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情切切臨終之言孤零零兒女失親
探春正和李纨在寶玉房間裏,自王夫人被抓之後,寶玉很受了驚吓,哭鬧個不休,李纨身邊來還有個賈蘭要帶,探春便自告奮勇前來幫忙照顧。好不容易将寶玉哄睡着了,李纨方才松了口氣,對探春道:“三妹妹,你也累壞了,快回去歇着吧。”
探春着實也累着了,點了點頭道:“大嫂子,您也去歇着吧。”
李纨搖頭笑道:“寶玉小孩子家,受了驚吓,再難睡穩的,我在這裏看着他。”
探春聽了這話,便帶着侍書回自己的屋子,剛一出門便撞上鳳姐,鳳姐一見探春,不由分說拉着探春便跑,探春驚道:“二嫂子,出了什麽事情?”
鳳姐氣喘籲籲的說道:“三妹妹,快随我去看趙姨娘,她快不行了是。”
探春吓得黃了臉,忙随着鳳姐趕到趙姨娘處,此時大夫還沒有請來,只有家下幾個幫着府裏媳婦們接生的婆子在那裏,已經忙亂成一團。趙姨娘躺在床上,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除過一雙眼睛圓睜着不肯閉上外,真如死人一般。
探春吓壞了,抓緊鳳姐的手驚叫道:“二嫂子,這是怎麽了?”
趙姨娘聽到探春的聲音,眼珠子一掄,看向探春,探春從來也沒見過将死之人,竟有些不敢上前。鳳姐急推她道:“三妹妹,沒時間了,你快過去同姨娘說幾句話吧,她落得如此田地,可都是為了你。”
探春更是不解何意,哆嗦着走近趙姨娘,趙姨娘看清了探春的神情,淚珠子嘩的湧了出來,顫聲道:“三姑娘……”
探春軟了身子,跪坐在床邊的腳榻上,雙手抓着床邊,指節死白一片。她咬緊雙唇,好一會兒才叫道:“姨娘,你這是怎麽了?”
趙姨娘看向鳳姐,吃力的說道:“二奶奶,求您讓我和三姑娘單獨待一會兒……”
鳳姐知道趙姨娘再難活命的,無言點了點頭,領着丫頭婆子們出了屋子,只留探春趙姨娘在房中。
鳳姐等人一走,趙姨娘含淚看向探春,低聲哭道:“三姑娘,我不行了,平日我縱有千般不是,看到我生你一場的份上,別計較了吧。”
探春一陣心酸,哭道:“我一日也不敢忘記姨娘的生養之恩。”
趙姨娘知道這幾年自己每每生事,早就讓探春寒了心,探春總遠着自己,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改變的。這會兒也沒那些時間去些細細辯解的,她伸出顫抖的手抓住探春把着床邊的手,低聲道:“三姑娘,老太太老爺要把你許給麗妃的傻子弟弟,好換太太回來。三姑娘呀,你萬萬不能嫁呀。”
探春聽了這話,如聞晴天霹靂,瞪大眼睛不信道:“不可能,這不可能,我如今還未及笄,如何就能談婚論嫁,老太太不會這麽做的。”
趙姨娘提着一口氣急道:“我是你的生身親娘,平日裏再糊塗,也不能在這種事情上胡說的,好姑娘,看着我拼了性命的份上,你信我吧,我苦求老爺,可老爺卻鐵了心,一定要你嫁過去的。我不依他,他一腳踹向我,可憐我已經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三姑娘,我再再不會騙你的,你一定不能嫁呀!”
探春楞住了,她沒想到平日裏總給自己找麻煩的趙姨娘竟然為了自己連性命都不顧了,眼淚無聲的落了下來,探春哭道:“姨娘,你別再說了,大夫呢,大夫如何還不來……”趙姨娘搖搖頭道:“不中用了,三姑娘,你聽我一句勸,這府裏沒有那個是真心的,只有林姑娘,她是真心對人,卻又生被太太趕走了,如今能救你的只有林姑娘,聽說林家如今正得聖寵,三姑娘,你只有去求林姑娘,才能躲過這一難。”一氣說了這麽多話,趙姨娘越發上不來氣,只張着口瞪着眼睛,眼看着就不行了,探春伏到趙姨娘身上大哭,趙姨娘觸到探春的淚,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輕聲道:“三姑娘,你要好好的,環兒是你親兄弟,若是你能照應着,便多照顧些吧,日後他若出息了,才是你的依靠……”
趙姨娘說完這話,抓着探春的手無力的滑下去,探春大聲哭喊道:“娘……”可是這一聲遲來的呼喊趙姨娘卻永遠都聽不到了。
“姨娘……”賈環被鳳姐找了來,他一聽說趙姨娘不行了,闖着門便撲到趙姨娘身上大叫,見趙姨娘已經合了眼,賈環放聲大哭,一聲聲的叫着娘,聽得所有的人無不潸然淚下。探春一面哭一面拉着賈環道:“環兄弟……”
賈環猛得将探春一推,瞪着血紅的眼睛大叫道:“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娘的!”探春哭着拼命搖頭,可是卻說不出一句為自己分辨的話來,賈環原只是說氣話,見探春卻不分辨,賈環更坐實了這個想法,他一頭撞倒探春,又哭又罵道:“你看不上姨娘倒也罷了,如今竟然容不下她,你害死自己的親娘,你是殺人兇手!”
探春哭得滿面是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鳳姐等人在外面聽到屋裏傳出大哭之聲,知道趙姨娘已然去了,搖頭嘆息了一回,這趙姨娘平時倒三不着倆的,也有一份慈母之心。她一面遣人去回賈母賈政,一面進屋,一手扶起探春,一手拉向賈環,難得和氣的對賈環說道:“人死不能複生,環兄弟別哭壞了身子。”
趙姨娘賈環母子平素最怕就是鳳姐,鳳姐雖然是勸,可賈環卻吓得不敢哭了。只用袖子捂着嘴,默默的落淚。探春哭倒在鳳姐懷中,喊了一聲二嫂子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鳳姐摟着探春拉着賈環道:“這裏不清淨,你們兩個先到別的屋子裏去,收拾好了再過來。”
探春賈環如何肯依,寧要留在這裏,鳳姐長嘆一聲道:“罷了,環兄弟你随我出去,讓你三姐姐在這裏幫着姨娘淨身吧。”賈環恨恨的瞪了探春一眼,一踩腳跑了出去。
賈母心裏原就煩亂,聽到趙姨娘忽然又死了,眉頭緊鎖起道:“那賤人好端端的怎麽就死了,死便死了吧,叫鳳丫頭胡亂打發了就是,何必還要來回?”
鳳姐剛才讓平兒将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鴛鴦,鴛鴦忙伏身在賈母耳邊道:“老太太,趙姨娘有了身孕,她聽說要把三姑娘許給麗妃胞弟,去求二老爺不要答應,二老爺生氣,一腳将她踢的小産,這才死的。”
賈母聽了這話,怒道:“混帳東西,姑娘的親事也有她說話的份,如此沒有上下尊卑的東西,踢死了也應該。”鴛鴦皺起眉頭,不敢再說什麽,可是心裏卻寒透了。
賈政聽得趙姨娘已死,頓時跌坐到椅上,半晌說不出話來,他不由想起當年的舊事:趙姨娘原是府裏的家生子兒,當日王夫人懷孕,賈政趁機将當時還是丫環的趙小翠收房,那是他自己選中的,心裏自然是喜歡得緊,因此趙姨娘才能有了探春和賈環,如今她又要為自己添個孩子,卻被自己一腳斷送了兩條性命。賈政心裏又悔又恨又怕又惱,趙姨娘雖然是家生子兒,可是主人無故打死奴仆也是要判重罪的,如今一波未平又起一波,難道真是賈家氣數盡了?
賈環一人恍恍惚惚的離開趙姨娘停屍的房間,不知要往何處去,只茫然的走着。走不多遠便聽到旁邊房間裏有小厮們在說話:“二老爺也真恨心,趙姨娘縱有不是,也是為了自己的兒女,她為了三姑娘的終身去求老爺,能有什麽錯,老爺竟然不顧她有了身孕,生生一腳将他踢死了,哎……”
賈環如遭五雷轟頂,他一腳踹開門,沖進去揪住那說話的小厮吼道:“你說什麽?”那小厮如何想到賈環偏在外面,吓得忙搖頭道:“奴才不曾說什麽?”
賈環拔出插在靴筒裏的匕首抵住這小厮的咽喉,脹紅了眼睛大叫道:“快說!”
一衆小厮們都吓着了,誰也不敢上前來勸,面對着明晃晃的匕首,那小厮再不敢隐瞞,一五一十的事情的始未細說了一回,賈環手上一松,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掉頭沖出房間,衆小厮吓得急叫道:“大事不好了,三爺定是去找老爺了,快去攔住他!”
賈環心頭又堵又疼,狂奔了一陣,腦子倒慢慢冷靜了下來,他茫然四望,覺得這府裏就如一個地窖般陰寒,賈環不知道自己應當如何做,只傻楞楞的站着,小厮們好不容易追上賈環,見他自己發呆,并沒有去找老爺,便也不上前驚動他,只遠遠兒看着,別讓他做了傻事。
因賈母有話,且府裏正為王夫人之事煩亂不堪,因此鳳姐只能命人張羅了一張薄皮棺材,又找出趙姨娘那略好些的衣裳,草草裝裹了,令人悄悄擡到賈家的祖墳,遠遠的葬在了墓園的牆角根,連方墓碑也沒有樹。
發葬了趙姨娘,探春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房中,默默脫下身上水紅绫子衣裳,去尋了一件米色的舊衣裳穿上,又将頭上的金釵拔下來,侍書雖然不知道趙姨娘和探春說了些什麽,可看到探春滿面哀容,便走到妝臺前,找出一枚銀簪為探春挽好頭發,探春怔怔的,忽然就放聲大哭起來,這一哭直哭得肝腸寸斷,令人聞之落淚。
探春正哭着,忽聽外面有人喊道:“三姑娘,老太太叫你。”
侍書忙輕拍着探春道:“姑娘,快別哭了,奴婢伺候您淨面,老太太傳您。”
探春擡起頭,輕道:“不必了,絞個帕子給我就行。”侍書不敢違背,只得絞了冷帕子給探春,探春胡亂擦了擦臉,站起來輕聲道:“我這就去了。”
探春出門,見來叫自己的是鴛鴦,便點頭道:“走罷。”
鴛鴦心裏同情趙姨娘,便扶着探春低聲道:“三姑娘請節哀。”
探春點點頭,也不言語,只跟着鴛鴦往上房走。她一進門,賈母看到探春一身素衣,便緊皺眉頭道:“三丫頭,你如何這樣穿戴?”
探春跪到賈母面前,哀聲道:“老太太,孫女兒的親娘去世,自當為她戴孝。”
賈母氣道:“三丫頭,你怎麽竟糊塗了,太太才是你的嫡母,她不過是個奴才!”
探春伏地哭道:“她雖是奴才,卻生養了孫女兒,她生時探春不能盡孝,死了就容孫女兒為她穿孝吧!”
賈母重重嘆了口氣道:“罷了,你想盡盡心便穿幾日吧,你且起來吧,我叫你來是有話要吩咐你的。”
鴛鴦下來扶探春,探春卻輕輕推開她,搖頭道:“孫女兒跪着聽老太太吩咐。”
賈母點了點頭道也好。三丫頭,如今我們給你定下一門親事,等你及笄了便嫁過去。”探春已經盡知此事,因此也不回答,只跪伏在地上。賈母見探春并不說話,又說道:“如今你已訂下親事,日後便好好學着管家吧,日後嫁過去,也好做管家太太。”
探春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跪着。賈母見了便皺眉道:“三丫頭,你如何一言不發?”探春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婚姻大事原是由父母做主的,老爺便是将兒許于一塊石頭,探春也得從命,既然早就無有探春言語之地,又何必說什麽。探春許嫁,若是能換回太太,也算孫女JL為賈家做點事情了。”
賈母點點頭贊道:“這才是大家子女兒說的話,你能有這樣的見識才不愧是我們家的女兒,好丫頭,定下的姑爺雖然不精明能幹,可也是實心眼的人,上面只有公公,你過門就當家,倒比上頭有幾層公婆強些。你放心,我讓她們多多給你準備嫁妝,保管讓你嫁得風風光。”
TCo
探春面上也沒有羞意也沒有喜意,只是面無表情輕道:“一切全由老太太做主。”
賈母點了點頭道:“嗯,你姨娘死了你心裏難受也是情理,便下去歇着吧,別傷着身子就是。”
探春磕了個頭,站起來默默退出去,賈母皺眉道:“三丫頭與往常大有不同,鴛鴦,你看她是不是存了別的心思?”
鴛鴦心裏着實同情趙姨娘同情探春,只說道:“趙姨娘到底是三姑娘的親娘,她哪能不傷心的,若說別的心思,奴婢想是不會的。”
賈母點頭道:“如此便好,鴛鴦,我累了,你給我捶一捶,讓我睡一會子。”
鴛鴦只得打發賈母歇下,等賈母睡熟了她才出門,原想是去尋探春安慰安慰,可是一出門便遇到急急走來的鳳姐。鴛鴦忙搖搖手輕道:“老太太剛睡下。”
鳳姐點了點頭,拉着鴛鴦到一旁去,低聲道:“三妹妹怎麽說?”
鴛鴦搖了搖頭道:“三姑娘只說由老太太老爺做主,其他的什麽都沒有說。”
鳳姐嘆息道:“真真委屈她,我原說她可憐,是個庶出的,有親娘也如沒有一般,不想趙姨娘為了她連命都不要。可憐趙姨娘白白送了一條性命……”
鴛鴦只能陪着鳳姐嘆息一回,又将鳳姐拉到房中跪下道:“二奶奶,奴婢求您一件事。”鳳姐忙把鴛鴦拉起來道:“鴛鴦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話只管起來說。”
鴛鴦輕聲道:“二奶奶,自太太被拿走之後,老太太就象變了一個人似的,奴婢看着老太太好似被魔怔了一般,原本她最疼愛這些孫子孫女們,如今卻什麽都不顧了,奴婢怕……
府裏正亂,奴婢也不敢亂說,只悄悄告訴奶奶,奶奶可要早做打算。”
鳳姐點了點頭,問道:“你想求我什麽?”
鴛鴦哭道:“奴婢求二奶奶勸勸老太太,若再這麽下去,怕只怕二太太還未救出來,家便不成個家了!”
鳳姐握着鴛鴦的手道:“好丫頭,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你只照顧好老太太就是。”
鴛鴦又低聲問道:“二奶奶,趙姨娘是葬入祖墳麽?”
鳳姐嘆了口氣道:“得虧她還有三妹妹和環兒,才能葬到祖墳去的,哎……”
賈母正睡着,忽然高聲叫了起來:“鴛鴦……鴛鴦……”鴛鴦和鳳姐急忙跑過去,賈母拭了拭額上的汗道:“鴛鴦,快去看着三丫頭,她剛才一言不發的,別有什麽其他的想法。”鳳姐忙端過茶伺候着賈母用了,笑道:“老太太放心罷,三妹妹不是那糊塗之人,趙姨娘剛死,她心裏難受也是有的,過一陣子就好了!”
賈母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鳳丫頭,可請了官媒不曾,這事情,不能耽誤的。”
鳳姐雖然心裏可憐探春,可也不能違了賈母的意思,便道:“已經派人去請了,想來過會子就到的。”
賈母點頭道:“好,快些把親事訂下來,也好叫麗妃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才好。”
鳳姐只得點頭應下,親自去看官媒到了不曾。少時官媒請到,鳳姐仔細與她說了,官媒一聽說賈家要與麗妃之弟劉晉做親,不由楞了一下,暗想道,堂堂賈家怎麽竟肯與個傻子做親?真真糟塌三姑娘了!媒婆到底是見多識廣,忙回過神打疊笑臉道:“好好,老身這就去劉家,二奶奶放心,這事一定能成的,您只等着好信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