笑,語氣篤定地說,“都會好的。”
同一時間,小鹿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蜘蛛和狐妖,熱情邀請他去水塘邊看新開的花,他拒絕說不了;又遇到了林曉平,邀請他一起學習《簡體字入門》,他也拒絕了,說今天有點事兒要忙。
他慌張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緊門窗,再三确認上鎖後,從床底的小木櫃裏掏出了一個手機。
——人類政府曾經送來的、卻被戚陸嚴令禁止使用的、一個手機。
他動作不慎熟練地開了機,笨拙地撥出一個號碼。
“喂?是我,”他非常緊張,嘴唇都在顫抖,“他發現是我了……”
那邊似乎大發雷霆,小鹿吓得伏在地上,清瘦的背脊微顫:“沒關系的,他和我說……”
“說了什麽?”
“他說,只要他殺了戚陸,人妖兩族就都能平安無事。”
回了家,小福戴着大大的帽子,坐在草坪上和小螃蟹玩兒。
這只螃蟹生命力頑強的連戚陸都驚訝,喂了它一次血之後它就和打了變異激素似的,個頭蹭蹭地長,這才不到一個月就有成年人兩只手掌合起來那麽大了。
司予慢悠悠地走到小福旁邊,蹲下身,伸手戳了戳螃蟹殼,險些沒被蟹鉗夾了個對穿。
他趕緊縮回手,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膛:“這小東西還挺嚣張,小福你小心點兒,千萬別被咬了。”
小福美滋滋地抱起小螃蟹,炫耀說:“哥哥,小福的小螃蟹只聽小福的話!他不咬小福!”
“傻不愣登,”司予被他逗笑了,伸手在小家夥帽檐上拍了一下,“在外面曬不曬?一會兒主人又要罰抄書了。”
小福撅着嘴,委屈地控訴:“主人不愛小福了,不管小福了,每天都在睡大覺,太陽出來了還在睡大覺!”
司予一愣,問:“小福最近還在做噩夢嗎?”
“對呀,”小福擺弄着小螃蟹的腳,悶悶不樂地說,“總是夢到主人流血,流了好多血……”
司予壓下心頭湧起的不安,捏了捏小家夥胖嘟嘟的臉蛋:“沒事兒,夢和現實都是相反的,哥哥去把主人叫醒,你去幫哥哥洗洗小白菜好不好?”
小福乖巧地點頭,邊往屋裏跑邊哼着不着調的歌:“小螃蟹洗白菜,洗完白菜炒螃蟹;小白菜白又白,兩只耳朵豎起來……”
小家夥穿着黃澄澄的背帶褲,踩着小皮鞋噔噔噔地進了44號房,司予在樹蔭下站了會兒,擡腳進了43號房。
戚陸卧在躺椅裏,身上搭着一條黑色毯子,一本敞開的書放在大腿的位置。
他睡得有些沉,司予進門了他都沒醒來。他一向自律到近乎自虐的程度,生物鐘精準到以秒計算,但近日他精神恹恹的時間卻日漸增多,即使他在司予面前總是把他的疲憊和虛弱藏得很好,但他眼圈下濃重的青色痕跡卻騙不過司予。
司予蹲在躺椅邊,小心翼翼地抽走戚陸手中的那本書,戚陸動了動手指,反握住司予的手腕。
司予回頭,發現戚陸已經睜開眼了,他笑笑說:“醒了?怪不得小福說你是懶惰主人,大中午了還在睡覺。”
戚陸半眯着眼,若無其事地說:“小家夥成天半夜爬我屋子裏,我晚上睡不好,只好白天補覺。”
司予把頭靠在戚陸大腿上,兩只手把玩着戚陸的手指,玩笑着抱怨:“真悠閑啊戚先生,我在外頭辛辛苦苦上課,你在家裏舒舒服服睡覺,不公平!”
戚陸不輕不重地捏着司予飽滿的耳垂,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笑音:“司老師好能幹,我的福氣。”
司予像只貓似的,乖乖巧巧地趴在戚陸膝頭,耳垂被他捏舒服了就眯着眼,懶洋洋地說:“都說男主外女主內,男的耕田女的織布,你說和咱們是不是挺像的?”
戚陸:“……”
他就知道司老師在嘴上從來不肯吃虧!
司予說完自己就樂了,他搖了搖戚陸的手,說:“我說小福那螃蟹怎麽回事兒呀?長到那麽大個!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大的螃蟹!不會真被你喂了一次血後就成精了吧?”
“有可能,”戚陸說,“我也沒料到它會長這麽快。”
“那估計總有一天就會變成人形了,”司予嘟囔,“我得給他起個名字,小福跟你姓,螃蟹就跟我姓吧,姓司,叫……叫司謝!”
他腦子裏靈光一現,就擅自給螃蟹起了個名字:“司謝怎麽樣?好不好聽?”
“不錯。”戚陸摸摸他的頭發。
“你養了小蝙蝠六十多年,小蝙蝠才變成了小福,”司予邊計算邊說,“小螃蟹估計也要好幾十年才能變成司謝,等他變成人了,我都老了呀,說不定……說不定我就死了……”
“說什麽!”戚陸皺着眉,沉聲打斷他。
司予皺了皺鼻子,坦然地笑着說:“這沒什麽,戚先生,我的生命對你來說就是白駒過隙,只是幾十年而已,我會老得很快,會生很多病,會走不動路……”
戚陸閉了閉眼,架着司予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撈起來,他眉心突突地跳,司予說的這些他一個字也不想聽,什麽生老病死這些統統與他的人類無關,他的司老師,只需要在他的羽翼下安穩、暢快、純粹地活着。
“閉嘴!”他一只手掐着司予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屁股上憤怒地拍了一下。
司予坐在戚陸腿上,環着他的脖子,看見他眼下濃重的淤青,剛才還笑盈盈的眼睛瞬間罩上了一層水汽。
“我去看黎茂了,”司予靠着戚陸的肩膀,“我不想我們變成他和阮阮那樣,我不想要你受傷,我想要你永遠是強大的、無所不能的妖族領袖。”
一陣風卷起窗簾,光纖猝不及防地傾洩進屋。
戚陸十指一僵,偏頭用嘴唇碰了碰司予的頭發。
“你可以吸我的血嗎?”司予突然打破沉寂,“可以嗎?”
戚陸一怔。
“我問過容叔,血族表示占有的方式,就是吸食血液,”司予摟着戚陸的脖子,埋首在他側頸,像是有些好羞,聲音變的又低又黏,“你可以占有我嗎?”
戚陸眼底有顯而易見的錯愕,沒有回應或是抗拒,他只是怔愣着,任由自己滾燙的鼻息打在人類的側臉。片刻後,他感覺自己的耳垂傳來一陣儒濕溫熱的觸感,過電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火一般四處流竄,壓榨着他身體裏的水分和理智。
“可以嗎?”司予輕輕舔舐着戚陸的耳廓,“徹底的,占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