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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沒等到蔡婉動手, 那邊的符遠鴻忽然回頭, 他的目光裏就像暗藏無數道利劍, 蔡婉條件反射,幸好被她師弟一把攔住,剎那間符遠鴻擡手一道靈力轟出, 妙空大叫一聲:

“被發現啦快跑哇!”

話音未落, 妙空和她那搭檔竟然已經蹿到了雲端, 爬雲時真是手腳并用什麽形象都不顧,全十洲三島也找不出幾個這麽狼狽且猥瑣的道者;

并且她那個大個子搭檔邊跑邊甩手, 袖子裏嘩啦啦噴出一股股白煙,地面上符遠鴻剛要起飛就落了回去,下意識揮手擋了擋撲面而來的濃密煙霧, 試圖揮舞靈光驅散, 竟然收效甚微。

那老頭一邊咳嗽,一邊對他說:“迷幻煙, 是中洲靈諜士秘制的脫身法寶,快追上去!”

“追!”符遠鴻一揮手,等在遠處的一些弟子們整齊地掏出雲夢天宮的弟子服, 蓋住身上符家的所有标志, 井然有序地飛了出去。

一名黑衣女律者——貨真價實的天宮執律堂律者正要追出, 百變妖的白頭發打着卷兒卷了她的腳腕一下,那女子就收起法器,落在了百變妖身旁,擡手扶着老妖怪的胳膊, 對空打了一個手勢,另外兩個跟從她的律者也落回地面。

“阿玥,莫動。”百變妖順勢抓住了她的手腕。

“師尊,為什麽不讓律者去追,那是個靈諜士吧,萬一他們給說出去——”

妖怪卻一邊咳一邊笑着,拍了拍女修的頭,說:“傻丫頭,證據呢?律者齊出也太惹眼了,誰知道靈諜士手裏還有什麽攝影兒的法子,你不去就沒證據,天宮弟子可以是假扮的,律者摻和進去不是送了證據給他們?那靈諜士嘛,符遠鴻能殺就殺,殺不掉,最多十洲三島又出一條‘謠言’,而且等他們印發出去,咱們的大事兒早都成啦!”

老妖修說着哆哆嗦嗦擡起手捂着嘴巴,費力地咳着,乍一看和凡塵裏的耄耋老者竟然沒什麽區別似的,只不過濃密的白眉下,妖者的雙眼閃動着光輝,遠不是凡塵老人那種渾濁暗淡,一雙瞳孔因為情緒的變化時而露出豎瞳。

桃玥依言點頭,和老妖站在了一處。

老妖如同老樹樹根般的手拍了拍女孩皓月般的手腕,說道:“年輕人,做事不要急躁哇……咳咳咳……”

……

妙空這個逃跑真是一點都不“暗訪”,她聲勢浩大地狂奔而去,一路鬼哭狼嚎,連樹洞裏打滾的倉鼠都驚動了,所以理所當然地帶走了金鞭聖子符遠鴻、以及老妖怪的注意力,趴在地上的其他幾個道者一身的冷汗,正一步一挪小心地往後退,以防被人發覺。

“小玉姑娘?!”

“你幹什麽呢?妙空師姐白弄這麽大聲音出來了!”

幾個偷偷摸摸自以為很順利的劍修驚訝地發現,那小玉姑娘不但沒有和他們一起後退,竟然還貓腰溜了出去往前走,一手幻身術使得精妙,如果不是剛才他們緊挨着,可能小玉都和牆壁融為一體找不到了。

小玉打了個手勢,示意裏面有人。

“裏面的人重要,你就不要命啦?”蔡婉低聲吼道。

覃懷則頗有些焦急:“師姐,別是符遠知吧,整個天宮就那麽一個符家弟子。”

“是啊,符師兄還幫過我們呢……”

“救命之恩哇……”

“呸,你們這些個雜碎,不說出來老娘還能當不知道,你他媽別說出來啊,這讓我還怎麽專心逃跑!”蔡婉氣急敗壞,跟着小玉爬了過去,還回頭怒斥,“你們仨,給我跑,回去找林師叔報信,別他媽拖我後腿!”

“師姐我們——”

小玉回頭,氣勢非凡,冷冷道:“菜雞,滾。”

三個年輕劍修弟子漲紅了臉,張口結舌,灰頭土臉地轉身逃跑去了。

那小玉姑娘可能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對法陣和防禦機關都頗有些研究,鎮魔殿內外禁制很多,趁着防守之人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妙空那邊,小玉悄無聲息且速度飛快地解開了部分的禁制——

“不是解開的。”小玉給蔡婉解釋,“解開不就糟了,裏面的魔頭也該出來了,我就是作弊一下,讓禁制法陣誤以為我們倆是看管的律者,放我們進去而已。”

說着,還對她晃了晃手裏拿着的一個小徽章——不知道從哪個律者身上偷偷撕下來的。

“有個陣法師去我店裏買衣服,她試穿的時候……”小玉說着,耳朵紅了一下。

蔡婉教訓她:“沒事兒少偷雞摸狗。”

小玉翻白眼:“假正直的劍修。”

“不對。”蔡婉拿眼角剜了小玉一眼,“你……你剛才的失誤不是故意的吧?我怎麽覺得你準備這麽充分,就是想進鎮魔殿?”

小玉驚奇:“劍修不傻的啊?”

“你他媽才傻!”蔡婉掐着小玉的脖子,無聲地用嘴型咆哮,躲開門那邊走過去的一列律者。

小玉低聲說:“符遠知在荒村的時候也幫過我,承情不還,以後會是負擔。”

聽罷蔡婉咂嘴,一臉不信。

鎮魔殿裏的符遠知度過了漫長無比的一段時間,比他在萬魔窟下面垂死掙紮時還讓他難過。

那時候他唯一的目的是活下去,爬出去,可現在不一樣,魔氣在他體內肆虐,蝕骨吞心的陰蟲啃咬他的心髒,痛入靈魂,銘刻下烙印,怕是再也不會消除;

但好在,他有過一次入魔的經歷,所以比起至上魔尊,這點魔物會消化得很快,然後他的實力可以直接拔高兩個大境界,能夠憑虛禦風,一路殺出去,路上再吃幾個道者的魂兒,那修為就能一路水漲船高——

可是,美好的幻想變成海面的泡沫,啪地一聲破掉了——因為,師尊還在月栖峰上看我啊!

符遠知痛苦地以頭搶地……為什麽天意總是安排各種誘人的美味魔氣來勾引我?

和那時候不再一樣了,那時候他掙紮求生只是為了求生,如今,他有牽挂。

如果變成魔頭……符遠知難過地想着,死在師尊刀下沒什麽,應該說,那是相當美妙的體驗了,被師尊親手殺掉多好啊!

可是自己一死,師尊不就又剩下孤零零一個?他還記得第一次上月栖峰,師尊……師尊連說話都不利索的呀!

以前的師尊那麽溫柔,結果運氣差,養了一大堆白眼狼——不對,好弟子還是多的,只可惜,最厲害的這幾個有點白眼狼。符遠知算了算,秋閑、薛钰、百變妖,那個桃玥只是個塞牙縫用的小角色,不提也罷。

符遠知趴在地上,感覺腦子被魔氣沖刷得诨僵僵的。

真想在被師尊砍死之前先把這幾頭白眼狼吃了。

唔……其實,也可以!

符遠知靈光一現,爬起來坐好,心情又變得輕快起:

我可以幹掉白眼狼,剩下好弟子給師尊留着啊!師尊還可以繼續挑更好的來教,比如玉靖洲,雖然人傻點、驕縱了點,但是偶爾還是有點可愛的。我們雲夢天宮可從來不缺新鮮的弟子啊!

這樣,也行。師尊不舍得血洗雲夢,我不怕。

魔氣滲入四肢百骸,符遠知皺眉,速度不行——門外有波動,不知道又要來什麽東西……

他擡手向自己心口用力一抓,血肉中破體而出一只黑漆漆的大蟲子——鬼母陰蟲的蟲皇,碩大一只蟲,還很肥,不過比不了鳥崽子和那頭橘色的豬……不對,兔。

蟲皇被符遠知捏在手裏,透亮的背甲蒙着晦暗的紫光,一雙豆眼發紅,看起來脾氣很大……而且……似乎……

很脆,個頭大汁液多,咬一口應該口感比幹巴巴的魔尊好。

再掏出之前藏的加料糕點,揉在一起捏成一個晶瑩剔透的五彩大團子,中間掏一下,把蟲子夾進去,咬一口——不錯,甜香軟糯,還有魔蟲的勁道嚼勁在裏面,滿嘴流汁,好吃。

全身的經脈都像在燃燒。

魔火在裏面燃燒。

符遠知默默回憶師尊教授的心法,被十洲三島誤以為是道祖真傳的《玄元通微術經》,遠比現在通行的基礎築基引靈術複雜,最上乘的築基心法,精煉靈力排除污垢,資質好的不出一年就能入道;而師尊這個嘛……

它裏面要求梳理每一道經脈,像是引流江河,大小支流周邊都住着人家,一處也不能毀,一點都不能忘,江河最終在識海裏彙聚成汪洋……

江河入海,符遠知忽然想起記憶深處的海面與陽光。

泥沙俱下,天下水系冷暖不一、清濁不同,卻最終都能彙聚于海洋,成為一色的碧藍,被陽光刺穿時,藍色與橙黃可以互相包容,成為溫暖的碧綠。

只要河流不堵,加固一下堤岸,應該就能承受正常的水流沖刷……

符遠知想着,體內金色的靈力自動自覺退開,不再抵抗魔氣的湧入,反而如同堅固高大的堤壩,将肆虐的魔氣籠罩在經脈之中,金光覆蓋暗沉,清澈的靈力在新生的魔徒身邊纏繞,半點陰霾都沒有。

符遠知決定抽空回符家萬魔窟吃了那個秘血宗宗主去——秘血宗最擅長隐藏了!這也算是受到秘血宗啓發啊!

從表面來,他依然是個道修,靈力澄澈如陽光,就算拿靈力輸入他體內來探查,都只能接觸到河岸的大壩,而不會看到河底沉澱的洶湧暗流。

完美!

不能笑——腳步聲響起,符遠知捂着胸口破洞,倒地呻吟,一擡頭看見兩張慘白的臉。

“符遠知!”

“……?”

蔡婉和小玉并排站着,表情慘痛得像是來奔喪的,尤其那個小玉,偏偏穿了白裙子,戴着白抹額和發帶絹花,活像守寡的新媳婦。

“你們快跑啊!”符遠知一拍地面,也不裝樣子了。

并不能來得及!

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道雷霆,小玉與蔡婉慌忙急退,落雷打在地面,就在兩個姑娘腳尖前面炸開,被某種詭異的法陣彈起,于是雷電在空氣中穿梭,執着地撲向目标,蔡婉暴喝一聲,手裏長劍出鞘,清亮的劍光穿過雷光,驚雷散做劈啪作響的電花。

雷光中出現一名黑衣律者,更多的雷霆就在他指尖醞釀,他飄在關押符遠知的法陣上空,沉默陰森,黑發垂落在臉龐,更多的發絲揚起,似乎和監牢頂端的鎖鏈鏈接。

他沉默地俯瞰着他們,似乎又沒在看着他們。

蔡婉驚愕:“你是誰?”

小玉說:“傻逼,這是雲夢天宮的戒律長老。”

蔡婉說:“對,傻逼!還戒律長老,你知道你門外有人搞陰謀詭計算計天宮弟子呢嗎?”

小玉回頭喊:“我說你傻逼!他現在把咱們當成劫獄的了!”

正說着,道道驚雷落下,小玉與蔡婉倉皇逃竄,蔡婉連拔劍都沒工夫,那雲夢天宮的戒律長老實在不是他們能夠惹的,兩個逃跑的女孩明顯感覺他有手下留情,不然那些神雷應該落在她們靈臺上,而不是腳後跟上。

“手下留情——”

驚雷咔嚓一聲劈在符遠知面前的臺子邊緣,戒律長老漠然收手,低聲道:“自身難保,還管她們?”

“我已不保,不必牽連旁人!”

“我呸——”符遠知的潇灑坦蕩還沒擺完姿勢,那邊的小玉已經破口大罵,“傻逼!你家要賣你,論斤賣倒貼錢,你到舒服,在這兒等死!”

咔嚓又一道亮紫色的雷,吓得小玉臉色煞白,戒律長老聲音低沉地說道:“天宮弟子,注意言辭。”

唉……符遠知嘆氣,上古大家族,賣的弟子不少,值得大驚小怪嗎?他很奇怪地看着小玉和蔡婉在外面大呼小叫,還指着戒律長老的鼻子,滿嘴都是髒話。

蔡婉跳着腳,拿劍指着黑衣的長老:“你不也是長老?你這鎮魔大殿,就是拿來關押自己門派的弟子?”

“他是魔。”

“魔個屁啦!”

“就在你門口,天宮有人在搞陰謀詭計算計人,總不能你們雲夢所有的長老都要反水吧?”蔡婉嘴上嚣張地說着,背後空着的手裏暗暗掐着劍訣,這不是進攻用的劍訣,這是求救的劍訣,打到天上去,那絕對是劍嘯九天聲勢浩大,當年他們第一次執劍,劍主就教給他們這麽一個劍訣。

瓊山劍主說:“習劍者,劍之所指,便是我心大道,但如無必要,我不想看見你們以身殉道。”

天下若無道,以身相殉,不過多一把不瞑目的白骨,拿起你的劍轉身就跑,他年再來或許就能砍了這無道之世。

但是蔡婉一直相信,她并沒有生在一個無道之世。

戒律長老似乎看到了那個小動作,但他沉默了片刻,回答:“門外之事,與我無關。”

蔡婉和小玉簡直七竅生煙,不過轉念一想,執律堂堂主陰明小有名氣,可能不少初心宮自己的弟子都不知道成天管着他們的陰明并非真正的老大,天宮真正掌管戒律的長老,好像确實一直躲躲藏藏。

“天宮若有變故,您也不出?”符遠知忽然問。

戒律長老沉默片刻,回答:“魔徒閉嘴。”

……怎麽回事,符遠知懊惱,連個戒律長老都騙不過去?

“我之雙眼可見萬物本真。”戒律長老補充了一句,“你二人自行離去,不做追究。”

天生神眼?那……松口氣……還好……符遠知下意識摸摸脖子,不過以防萬一,我是不是還是洗幹淨脖子,好讓師尊砍的時候美觀點?

“他媽的。真想抽爆這兩個貨的大腦花。”小玉蹲在地上死撐不走,并且毫無顧忌地開始罵街,“你看那玩意兒,我們拼命進來想救他,他還坐在裏頭打扮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上花轎!”

……蔡婉翻了白眼,無語凝咽。

“你說得對,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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