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賈家案結各投林探春自誤入青樓
趙環起初并沒在意囚車裏的人是誰,他只顧着向馮紫英報喜了,的到賈寶玉的叫聲,趙環才将注意力轉到囚車上,賈寶玉見他看向自己,越發大叫道:“環兒,我是你寶二哥,你快救我呀!”
趙環看清楚是賈寶玉,臉的笑容立刻隐了去,他冷着臉道:“先母只生了趙環一個兒子,我沒有什麽兄弟,你這人犯,休要胡亂攀親。”
賈寶玉帶着木枷的手拼命搖着叫道:“環兒,我們可是親兄弟呀,你快救救我!”
趙環理也不理賈寶玉,閃身避過淩空飛來的一坨爛菜葉,仍那坨爛菜葉不偏不斜的打到賈寶玉的口中,噎得賈寶玉只伸脖子,再也說不出一句話。趙環只拉着馮紫英的馬辔仰頭道:“馮大哥,小弟就要回營了,不敢耽誤大哥的差事,請大哥幫小弟給主子帶句話,小弟一定會拼命上進的。”
馮紫英笑道:“好,環兄弟你有志氣,主子一定很高興。你去吧,我給你的書你若都讀完了,便再到府上來,我已經吩咐下去了,不論我在不在家,你都能直接去書房的。等把我書房裏的書讀完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她那裏的簡直是書山文海,有你學的。”
趙環喜得眼睛一亮,他知道馮紫英所說之人必然是那仙子一般的林姐姐。趙環忙躬身道:“多謝馮大哥,小弟送馮大哥!”
馮紫英呵呵笑道:“好,我先辦差去了,閑了再找你,環兄弟,要用心上進。”馮紫英先時瞧着趙環可憐,一時動了恻隐之心才會出手幫他,可是後來見趙環竟有種堅忍不拔的性情,便有些欣賞,繼而生出造就趙環的心思,趙環果然争氣,就憑他那單薄瘦弱的小身板兒,竟然考中了虎贲軍,這不得不說是個奇跡。馮紫英看到趙環身着威武的虎贲軍軍服,雖然仍是單薄,整個人的氣勢卻如剛剛淬火的寶劍,虎贲軍淩厲的軍威已然在他身上初初顯示出來。
看着囚車走遠了,趙環便往虎贲營跑去,若是誤了回營的時辰,他會被開革的。馮紫英回頭看到趙環飛奔而去,不由笑了。賈寶玉低下頭将嘴湊到自己帶枷的手上,費了好大力氣才将那坨爛菜葉挖了出來。剛才馮紫英對趙環的親近寶玉可都看在眼中,他忙哀聲求道:“馮大哥,看在我們早先的交情上,看在你和我環兄弟的交情上,高擡貴手吧!我實在是熬不下去了。”
馮紫英皺眉沉聲道:“賈寶玉,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不能幫,你所說所做都犯了太子殿下的大忌,沒有人能幫得了你。你若想少受些罪,只有徹底悔悟重新做人,才有一線機會。你也不要拿我和環兄弟的交情來說話,若非與環兄弟結識,我還不知道外表光鮮的寶二爺內裏竟是那般不堪,你如今才多大,便滿府的偷丫頭,自己的親兄弟在你眼裏還不如一個長相過得去的丫頭,小丫頭都敢當着你的面欺負他,你卻不為他說一句話,就你這樣,還好意思自稱是環兄弟的哥哥,聽了這話,是個人都羞死了!”
賈寶玉被馮紫英斥責的無言以對,只能沉默不語。囚車行到了西街,這西街不是一條街,而是一個區域,在這個區域裏,集中了京城裏大大小小的秦樓楚館,是纨绔子弟最得意的去處。西街上花樓林立,囚車從官道中間行過,兩旁的花樓窗子全都打開了,一個個花枝招展的腦袋伸了出來,其中有一個滿頭珠翠面龐圓潤杏眼彎眉的姑娘看到馮紫英,吓了好大一跳,急忙将頭縮了回來,一手扪在胸前,面上立時變了色。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花名為白牡丹的薛寶釵。馮紫英在賈府上見過她的,若是發現她還沒死,豈不是要壞了事。
“牡丹小姐,您怎麽了?”寶釵身邊一個清秀的小姑娘忙問道,如今白牡丹可是萬花樓最紅的清倌人,她若是不伺候好了,可不只是挨頓打那麽簡單。
寶釵搖搖頭,強自鎮定的說道:“沒什麽,只是剛才控了頭,有些兒暈,歇一陣子便好了。”
此時一陣衙役的大喝聲從樓下街道傳上來,寶釵靜心一聽,不禁勾起唇角逸出一絲冷笑,賈寶玉,那個賈府裏的鳳凰蛋兒,如今連想做小倌兒都不能夠了,和他比起來,自己如今錦衣玉食,動步便有人伺候,不知比他好上多少!剎那間,寶釵忽然覺得做紅牌姑娘也沒什麽不好的。
公堂之上,賈王氏面色枯槁,水沏知道賈寶玉的事情徹底摧毀了她的心理防線,果然,再審下去,她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再不無一絲隐瞞,将一切都招了。
原來黛玉一入賈府,賈母暗用語言試探了黛玉幾回,見黛玉和賈敏的性子一模一樣,便知道用尋常手段拿捏不住黛玉,便暗地在黛玉的飲食裏下了慢性毒藥,這事,起初賈王氏是不知道的。賈王氏見寶玉極為迷戀黛玉,又見老太太有将她們兩個做親的意思,便忙忙接來自己的親妹妹,想讓薛寶釵做自己的媳婦,薛家經營着好幾家藥鋪,什麽樣的毒藥沒有,賈王氏便讓薛王氏提供了毒藥,悄悄下在了黛玉日常服用的人參養榮丸中。原以為黛玉很快會死,卻不料薛家的毒和賈母下的毒正好對沖了,合成了一味極陰險的慢性毒藥,這也是三清道長一時不能為黛玉徹底解毒的原因,因為這新合成的毒藥誰也說不清是什麽。聽到這裏,水沏出了一身的冷汗,想到那嬌小的玉人兒竟然差一點就魂歸離恨天,水沏便恨得不能自制,他額上青筋暴起的怒喝道:“拉下去打,重重的打!”
賈王氏吓得魂飛天外,蒼惶大叫道:“太子殿下饒命呀,犯婦句句屬實,并無一句謊言。”水沏心中更怒,伸手便去簽筒裏拿簽子,旁邊的太子府屬官見太子震怒,忙上前壓低聲道:“殿下,人犯再熬不得刑了,若是現在就打死了,後面的案子可沒有辦法審了。”
水沏冷冷瞪了那屬官一眼,手卻慢慢的收了回來,屬官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是回了原位,水沏聲如寒冰,冷冷道:“來人,将賈王氏收監,提薛王氏過堂。”
賈王氏被拖了下去,在堂外與薛王氏打了個照面,薛王氏見姐姐被打得慘不忍睹,心裏先怕了幾分,原先想好的說辭不由忘了大半。到了堂上,聽水沏一拍驚堂木,薛王氏便整個人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擡。水沏問什麽薛王氏便回什麽,只是有一條,她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賈王氏的身上,只說自己是被姐姐脅迫,不得不做下那些事情。
水沏冷聲道:“設計林縣吃下用酒煨過的菜肴,這也是賈王氏的指使麽?”
薛王氏身子一顫,忙伏在地上道:“是,是姐姐的主意。”
水沏冷聲道:“帶薛蟠。”
薛王氏立刻扭身向外看,只見一身罪衣罪裙的薛蟠被衙役押了進來,他一看到薛王氏便叫道:“媽,兒子都招了,你也從實招了吧。”
薛王氏大驚叫道:“蟠兒,糊塗東西,你都招了些什麽?”
薛蟠往堂上一跪,便說道:“太子殿下,我姨媽說林縣主沾酒便醉,只要讓我碰了她,她就得嫁到薛家做媳婦,我媽和妹妹便設計讓她醉酒,命小妾香菱将林縣主扶到我房裏去,也不知那裏出了錯,林縣主竟然在歇在我妹妹的屋子裏,我還沒有妹妹的房門便被人暗算了。後來姨媽帶來一位道長救了我,那個道長說要殺了暗算我的人,後來姨媽便帶着那道長走了。再往下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再後來,太子殿下去查抄賈家,我們央了那滅石道長,他将我們一家偷了出來。我們去投靠舅舅,後來還是被您抓了進來。”
水沏見薛蟠如此痛快的招供了,水沏沉聲道:“薛王氏,你可聽清楚了?”
薛王氏撲到薛蟠身上大哭道你這逆子呀……你妹妹已經沒了,你還說這些做什麽?”薛蟠聽了這個消息也哭了起來,他抱着薛王氏道:“媽,當初若是不來,也不會有這等禍事。”
薛王氏哭道:“是,都是你姨媽害了我們家,害死了你妹妹。”
薛蟠哭道:“媽,妹妹死了倒幹淨,日後若是被賣了,零刀碎剮的活罪更難受。媽,兒子受不了,兒子現在就想快點死……”
薛王氏大哭道:“兒啊,我們薛家只有你這一條根苗,你不能死呀!”說完薛王氏撲到堂前拼命磕頭道:“太子殿下,犯婦什麽都招,求您饒了蟠兒的性命吧。”
水沏冷聲道:“薛蟠已經招供,他在上京途中打死馮淵,按律當斬。”
薛王氏眼一翻便昏死過去,薛蟠卻不覺得意外,向水沏磕頭道:“我認罪。”
水沏見薛蟠這會兒倒是表現的有些剛骨,便點頭道:“來人,将薛蟠收監,等候秋決,監禁期間不許為難他。”
薛蟠又給水沏磕了個頭說道:“多謝太子殿下,若是太子殿下日後見到林縣主,請幫罪民向她說一聲,我們薛家對不起她,請她原諒。”
水沏點了點頭,薛蟠便站起來,讓人押着下堂去了。薛王氏見兒子已經定了秋決,也沒了活下去的意思,便将一切都招供了,水沏也命人将她帶下去關押起來,只等到秋決之時,與賈王氏,薛蟠一同處死。
看看天色尚早,水沏便道将賈家男丁帶上來,索性今日都審結了,也省得再拖下去。”一時間賈赦打頭,賈珍賈琏賈蓉賈薔等賈府直系和近枝男丁都被押到堂來,水沏拿出一疊狀子沉聲道:“賈赦,你可知罪?”
賈赦只是裝糊塗,水沏将喝令書吏将狀紙拿下去給賈赦看,賈赦看一份心虛一層,看一份心驚肉跳一回,等全都看完了,賈赦再不敢裝糊塗,忙都招了,只伏在地上哀聲求饒。水沏沉聲道:“賈赦勾結外臣謀財害命強搶民女,即令削爵罷官,打入大牢,秋後處決。”
賈赦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一般,伏地號淘大哭,衙役們上前将他拖了下去,關回牢房了。賈琏是榮國府外管事的,私放印子錢這一條罪名是免不了的,其他的倒沒什麽,只判了流配兩千裏,發往軍中效力。賈琏千恩萬謝,給水沏連連磕頭。至于其他的賈氏子弟,都沒什麽大惡,只是抄沒了家産便被放了出去。
賈珍是一心求死的,他将所有的罪名都認下了,水沏也知道他的心意,便從了他的心願,按他犯下的罪行判了斬監候,賈珍神色淡定的磕了頭,便跪到一旁。看到跪在下面哆嗦的賈蓉,水沏不由搖了搖頭,賈蓉實在沒一絲寧國公的遺風,他雖無大過,卻也沒有什麽出息,賈珍一死,寧國府是一定會在他的手裏徹底敗落的。想到這裏,水沏一拍驚堂木喝道:“賈蓉,你設局聚衆賭搏,可知罪麽?”
賈蓉從小兒也沒經過事,早就吓得白了臉,水沏說他有罪,他便拼命磕頭承認有罪,水沏便說道:“着罷去賈蓉龍禁衛之銜,流放一千裏,發入西海沿子效力。”
賈蓉跪在地上哭,賈琏心中暗覺奇怪,賈蓉判得也太重了,按他的罪名,其實打一頓板子申斥一番也就行了。不過賈琏也只是想一想,并不敢說話。
發落完了賈家男丁,接下來便是女眷了。先給李纨母子正名,無罪釋放。刑夫人迎春探春聽到賈母并不是真的榮國公夫人,全都楞住了,刑夫人臉上浮起不屑的冷意,迎春只靠着刑夫人跪着,并沒有什麽反應,探春卻驚叫道:“不可能的,老太太怎麽可能不是榮國公夫人!”
水沏也不理探春,只說道:“刑氏,賈迎春,賈探春,胡氏,沒籍為奴,即日官賣。”探春大叫道:“怎麽沒有琏二嫂子巧姐還有惜春,若要官賣,她們也當被官賣。我是有婆家的,和賈家沒有關系,為什麽賣我?”迎春聽了探春這話,不由輕聲道:“三妹妹,你這是何苦,非要将她們拉下水做什麽?賈探春整個臉都扭曲了,她恨恨的尖叫道:“不官賣她們,不公平!”自從入了獄,賈探春的心理便徹底扭曲了,此刻的她心裏充滿了恨意,賈探春不知道自己恨什麽,可就是覺得一腔恨意難平。
水沏懶得理她,只冷聲道:“劉家早就将退婚文書送到官府備案了,賈三小姐,便是一個傻子也不要你。”說罷,水沏大喝道:“賈探春咆哮公堂,罰戴枷示衆十日,十日後單獨官賣。”
兩個衙役拿來四十斤的大枷,不由分說将賈探春枷了起來,便趕着她走出了大堂,直押到宗正寺外的大街上,在最熱鬧的街口示衆。賈探春此時已經麻木了,她木着臉站着,心裏的恨意翻江倒海,将所有的一切都恨上了。在獄神廟受罰了好些日子,賈探春頭發極為淩亂,将一張臉遮得看不出本來面目,旁邊有看熱鬧的人便囔道:“衙役大哥,瞧着這個是女的,讓我們看看她長得什麽樣子呀!”
衙役嘿嘿笑道好,就讓你們瞧瞧這賈家三小姐的樣子。”說着便端着一碗水潑向探春,冰涼的水激得探春打了個哆嗦,衙役上前粗魯的将探春的頭發撥開,用袖子在探春臉上一抹,便現出了探春的本來面目。旁邊看熱鬧的人立刻叫了起來呀,還真是個美人兒,可惜了!”探春面如寒冰,冷得一絲神情都沒有,那看熱鬧的閑人更有興趣了,圍着探春評頭論足。街頭的騷動引來一個塗脂抹粉騷首弄姿的老鸨兒,她扒開人群圍着探春繞了幾圈,不住點頭道:“好,好,真好!”
有認識這老鸨兒的人便叫道:“陳鸨兒,你又看上這姑娘啦,趕緊買回去好好調教調教,到時爺一定去捧場。”
陳鸨兒一揚帕子,一股嗆人的香風揚起,她扭身擺臀道:“哎喲我的爺呀,你就放心吧,少不了您的!”
陳鸨兒此言一出,周圍的人都叫起好來,便有人開始對探春動手動腳。旁邊的衙役看這些人越來越過份,便走過來喝道:“都走開,等陳鸨兒買了她,你們只去恰紅樓鬧去,這會先忍着。”
賈探春心中充滿了仇恨,正是這仇恨讓她不肯去死,她一定要活下來,将今日所受的苦難全部還給她所恨的人。因此賈探春只死死的撐着,撐到了官賣的那一日。陳鸨兒事先打聽過了,因此一大早便到了人市上,花了二十兩銀子便将探春買到了她的恰紅樓。将探春仔細的洗幹淨,陳鸨兒心中暗喜,這回她可是撿了個大便宜,這賈探春倒比上一年的花魁,也就是恰紅樓的香如姑娘還要美上幾分,可惜她臉上有淡淡的傷痕,不過只要用些兒上好的藥膏子抹一抹,有個十天半月的,便也能消了。想來這一次的花魁大會,她的恰紅樓又要奪魁了!探春一心報仇,竟然對陳鸨兒曲意逢迎,這更讓陳鸨兒喜出望外,對探春的照顧更是精心,還給探春起了個花名兒叫紅牡丹。此時的陳鸨兒還不知道老對手王大娘的萬花樓裏如今有了位白牡丹。只等到正月十五,便要看紅白牡丹大對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