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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藏心機元春欲嫁妹護犢情趙氏寧舍命

元春收好寶石,複又皺眉道:“老太太,如今最得寵的是麗妃,若是能請麗妃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再加上皇後娘娘的吩咐,太太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賈母忙道:“可我們府裏與麗妃家并無交情,可如何求她?”

元春淡淡道:“上一回麗妃倒是和我說起過,她有個同胞弟弟,今年已經十八了,正想娶房妻室,若是我們府裏能和麗妃家攀上親事,麗妃還能不出力麽?”

賈母聽了這話皺眉道:“可是如今家裏也沒有合适的姑娘,再者我聽說那麗妃的弟弟可是個傻子,這豈不是白白害了你妹妹們的終身。”

元春有些氣急,惱道:“若他不傻,這親事還能輪到咱們家麽,有的是想和他們家攀親家的。麗妃那弟弟就是因為傻,所以才娶不到門當戶對的姑娘,這事可是麗妃最大的心病,她只這一個兄弟,若是咱們家同她家結了親,麗妃如何能不感激我們家的。我想着三妹妹四妹妹都還太小,可二妹妹已經十四了,倒是可以定下親事,等明年及笄了便能成親,如此一來麗妃是必定要幫忙的。”

賈母想了想,咬牙道:“好,這事我回去就辦,二丫頭性子軟,又聽話,想來沒有問題。”元春幽幽嘆息了一聲,輕道:“其實原也不必這樣麻煩的,有道是民不舉官不究,只要說服林妹妹,讓她不告太太,便什麽事都沒了。何苦要費這些事情。”

賈母聽了這話,心頭一顫,經歷了昨日之事,她實在是沒有把握再去拿捏着黛玉了。見賈母神情黯淡,元春知道這一路是走不通的,便又說道:“老太太也別太心焦,先到宗正寺去打點着,也別讓太太吃了苦頭,回家趕緊定下二妹妹同麗妃胞弟的親事,只等老太太把慧紋送來,我便去求皇後娘娘。如此雙管齊下,定然能救出太太的。”

賈母點了點頭,抱琴匆匆走進來輕聲道老太太,時候不早了,過了未時便出不去了。”賈母忙忙辭別元春,急急趕着出了宮。

賈母的轎子離開宮門後,從宮牆拐角處走出來便服打扮的水沏水溶林成三人,身後還跟着馮紫英等幾個便服的侍衛。水溶低聲道:“賈家果然來走門路了,只不知那賈妃娘娘會怎麽做?”

水沏面色沉沉,怒道:“去查查是誰私放賈家之人入宮的,竟視宮禁于無物,這還了得。”馮紫英忙道:“今日在永寧門當班的是仇全清,他最是貪財好色,最易買通的。”

太子皺眉道:“是仇南松的兒子麽?”

馮紫英忙回道:“就是他。他同賈家一幹子弟相交甚厚,若是求到他哪裏,再沒什麽不能的。”

水沏聽了這話心中越發生氣,冷聲道:“好的很,我倒要看這賈家一案能拔出多少人來,紫英你且将仇全清記下,到時一并發落。”

馮紫英點頭道:“殿下放心,屬下一定記得牢牢的。”

林成低聲道:“原是為妹妹讨個公道,如今賈家偏要上蹿下跳,将更多的人牽連進來,這案子倒不必緊着結了,若是能挖出幾條蛀蟲,也是我朝的幸事。”

水沏點頭道:“我正有此意。”

水溶笑道:“朝堂沉悶已久,倒是應該攪上一攪,将水底下的泥鳅全都捉出來。”

水沏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緊緊鎖起眉頭,轉身便向宮中走去,水溶隐隐猜着幾分,便不跟着他,只同林成說着話走開了。

賈母回到家中立刻叫來賈赦賈政,将元春的話說了一回,賈赦立刻叫道:“這不行,二丫頭還沒及笄,再者說那麗妃胞弟是個傻子,我平日裏雖不大管她,可也不能誤了她的終身。”賈赦這話說的可謂情真意切,若是那不知道底細的人聽了,定然以為賈赦是位慈愛的父親。其實不然,賈赦比別人還清楚那麗妃家的底細,麗妃雖是新近得寵的妃子,可她出身并不高貴,只是個小京官的女兒,因頗有姿色才入選宮中,她的家裏也不是什麽豪富之家,胞弟又是個傻子,所以才娶不到妻子。宮中得寵的妃子一年也不知道要換幾人,因此賈赦心裏根本就沒有取中麗妃家。更何況這是為了救王夫人,與他一點好處都沒有,他能同意才怪了。

賈母怒道:“胡說,那麗妃只有一個弟弟,母親早就去世了,他人雖有些傻,可二丫頭一過門就能做管家太太,有什麽不好的。”

賈赦搖頭道:“這絕不行,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這做父親的不同意,麗妃家還能強娶不成。老太太想救出弟妹兒子不反對,只是別拿着人家的女兒白填進去。”

賈政聽了這話十分慚愧,忙道:“大哥說的是,再者說便是定了親,一日不過門,人家便一日不會真心當我們是親家,二丫頭還小,不如認下個大些的丫頭,立刻就能嫁過去,這樣才能讓麗妃為我們家說話的。”

賈母皺眉沉思了一陣子,搖頭道:“不妥,咱們家有幾位姑娘京城裏誰家不知道的,若是讓麗妃知道咱們拿個賤奴充數,反而要壞事的。娘娘說的很清楚,麗妃能相中的就是我們這世代公侯的身份。”

賈政搓手道:“這可如何是好?”賈赦聽了只哼了一聲,翻了翻眼睛,他心裏對迎春早就有了打算,才不肯讓賈母壞了他的大事。賈母見賈赦一定不肯,心中犯起難來,只得說道:“三丫頭只比二丫頭小一歲,只有将她許于麗妃胞弟了,三丫頭雖小,倒比二丫頭還精明幹練些,真嫁了過去倒比二丫頭能拿捏的住。她是娘娘的胞妹,身份也不算低。”

賈政眉頭緊鎖的點了點頭道:“只能如此了,只是為了那個賤人,卻要委屈三丫頭了。”賈赦見賈母不再堅持要迎春去嫁給麗妃的傻弟弟,自然也不會多管探春死活,只向賈母躬身行了一禮說道:“老太太,兒子累了,這就回房去休一會子,老太太有事再來傳吧。”說完賈赦便自顧自的走了,把個賈母又是氣得倒仰。

賈政坐在一旁垂頭嘆氣,一點精神也打不起來,賈母斥責道:“你這象個什麽樣子,她再不好,也是娘娘和寶玉的親娘,是賈家的媳婦,救她也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賈家的臉面,你可要想清楚的。”

賈政長長嘆了口氣道:“兒子心裏明白,只是此番事情非小,只怕是救人不成,反而要搭上這一大家子。到時兒子可真就是千古罪人,再無顏面見祖宗于地下。”

賈母搖頭道:“不會的,只要走通了皇後娘娘和麗妃的門路,拖上些日子,等玉兒将這事淡忘些了,我再去找玉兒,只要說服她不告,便什麽事都沒有了。”

賈政搖搖頭道:“老太太可忘記當年敏妹妹的事情麽?外甥女兒是敏妹妹親生的,我瞧着她比敏妹妹更有氣性,當年敏妹妹都能以死抗命,如今她的女兒又怎麽可能任我們擺布?母親,我們不要想從外甥女兒那裏下功夫吧。若是走通了皇後娘娘和麗妃娘娘的路子,只要能保住賈家,便由那賤人去罷。”

賈政為人愚腐不善機變,賈家有好多事情他都不知道,自然也不會知道賈母為何明明不喜王夫人,卻還這樣努力的去救她。見賈母并不同意自己的話,賈政只得垂頭喪氣的退出上房,回自己房裏去了。

賈赦回了自己的院子,看到刑夫人正帶着幾個小妾收拾東西,他便笑道:“你去趙姨娘那裏一趟。”

刑夫人奇道:“去她哪裏做什麽?”

賈赦難得沒有向刑夫人發脾氣,笑嘻嘻的說道:“去道喜呀,三姑娘有了人家,可不是大喜麽?”

刑夫人更加覺得奇怪,探春今年才十三,離及笄還有兩年,怎麽偏在這當口兒許了人家,便問道:“老爺,三姑娘許了誰家?”

賈赦幸災樂禍的笑道:“你知道麗妃那個傻弟弟麽?”

刑夫人點頭笑道:“知道,那孩子可是真傻,都十幾歲的人了,連個數都不會數,妾身聽說他最多只能數到五,而且他還常抽羊角瘋,一抽起來吓死人的。”

賈赦哈哈笑道:“對對對,就是這個傻子,他可是二房裏的未來姑爺。”

刑夫人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驚道:“這怎麽行,生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憑心而論,以三姑娘的品貌,便是去應選,也是拔尖的,太可惜了。”

賈赦心情好,所以并不在意刑夫人說什麽,只笑道:“你快去給趙姨娘道喜吧,老太太同二弟已經定下了,說不定回頭就去找官媒,明兒就要下聘的。”

刑夫人聽了這話,便帶了兩個丫環幾個婆子往趙姨娘院子裏走,剛進趙姨娘的院子便聽到趙姨娘氣哼哼的叫道:“虧還是我腸子裏爬出來的,淨會撿那高臺盤,自己兄弟還鞋邋遢襪邋遢的,連問都不問一句,倒有閑工夫給人繡這個做哪個的!”

刑夫人隔窗笑道:“喲,趙姨娘這是在和誰生氣呢?”

趙姨娘猛聽得有人聲,吓得趕緊撂下手上的活計跑出來,一見是刑夫人,忙陪笑道:“不曾說誰,只是心裏有些悶,白胡說幾句罷了,大太太今兒怎麽有工夫到我這破地方來?屋裏破舊,大太太您別嫌棄,請進去坐坐吧。”

刑夫人笑着點了點頭,領着丫頭婆子進了趙姨娘的房間,這一進來才發現屋子裏太小,根本容不下這麽多人,刑夫人便命丫環和婆子都出去,只自己留在趙姨娘的房中。

四下看了一回,只見趙姨娘屋子裏的東西全是用舊了的,比自己自家老爺小妾的房間,不知道寒酸了多少倍,刑夫人搖了搖頭,又笑道:“我是來給你道喜的。”

趙姨娘不敢坐着,只立在地上苦笑道:“大太太別拿奴婢取笑了,奴婢能有什麽喜事?”刑夫人笑道:“三丫頭的婚事可不是喜事麽?你總歸是她的親娘。”

趙姨娘驚道:“什麽,三姑娘才十三,怎麽就有親事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刑夫人笑道:“才定下的,許了宮裏麗妃娘娘的胞弟,所以我才來給你道喜呀,先把親事訂下,等三丫頭一及笄便嫁過去,她這一嫁過去便是當家太太,難道不是喜事麽?”趙姨娘疑惑道:“麗妃娘娘的胞弟?他難道不嫌三姑娘的出身?這怎麽可能呢?”刑夫人笑道:“他若是知道嫌就好了,那可是天下頭一號實心的,再不知道這些。”

趙姨娘聽着這話裏有話,撲嗵一聲跪倒在地,伏地求道:“大太太,求您告訴奴婢真相吧,若真是門好親事,如何會這樣急的。”

刑夫人見趙姨娘平素不待見探春,總是找她的麻煩,可一遇到大事上,還是有一顆愛女之心,便将趙姨娘扶起來說道:“你先起來,我來就是要告訴你的,那麗妃胞弟是個二五不知的傻子,如今你們太太被抓走,家裏要通門路,便動起了三丫頭的主意,老太太和二老爺都答應了,三丫頭也就是這命了,趙姨娘,三丫頭日後少不了苦處,你便對她好些吧。”趙姨娘身子晃了晃,忽然撸起袖子沖出門,瘋也似的叫道:“你們這些該天殺的,憑什麽要我的女兒去嫁一個傻子,她縱是庶出,好歹也是正經的主子姑娘,你們不能這麽作踐她!”趙姨娘一頭哭一頭飛快的向賈母上房跑去,正撞着從上房裏出來的賈政,賈政心裏正想事情,也沒有聽到趙姨娘在囔些什麽,被趙姨娘猛的一撞他才回過神來,見趙姨娘雙眼暴起青筋突出,神情極為駭人,賈政不由驚叫道:“你要做什麽?”

趙姨娘看到賈政,忽然跪了下來,撲嗵撲嗵不住的磕頭,賈政皺眉沉聲道:“有事說事,你這樣成何體統?”

趙姨娘哭道:“老爺,三丫頭也你的骨血,您不能害她呀!”

賈政怒道:“你胡說些什麽,還不快回房去。”

趙姨娘慘言道:“老爺,我都知道了,你們要把三丫頭嫁給一個傻子,去換回太太。”

賈政一聽這話,便氣得怒吼道:“三丫頭嫁誰全由我說了算,有你說話份麽,她是主子姑娘,你不過是個奴才,快滾回去,休要再胡言亂語。”

趙姨娘伺候賈政十幾年,比王夫人還了解賈政,一聽他說出這種話來,便知道他主意已定,便也不再磕頭,默默的站了起來回身便走,賈政見趙姨娘向回走,便放松了警惕。哪知趙姨娘剛走了兩三步,便瘋一般的轉身沖過來,一頭撞到賈政的胸口,将賈政撞了個四腳朝天。賈政并非孔武有力之人,趙姨娘又是做慣粗活的,因此這一撞便把賈政撞得透不氣來,躺在地上直翻白眼。趙姨娘整個身子撲了上去,撕打着賈政罵道:“你要我怎麽樣都行,就是不許禍害我的女兒,她是正經的主子姑娘,絕不能嫁給一個傻子……”

趙姨娘指甲尖利,三撕兩抓便将賈政的前襟撕了個稀巴爛,旁邊的下人們都看傻了,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應該把趙姨娘拉開,把賈政扶起來。

吵鬧撕打之聲驚動了鳳姐,她忙從窗子裏看出來,只見趙姨娘瘋一般的撒潑,便高叫道:“你們都是死人麽,還不把趙姨娘拉開,将老爺扶起來!”

鳳姐這一嗓子叫醒了大家,衆人忙上前拉的拉扶的扶,好不容易才将趙姨娘自賈政身上撕下來,趙姨娘雙眼通紅,如瘋了一般狂抓狂叫不已,大家沒法子,只能拿來麻繩将她牢牢的捆了起來。賈政緩過氣來,走到趙姨娘面前,怒視着趙姨娘,然後掄足了巴掌狠狠的抽了下去,只一記耳光,便打得趙姨娘口吐鮮血,賈政猶不解氣,一腳踹向趙姨娘的肚子,怒吼道:“賤人!”

趙姨娘只覺得小腹一陣抽疼,好似有什麽東西流了出來,她慘叫一聲:“我的孩子……”賈政向下一看,見趙姨娘的裙子被血染透,不由變了臉色,急忙叫道:“快松開她,去請大夫!”趙姨娘臉色蒼白,猶自用力拉住賈政的衣角,顫聲叫道:“老爺,看在奴婢伺候您這十四年的份上,別讓三姑娘嫁給那個傻子……”

賈政心中不是個滋味,趙姨娘為人雖然粗鄙,可是對他卻是真心,他在賈家能感受的溫暖,竟然全來自于這個粗鄙的女人,剛才那一腳,怕是斷送了自己的骨肉,想到這些,賈政悲從中來,掙脫趙姨娘的手,踉踉跄跄的走了。

趙姨娘看到賈政遠去,慘叫道:“老爺……”無奈賈政終不回頭,趙姨娘慘笑幾下,對張羅着人擡自己的鳳姐說道:“二奶奶,我已經不中用了,只是有幾句話想對三姑娘說,求求您,将三姑娘喊來……”

鳳姐沒有想到這個平日總是給探春生惹事添亂的趙姨娘會如此護着探春,便也動了慈母之心,難得溫和的說道:“好,你等着,我就去找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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