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黛玉寒心攆紫鵑慧雲護玉究內情
紫鵑哭了一路,到林府前下車之時,一雙眼睛腫得如同桃兒一般。會了車錢,紫鵑站在林府角門外猶豫不定,也不上前叫門,只在門前徘徊着。在門外想了好久,紫鵑才上前叫門,門子開了門讓紫鵑進去,那暗中跟着紫鵑的侍衛才從其他的門進了林府。
紫鵑低着頭向黛玉的院子走去,還沒到院門前便聽到有人叫道紫鵑姐姐,你回來了?”紫鵑擡頭一看,見是雪雁打開院門正往外走。紫鵑強笑道:“是雪雁妹妹呀,你要去哪裏?”
雪雁見紫鵑雙眼通紅,只道是她見了家人落難心裏難受,便柔聲細氣的勸道:“紫鵑姐姐也別傷心了,等案子結了把人贖回來就是,你家裏只是在下面伺候的,定然不會有事的。”紫鵑點了點頭,輕聲問道:“雪雁,姑娘這會子可在歇着?”
雪雁笑道:“姑娘讀了一天的書,這會子好不容易勸着她活動活動,難為這會兒沒風,天也不算冷,蘭心竹影兩個正陪着姑娘打秋千。紫鵑姐姐快進去吧,我給王嬷嬷送了東西就回來一起玩兒。”
紫鵑點了點頭,看着雪雁走遠了才緩緩走到院門前,伸出手輕輕推開門,便有銀鈴般的笑聲撲入耳中,紫鵑淺淺皺着眉頭,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受,浣衣局裏寶玉的處境和這裏,截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黛玉坐在秋千上,被竹影猛的推起來,蕩了老高,吓得黛玉驚聲尖叫道:“死竹影你又做弄我……”秋千蕩到半空裏,黛玉一眼看到剛剛進門的紫鵑,等秋千落了下來,黛玉離了秋千架拉着竹影将她按到秋千架上,直叫道:“蘭心快推她,要比我的還高!”
竹影揚着頭不可一世的笑叫道:“姑娘,您看我這可夠高……”竹影邊說邊用腳一蹬地,整條身子嗖的沖向半空裏去,一下子便蕩到了最頂端,然後竟打了個圈兒繞了回來,吓得黛玉用帕子掩着口,連叫都不敢再叫,生怕驚了竹影害她摔下來。
蘭心一把抓住竹影的手臂嗔罵道:“死蹄子,你又吓姑娘。姑娘別理她,回頭只罰她去抄書,上一回剛抄千字文,這一回便罰她抄寫道德經吧。”竹影性子跳脫,最愛練功最怕讀書寫字,每每她要淘氣,黛玉便總是用抄書來罰竹影。
竹影果然吓得變了臉色,只求着黛玉道:“好姑娘,竹影知錯了,您高擡貴手放過竹影這一回吧。”
黛玉故意板着臉道:“才不饒你,蘭心,回頭你看着竹影抄書,就抄道德經,用簪花小楷抄三遍,不抄完不許睡覺。”
竹影苦着臉恨恨一踩腳道:“姐姐,你又害我。”
蘭心得意的笑道:“誰讓你總不長記性,若真的吓着姑娘,憑你抄多少書都沒有用的。”自回了林家,蘭心竹影便越來越流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兩個人整天的逗嘴耍貧,倒給黛玉的院子添了好些生氣。
黛玉看着她們逗了一回,輕笑道:“好啦,竹影你再不去抄書,今天晚上可沒覺睡喽。”竹影氣得一踩腳,扭身向書房跑去,她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這會兒憑說什麽,也得把那道德經用簪花小楷抄三遍才算完。“蘭心,你陪我回屋子,紫鵑回來了,她必是要來回禀的。”黛玉淺笑着吩咐道。
黛玉回了屋子,春纖送上帕子讓黛玉擦了手,又給黛玉換下身上的米色狐皮外袍,拿來一件又輕又軟的月白提花軟緞面紫貂皮褙子伺候着黛玉穿好,蘭心見黛玉發絲微微有些亂,便将妝奁打開拿出雕花象牙梳子笑道:“姑娘,抿一抿頭發吧。”
黛玉點點頭,在妝臺前坐下,看着自己的小臉忽然皺眉道:“見天兒逼我吃這個吃那個,這才多少日子,臉竟圓了一圈,再這麽下去,我豈不是要胖死了!”
春纖看着鏡中的如仙子一般的黛玉,竟看直了眼,不錯眼珠的盯着,黛玉在鏡中看見了,便微撅着嘴嗔道:“春纖,你看什麽呢?”
春纖回過神來笑嘻嘻道:“姑娘一點兒都不胖,如今才好看呢,便是畫裏的仙子見了姑娘,都要羞死的。”
蘭心亦點頭笑道:“春纖這話說的對,姑娘,您若說自己胖,滿京城的姑娘小姐們可不都得胖死了去,就您現在這樣子,我們還怕風一吹全将您吹跑了,好不容易臉上有點兒血色,有一絲兒肉,您倒嫌自己胖了,好姑娘,皇後娘娘可是再三吩咐了,您但凡瘦一絲兒,便是我們沒有伺候好,要領罰的。”
黛玉嘟着嘴小聲道:“人家不過白說說,倒招出你這一大段話來。”
蘭心見黛玉服了軟兒,便也不再窮追猛打,只細心給黛玉梳理頭發。
紫鵑先回自己屋子淨了面換過衣裳,又烘去一身的寒氣,然後才去拜見黛玉。蘭心還沒給黛玉梳好頭,見紫鵑過來便笑道:“到底紫鵑姐姐才是伺候姑娘梳頭的,我們可比不了。”說着便将梳子遞給紫鵑。
紫鵑接過梳子,先跪下謝了黛玉的恩典,然後才起來給黛玉梳頭。黛玉笑道:“紫鵑,你老子娘可還好?”
紫鵑忙輕聲道:“托姑娘的福,他們都好,奴婢嫂子還有三個月的身子。”
黛玉微微皺了皺眉頭,沒有往下接話。紫鵑一邊梳着頭一邊低聲道:“奴婢的爹娘哥嫂都讓奴婢替他們給姑娘磕頭,謝姑娘的恩典。”
黛玉輕聲道:“我并沒做什麽,何必來謝我。”
紫鵑心裏一滞,不敢再說什麽,只默默的為黛玉梳頭,不多一會兒,便梳好了流雲髻,向妝盒裏尋出一枚白玉簪數朵細碎小花钿簪好。黛玉看着鏡中的自己輕道:“罷了,就這樣吧。”
看到紫鵑欲言又止的樣子,黛玉嘆了口氣道:“你想說什麽便說吧。”
紫鵑撲嗵跪倒在地,嘭嘭嘭撲了三個頭,伏地道:“姑娘,奴婢鬥膽說句話,求您看在素日的情份上,救救寶二爺吧,他如今被人關在浣衣局裏,真真是生不如死,每日裏都受那起子腌拶人的折磨,二爺被打得不成個人樣,連頓飽飯也吃不上了,二爺天天盼着姑娘去救他……”
黛玉沉下臉,失望的看向紫鵑,搖了搖頭。春纖氣得打斷紫鵑的話,忿忿道:“紫鵑,你到底是誰的丫頭?不說是去看你的老子娘麽,怎麽還出了個寶二爺?難道那賈寶玉也是你的老子娘不成?你去看便看了,竟然還來逼着姑娘,你那點心思當我們不知道麽?你看那賈寶玉如寶似玉,我們卻說他豬狗不如,當日因着那賈寶玉,姑娘受了多少委屈,你竟只當不知道麽?”
蘭心面如寒霜,看了看黛玉,用眼神詢問是否把紫鵑拉出去。黛玉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蘭心恨恨的瞪了紫鵑一眼,不落聲色的靠近黛玉,做出了防衛的姿态。
黛玉輕拍一下蘭心,緩緩開口道:“紫鵑,你心裏既然惦記着賈寶玉,我也不能耽誤你,你今年也有十六了,也該放你出去的。罷了,念你服侍我一場,他們又給了我你的奴契,我便放了你,再給你些銀子,你出去嫁人也罷,去救賈寶玉也罷,我都不管了。只一條,從自你再與林家沒有任何關系,你離了林家便不要再回來,也不許打着林家的名頭行事。”
紫鵑吓得魂飛天外,她怎麽都沒想到黛玉竟然如此幹脆,直接将自己逐出林家,這怎麽可以,離了林家這座靠山,自己是什麽事都做不成的。紫鵑心裏清楚,今日能去探監全因自己是林縣主的貼身丫頭,若非如此,那刑部大牢豈是容易進的。再者說,自己在黛玉身邊雖然是個丫頭,可是吃穿用度比那一般官員家的小姐卻要好的多。黛玉從來不是個小氣的人,對等下人極寬厚,每每随手賞下來的,都是很值錢的東西,否則她也不能這幾年時間只銀子就存了一百多兩,若是算上那些賞賜下來的首飾,紫鵑也有四五百兩銀子的身家。這些銀子很夠小戶人家過上幾輩子的。
“姑娘,求您不要趕紫鵑走,自姑娘來到京城,紫鵑便伺候姑娘,您不要紫鵑了,卻讓紫鵑怎麽活下去。”
黛玉眼圈泛着淚花,紫鵑伺候自己六七年,也算是用心的,當日初到賈府,她也是真心呵護自己,自己夜夜不得安枕,紫鵑哪一夜不是一直陪着的。可是如今紫鵑大了心也大了,黛玉早就知道紫鵑對寶玉的心思,所以後來才有些疏遠紫鵑。不過自紫鵑一定要跟着黛玉回林家,黛玉心想離了賈家紫鵑也沒機會見到寶玉,便将這事放下了,仍對紫鵑信任有加。不成想只出去了一回,紫鵑竟然來求自己去救那賈寶玉,這樣的丫頭,黛玉真的不想再要了。“我并非趕你走,而是放你自由,蠲了你的奴籍,讓你做回平民,出去成家過日子全由你自己。”黛玉忍着淚淡淡說道。
紫鵑哭得滿臉是淚,拼命搖頭道:“奴婢情願一輩子伺候姑娘,不願做平民百姓,求姑娘別趕奴婢走。”
黛玉搖了搖頭道:“紫鵑,你的心思我很明白,你想的那一天永遠不會來的。你心裏眼裏只念着賈寶玉,便離了我去尋他,日後如何只看你的造化,我卻管不了。”
紫鵑哭喊道:“不要啊姑娘,奴婢情願一輩子伺候姑娘。”
就在紫鵑哭喊的時候,雪雁一臉怒容的走了進來,看到紫鵑便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恨恨叫道:“紫鵑,我白認識你了。”
紫鵑不知雪雁何意,擡起頭來愕然看着雪雁,雪雁氣道:“一個姨娘封號便能讓你來逼姑娘,你眼裏還有主子麽?紫鵑姨娘你可別忘記了,入了奴籍的人是沒有資格娶姨娘的,況且我們姑娘金尊玉貴,不是什麽人都能高攀的,更不要說你那寶二爺如今只是個奴才。”紫鵑一愣,她再再想不到寶玉對自己說的話這麽快就被雪雁知道了。春纖冷哼一聲道:“好個賈家二爺,都成了賤民還打我們姑娘的主意,呸!紫鵑,姑娘對你不薄,聽了那種混帳話你不說立刻駁回維護姑娘的清白,反而一言不發,竟是要默認了不成,你算什麽,憑你也敢做姑娘的主,我倒要問問紫鵑大姑娘,這是誰給你的權力?”
紫鵑被雪雁問的無言以對,唯有流淚伏地磕頭。黛玉聽了雪雁的話,氣得渾身直顫,蘭心忙喝道:“雪雁,你還說,也不怕氣着姑娘,有什麽不能到下面說去。”
雪雁也是氣糊塗了,剛才她去給王嬷嬷送東西,恰馮慧雲聽了侍衛的回報,去和王嬷嬷商量着要打發了紫鵑,雪春聽了幾耳朵,便氣得跑回來找紫鵑算帳,竟忽略了黛玉的感受。見黛玉面色煞白牙關緊咬,雪雁忙跪下膝行到黛玉面前,哭求道:“姑娘,雪雁知錯了,姑娘要打要罰都使得,只求姑娘別再傷心了。”
黛玉雖然傷心,卻不是不知是非之人,她輕輕搖頭道:“雪雁你快起來,我沒有怪你,這大冷天的你跪着做什麽。”
雪雁抹了抹眼淚站起來扶着黛玉道:“姑娘,您犯不上為這種人傷心,快到裏面休息着吧。”
黛玉搖了搖頭,定定的看着紫鵑良久,輕聲說道:“紫鵑你久已有心,便去吧。你自去收拾你的東西,雪雁,你去支三百兩銀子給紫鵑,春纖,去把她的奴契找出來給她,明天一早便送她走吧。”
紫鵑跪爬到黛玉面前,哭喊道:“姑娘,奴婢知錯了,求您別攆奴婢。”
黛玉看着紫鵑一字一字輕道:“紫鵑,你我情份已盡,三百兩銀子也夠你安置你一家子,日後你好自為之,只一條,我絕不許你行事打着林家的名號,若是你做了什麽讓我知道,我絕不容你。”
紫鵑哭倒在地喊道:“姑娘,您真的這麽絕情麽?”
黛玉聽了這話,慘淡一笑道:“我絕情?難道真遂了你的心願我才不算絕情麽?從什麽時候開始主子的終身倒要由一個奴才來決定了,我主意已定,你休要再多說。”
紫鵑還要哭求,蘭心冷冷道:“紫鵑,姑娘已經分外開恩,你若是個知趣的,便回去拾自己的東西,明天一早便離了我們家,若是惹惱了我們,問你個以奴欺主之罪,将你收到衙門去,你便什麽都沒有了。”
黛玉轉過身子輕聲道:“蘭心,我累了。”蘭心冷冷瞪了紫鵑一眼,目光淩厲的讓紫鵑遍體生寒,紫鵑竟不敢再哭了。只看着蘭心扶着黛玉進內室去了。
春纖将奴契丢到地上,恨聲道:“拿走,快出去休要髒了姑娘的屋子。”
紫鵑無力抓着自己的奴契,從地上爬了起來,哭着退出黛玉的屋子。剛巧雪雁關了銀子過來,她沒好氣的将銀票砸向紫鵑,氣道:“這是姑娘賞你的銀子,你出去休再做對不起姑娘之事。”
紫鵑默默将銀票撿起來,她知道黛玉的性子,一但她決定了的事情是再沒有轉圜餘地,自己必是要被趕出府的,如今每一錢銀子對自己來說都是極重要的。
雪雁冷冷的瞪了紫鵑一眼,踩腳道:“真真是白認識你了。”
紫鵑滿臉羞慚,只恨自己糊塗,怎麽會向主子提出那種要求。再想想寶玉如今的情形,紫鵑忽然後悔極了,只是如今她已經沒有路可走,只有收拾東西走人了。紫鵑想着自己先出去找間房子住下,等過上一陣子黛玉氣消了,自己再好好求一求,仍回林家來才好。
黛玉面朝裏坐在床上,紫鵑服侍她六七年,卻如此對她,說不傷心是不可能的,黛玉想不明白為何紫鵑要為了一個被貶為賤民的賈寶玉而違背自己的意願。蘭心知道黛玉想不通,可是又不好勸,正着着急,卻見慧雲和王嬷嬷飛快的走了進來,慧雲急急叫道:“玉兒,有什麽跟我說,快別自己傷心。”王嬷嬷更是心疼的跑過來一把将黛玉摟到懷中,柔聲道:“好小姐不哭,有什麽委屈說給嬷嬷聽。”
黛玉轉身将頭埋到王嬷嬷懷中,抱着她大哭起來。王嬷嬷抱着黛玉仍她哭,黛玉哭了好一刻兒才擡起頭紅着眼睛說道:“嬷嬷,我心裏好難受。”
慧雲見王嬷嬷的前襟被黛玉哭得濕了個透,便摟過黛玉用帕子拭了她臉上的淚道:“玉兒真真是個水做的小人兒,看看,嬷嬷的衣服都滴得出水來,雪雁還不快伺候嬷嬷換了衣裳,這大冬天的回頭再受了涼。”
黛玉看着王嬷嬷的衣裳,倒不好意思起來,王嬷嬷只笑道:“只要小姐心裏痛快了,衣裳濕了算什麽,不礙的。我的好小姐,你把嬷嬷的心都哭碎了。不過是個養不熟的奴才丫頭,她不配姑娘的眼淚。
慧雲點頭道:“嬷嬷說的極是,玉兒,不值得為她傷心,她是賈家的奴才,自然想着賈家的心思,會這麽做也是意料之中,只将她攆出去也就是了。你若是因為她傷心,我和你叔叔少不得要使些雷霆手段了。”
黛玉靠在慧雲懷中,剛才哭過一場,她心裏痛快多了,因此便搖頭道:“嬸嬸,不必為那種人費心了,玉兒哭過一回心裏也敞亮了,她心裏沒我這個姑娘,我何必留着她,讓她拿着銀子離開林家,也不算我對不住她。”
慧雲點頭道:“嗯,玉兒到底長大了,想事情很周到。我已經吩咐下去了,日後紫鵑與咱們家再無關系,明兒一早你叔叔便會去官府備案,憑以後她怎麽樣,都跟咱們沒關系。”黛玉輕輕點了點頭,悶聲道:“玉兒又讓叔叔嬸嬸費心了。”
雪雁已經伺候着王嬷嬷換了衣裳,王嬷嬷上前笑道:“小姐不要為那種人傷心的,攆了她最好,以後小姐身邊全是咱們林家的人,也不用再去防着誰,雪雁她們也輕松些。”
慧雲笑道:“青梅松雲也是打小兒伺候玉兒的,明兒便把她們兩個調回來仍伺候你,免得玉兒這裏人手不夠。”
黛玉輕輕點了點頭,青梅松雲兩人比黛玉略大一點,都是極溫柔和順的性子,而且忠心得緊,不似那紫鵑,憑黛玉對她如何好,也不能讓她一心只為着黛玉。
哭了一回黛玉不覺有些倦了,只偎着慧雲合了眼,竟然睡着了。慧雲愛憐的看着黛玉,輕輕将她放倒在床上,拉過杏紅绫子被蓋好,又為黛玉理了理發絲,然後在黛玉鬓邊額角輕輕吻了一下,就象黛玉小時候一樣。
慧雲直起身來,輕聲道:“煩勞嬷嬷看護着玉兒,我要和這幾個丫頭說幾句話。”
王嬷嬷點點頭,慧雲看了看蘭心春纖雪雁,低低道:“你們跟我出來。”
慧雲帶着三個丫頭去了書房,見竹影正緊皺着眉頭跟那玉管湖筆做鬥争,慧雲知道竹影必是又挨罰了,便淡淡道:“竹影先別寫了,我有事同你們說。”
竹影聽了這話大喜,将湖筆一放跳到慧雲面前叫道:“二夫人慈悲!”
慧雲沉着臉色道:“有正事與你們說,休要嘻皮笑臉的。”
黛玉的書房隔音極好,所以竹影根本不知道黛玉房中發生的事情。竹影看蘭心,見蘭心板着臉搖了搖頭,竹影不敢再鬧,乖乖兒垂着手站在旁邊,等着慧雲吩咐。
“雪雁,你做的好事,這種事情也能去說給姑娘,你成心玉兒傷心麽?”慧雲沒有好氣的喝道。
雪雁撲嗵跪下道:“奴婢知罪,請二夫人責罰。”
慧雲嘆了口氣道:“你雖是一心為了姑娘,可是到底不該當着姑娘的面去說那些話,你素知姑娘心重,好不容易才哄着她自在些,你又鬧了這麽一出。我罰你半年的月銀,再去廚房劈一個月的柴,你可願意?”
雪春心服口服道:“雪雁願意。”
慧雲點頭道:“嗯,你先起來吧。”雪雁站起來,臉上沒有一丁點不服氣。看到黛玉那般傷心,雪雁心裏也悔的緊,如今只罰了銀子和苦工,雪雁只覺得這還輕了。
“春纖,你和雪雁跟着姑娘最久,你們說這紫鵑在玉兒心裏到底有多重?那賈寶玉都成了奴才,她如何還執拗求玉兒救他?”看到黛玉哭成那樣,慧雲心裏很難過,她知道黛玉是最重情義之人,紫鵑伺候了那麽多年,卻做出這等背逆之事,對黛玉的打擊絕小不了。慧雲不明白為何紫鵑竟為了一個賤民去觸怒黛玉。
“自到了賈府,老太太将紫鵑給了姑娘,姑娘便讓紫鵑做了大丫頭,對她也很信任,先時紫鵑對姑娘也是極用心的,可就一條不好,那賈寶玉每每來刮噪姑娘,紫鵑總是很高興,姑娘也說過幾回不讓紫鵑放寶玉進來,可是紫鵑從來不聽。賈寶玉是阖府裏的鳳凰蛋兒,賈家的丫頭誰不想到他身邊伺候的,想做他的姨娘的丫頭也多,賈寶玉對紫鵑素來和氣溫存,紫鵑便有了心,我們也暗暗的勸過,可是她就是一心向着寶玉,因那時我們寄人籬下,也不能說深了。就這麽着,紫鵑的心就更向着寶玉了。紫鵑知道那賈寶玉心裏眼裏全是我們姑娘,所以她指着姑娘能嫁給那賈寶玉,她好陪嫁過去,姑娘素來看重她,将她收房也是極可能的。”春纖自到了賈家便處處留心看着,因此倒比別的人都清楚些。
慧雲惱道:“原來是這樣,怪道她要跟着回來,原來還想着這一層,枉我還以為她是個忠義的,卻不想竟打着這種主意。”
雪雁氣道:“可不是,紫鵑時時在姑娘面前說起那賈寶玉,總是替他說好話,姑娘說了她好幾回,她才收斂一些,不想這一回去探監,竟然是心思在那賈寶玉的身上。還向姑娘提出這種無理要求。”
慧雲點了點頭,事情的始末她都清楚的,對于這種忘恩背主之人,她也不必客氣的,那紫鵑不是心心念着賈寶玉麽,她怎麽能不成人之美!
“嗯,這事情你們不用管了,只好好伺候着玉兒,引着她開心,別讓她總想着紫鵑的事情,你們若是讓玉兒開心了,我許你們一人一件你們最想要的東西。”
蘭心竹影相視一眼,兩人心裏都有了主意,只是這事要做的小心才行。聽了慧雲的話,竹影搶着說道:“二夫人放心,便是您不賞我們,我們也會好好伺候姑娘,姑娘玉一般的人,我們才舍不得讓姑娘不開心。”
慧雲點頭道:“到底還是咱們家的人體已,你們去替王嬷嬷吧,她有了年紀,讓她多歇着。”
蘭心竹影對了個眼色,同大家夥兒一起走了出去。一夜無話,不覺便日出東海,天光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