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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從鴻蒙亂世, 萬物生發, 到魔徒引動天宇陰暗星辰共鳴, 魔氣盈野,老妖怪描述了一個危機四伏、古老又神秘的上古時代,随着時間推移, 接下來的劇情差不多就要到大家熟悉的部分了——

不知來路的散修憑借機緣巧合, 得到了古早之時遺留的道祖真傳, 進而得通天徹地之能,滅魔尊, 驅魔門,立天宮于雲澤川之上,與上古家族門閥勢力逐鹿, 引領十洲三島道門歸正。

于是, 有當今盛世。

“時運不濟,此誠時運不濟也!”老妖怪拍着大腿, 痛心疾首。

——因為在他講述的版本裏,雖然所有事情和符遠知認為的沒有太大區別,只不過, 一切緣起于“不知來路的散修憑借機緣巧合, 得到了道祖真傳”。

因果混亂。

百變妖佝偻着背, 咳嗽起來,耄耋老人一樣惆悵地回顧往事:“哎呀……老朽虛度萬載時光啊,在那段時日裏只能擔驚受怕、日複一日地活在恐懼之中,奈何天不垂憐, 得道祖真傳的不是我。”

……符遠知翻了個明顯的白眼。坐在家裏,道祖真傳會自己砸到頭上嗎——如果真的有的話。

再者,說得好像阿貓阿狗随便得了“道祖真傳”,就有斬殺至上魔尊的能力了?

那至上魔尊是不是就混得太有水分了?符遠知感覺自己吃下去那半個魂兒正在大聲喊冤呢。

人之心不大,妖也一樣,萬物生靈其實都一樣,貪之一字,足以遮蔽一切。

“妖爺爺……”符遠知的笑容發自內心,扭曲而疼痛,“您去過……深海嗎?深海,住着神龍……天資卓絕,生來能……吞雲吐雨,能說……說百家之言,通曉天地四時……之……秩序……”

“但是,您見過人族西海岸的鬼船嗎……”符遠知咧嘴笑着,“如果您見過夜幕下的黑市鬼船,您……會看到大大小小的神龍……被人切成肉塊、拆成了零件……天資卓絕,如果您只知道在深海睡大覺,即使有絕頂資質,也還是會……變成肉塊……怪不得旁人啊……”

囚室裏回蕩着符遠知嘶啞急促的呼吸聲,黑衣服的老妖坐在岸上,卻是靜默無聲。

“您真是虛度了萬載光陰啊。”符遠知暢快地笑,因為疼痛,笑聲裏夾雜一點的抽氣聲,他說,“您啊……別是壽數快到了,異想天開……想拿道祖真傳,當續命法寶吧?”

和藹的爺爺登時消失不見了,黑風壓了過來,剛勁有力,符遠知腦袋嗡地一聲,直接倒栽下去摔進水裏,冥河口陽入陰的水,浸泡過世間無數亡魂,冷得讓人無法動彈,魂魄凍結,符遠知剛要跌入水底,又被那道黑風卷了回來,狠狠地摔在平臺上。

符遠知趴在地面,眼冒金星,大口咳出混雜冷水的鮮血。

“豎子!”

哎呀……符遠知暗自搖頭——這老妖怪別是真要咽氣,太沉不住氣了,我随口瞎猜的啊!

黑衣的老頭直接拂袖離去,直到走出伏魔殿,幹瘦的身軀還在顫抖——一個黃口小兒、還是無法反抗的毛頭小子,竟然輕而易舉戳穿他的痛楚,不是那個人教的,還是誰呢。

雲夢之主高高在上,他懂得什麽?百變妖枯瘦的雙手握緊拳頭,他記得當年去求雲夢主時,雲夢主給他的回答:

“天道無常,萬物卻有序,世間生靈各有各的天命,神龍壽命悠長、天資卓絕,但千年或許都不能有新生的小龍破殼,而你。”雲夢主人回頭看着他,平靜柔和,“天地之間的浮萍太多太多了,所以短暫而弱小,這是天地規律無人能改;但你能一朝得道,如此幸事,比起無定的未來,何不更珍惜眼前?”

百變妖看着雲夢的主人,覺得他那麽疏離和遙遠,他站得太高了,說得太輕松了,一朵浮萍他根本看不清。

所以又過了些時日,老去的妖修忽然開始憎恨那個人,萬物有序,是的,在那個人眼裏,我們這樣低微的生物就該死掉。

所以,被他看中的黃毛豎子,一樣讨厭!

“妖爺。”

百變妖擡頭,迎面與蘭章相遇,蘭章問他:“那孩子說話了?”

老妖收起嫉妒成狂的嘴臉,和藹地笑了一聲:“那孩子倒是很忠于他。”

蘭章并不意外,點頭:“只上過一次月栖峰,見了一面,就願意追随,他确有這樣的魅力,當年的我們可能也沒差,和那孩子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都布置完了?”

“嗯。掌門應該是有所察覺,所以我把人從薛钰那兒帶來了。”蘭章說,“但是掌門雖然沒參與,但也沒反對。”

“唉……老朽說的話,掌門也是同意的吧,只不過礙于同門之誼,當年立天宮時掌門應該有親自參與。”百變妖搖着頭,一副唏噓心痛的表情,“掌門也是無奈,你可別連掌門一起氣了。”

蘭章果然不以為然,說:“掌門若是早決斷,我們也不必折騰這麽久了,雲夢天宮成為道門魁首,早都是既定事實,哪裏還會有這幫雜門雜派在這裏耀武揚威。若不是雲夢之主膽小保守,不敢一争,打着什麽‘大道千萬需自求’的名義,躲在這山裏養老,我們早不是今日光景!”

道門魁首,天下拜服!

萬年不遇的盛會,這種大事不會像初心宮低級小弟子上課一樣,上一個白天,大家晚上還回去睡覺,道者多半無需定時睡眠,尤其是帶隊的師長們,正侃侃而談好不熱絡;小弟子們修為不行的只能靠法術或者嗑藥。

白羽和柳繡繡擠在一起,靠互相丢雷擊術提神。

“不行啊白師妹。”柳繡繡瞪着熊貓眼,“雷劈毀發型,還會炸黑臉,而且我為了補妝都抹了一瓶新買的玉蘭白芷潤膚膏了。”

白羽在一旁捏自己的尾巴尖,吃痛地吹了吹雷劈的裂痕,說:“那要不待會兒你再困,我變蛇吓你?”

“別!”柳繡繡一抖,“那太刺激了,你師姐我直接就暈過去咯!”

“打擾一下,二位見過符遠知嗎?”

兩個黑眼圈女孩齊齊回頭,發現身後站着眼圈沒白哪裏去的玉靖洲。

“沒有。”齊齊搖頭。

“我還當是你給找人蓋麻袋拖走了呢!”又齊聲補充。

玉靖洲的臉和下眼圈變成了一樣的黑色,轉頭就走。

“哎——等等!”柳繡繡忽然說,“你有急事?”

“嗯。”玉靖洲的表情看上去非常不好,所以柳繡繡也不開玩笑直接指了指遠處的高臺。

“那邊是靈修雜事社的靈諜士秒空師姐,你去找她,她消息靈通,肯定能幫你找到人!”

“謝了。”玉靖洲說着,一貓腰藏在人堆裏,外面幾個玉京主的手下正在探頭探腦,焦急地尋找着自家少主。

于是白羽和柳繡繡故意互相丢雷,幫玉靖洲打掩護。

“初心宮的聽一下啦——今年的年中考核題目很簡單——”一個執律堂的師姐突然鑽進弟子堆,大吼,“咱們抽簽,和各個門派的代表一一切磋比試,贏了積一分,輸了——”

師姐拉長聲音,有點偷笑的意思,大聲地說:“輸了扣五分!成績按小組計算,成績不再兩組競争了,今年換新模式,全體積分大排名,前一半的小組晉級,後一半的小組掉級!”

一片驚呼與抽氣聲,離得近的弟子不由得問道:“哇,其他門派弟子大多數都是咱們初心宮畢業了再去的,讓我們和師兄師姐打?最後所有小組都是負分怎麽辦?”

執律堂師姐說:“各大道門都有一些自己的弟子,沒上過我們初心宮的,雖然人數不多,但是這次都帶來了,就是想比比是我們初心宮弟子道基穩固,還是他們自己養大的更有實力……”

一些家裏道者多的弟子,也紛紛給不太清楚的同學解釋:“咱們初心宮不是各種都學,不專精嘛,十洲三島幾百年前就有過一次争論,是從入道就專一好,還是先打基礎全都學,再後選一個……”

“哇,入道就專一,那豈不是出身是啥就是啥,像我更慘點,凡塵出身的,我爹差點不答應我修仙,讓我跟他學殺豬……”

“噗哈哈哈……你家殺豬的啊……”

“我倒是想直接專修自己選定的,我根本學不來劍法……”

黑衣師姐大吼道:“所以,都給我聽好了,哪個給初心宮丢臉的……”

不少弟子聽着這話,就又誇張地抽氣,甚至有人哀嚎:“哇,不會輸了丢去月栖峰喂魔頭吧?”

“傳播謠言,警告一次!”師姐當場說道,“月栖峰乃禁地,上頭有什麽執律堂都不一定清楚,你在這裏胡亂說什麽?真有魔頭,還能讓他占據一座山頭?太便宜他了。”

“啧啧……”人群裏不知道是誰說,“誰知道是不是掌門愛而不得抓了魔頭藏起來呢……”

“誰!”師姐氣得大叫,“誰在胡言亂語,記大過——”

嘩啦啦,水邊冒出一個鲛人,魚道師笑眯眯地揮揮手:“開玩笑啦,不要太嚴肅。”

道師帶頭傳播謠言……執律堂的師姐七竅生煙,也沒法記道師的大過啊。

好在這謠言太離譜,弟子誰都不信。

只見魚道師從懷裏摸出一個白色的、濕漉漉的圓球,舉起來說:“誰負責看管你們鼠道師長的啊?怎麽跑了都不知道,他偷吃了我三顆上好的鲛珠,可以申請公款報銷損失嗎?”

鲛人透明的手蹼包裹着一只埋頭苦吃的肥碩豚鼠,豚鼠粉嫩的小嘴唇飛快蠕動,咔嚓咔嚓咀嚼着一顆珍珠,鲛人帶着尖兒的指甲伸進去摳,都沒能把那珍珠從豚鼠嘴裏搶走。

執律堂的律者立刻拎着籠子抓走豚鼠,那豚鼠咽下最後一口,抓着籠子邊大罵:“你這條冷血的魚——你居然告發我,同為妖修毫無情誼,你你你——你等着,我早晚把你做成鹹魚吃——”

黑衣師姐冷漠地說:“道師長您該補課了,鲛人不算妖修,鲛人和人類一樣是自然智慧物種。”

豚鼠不為所動,繼續大罵。

“魚道師的損失會從道師長的夥食費裏面扣除的。”律者說。

“什麽?不……不!你們這些殘忍的靈長類動物,你們和帶鱗片的水生生物一樣,都不是好東西!你們果然是一類,我們妖修才沒這麽無情!”豚鼠悲憤地伸出牙齒,把籠子咬得咯吱咯吱響。

魚道師輕笑一聲,倒仰身體躍入水中,背部五彩斑斓的鳐魚紛紛追着他,一道道霞光在水面此起彼伏,引發陣陣驚呼。

鳐魚群從水面躍起,跳進雲層,順着雲霧在雲澤川的天空翺翔,路過的一排飛鳥見怪不怪,鳐魚們則開心地排着隊,繞過山頭——

咦?那位喜歡喂大家吃美食的人類為什麽在發呆?快看我們一眼啊!

于是五彩斑斓的魚群在月栖峰賴着不走,變換陣型晃來晃去,可能是想要碰瓷。

——太花裏胡哨了,宮主第一次喂鳐魚的時候就想問了,為什麽二十一世紀的鳐魚都是黑白灰,而這裏的鳐魚簡直像一群殺馬特?他伸手抓出魚群中的一只,從對方尾巴上拿下一顆黏在那裏的珍珠。

珍珠落入手中,自動化成了塵埃,珍珠粉末飄在空氣中,組成三個一閃而過的字。

“伏魔殿”

宮主神念迅速展開,他沒先去找這個報信人,因為雲夢天宮上外來了許多強大的道者,而他們來後,徒弟的蹤跡變得很難追蹤,徒弟要緊,不管是誰忽然在這個時候伸出援手,他都願意承情。

伏魔殿,宮靈迅速在地圖上标出來——那是天宮用來關押真正危險重犯的地方!

宮主不知不覺已經站起來了,他的手扶在樹幹上,鳐魚們看到他今天似乎真的沒有投喂的心情,于是戀戀不舍地繞着山頭轉了兩圈,呼吸了一下山上清香宜人的空氣,排着隊走了。

周圍有結界,伏魔殿當然會有強大結界包裹,宮主發現他并不能不引人注意地探查內部情況。

【主人……別急,肯定沒事,他一個小弟子……】

《玄元通微術經》?

宮主瞬間出現在水閣,那本手寫的文物就躺在他的竹榻上。

這曾經是十洲三島都見過的,最普通的入門心法,在那個心法都保存在家族門閥裏不外傳的年代,這曾經是非貴族出身的道者所能修煉的唯一心法。

後來呢?

【後來,因為大家都覺得繁瑣。】

“對,你說過一次。”宮主随手将那本書扔到了不知道哪裏,“他們自己不要了,然後,開始怪我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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