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宮主冷靜地看着臉色慘白、泫然欲泣的秋閑, 那家夥一臉快要崩潰的凄慘摸樣。可是宮主想了想——
是實話啊, 我們确實不認識來着。
你認識的人本來就不是我, 是我“前世”,他死了,我活着。
……所以, 你委屈個屁?
秋閑站在另一邊的雲端, 他遠遠看着宮主, 眼中透出無法遏制的震驚與悲傷,似乎依舊不敢相信宮主就這樣撕裂了鎖山大陣;他們分別站在雲層兩端, 雲在他們之間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陽光穿過這個空洞,恰好落在地面的石碑上。
于是那萬年裏被無數次描畫的四個字, 變得熠熠生輝, 金光璀璨。
整個雲夢天宮彌漫着一種被壓制的安靜,所有人嗓子裏都憋着一聲尖叫, 然而高空中兩個上位大能的靈壓當空落下,誰都沒法把嗓子眼裏這聲叫擠出去,只有清山宗那個破衣爛衫的老道士蹲在角落裏, 摸出一根雞腿啃起來。
靈修雜事社的妙空從水裏嘩啦一下鑽出來, 頭頂的發髻也亂得像水草, 一雙賊溜溜的大眼睛滿場看了一圈,發現符遠鴻根本沒可能來追殺她了,開始往岸邊游,水裏的魚道師好心地推了她一把。于是妙空爬到岸邊擰自己的衣服, 破天荒地第一次沒有急吼吼去搶新聞。
宮主沒有心情和秋閑玩木頭人游戲,他的視線鎖定雲層深處的鎮魔殿,熟悉的氣息忽隐忽現,他擡步欲走,斜裏忽然飛出一道清亮劍光。
秋閑的指尖淩空虛點,劍光攔在宮主面前,一線劍芒擴大成漫天琉璃。
劍芒僅僅是阻攔,所以宮主也就緩了緩,沒有直接掄刀砍,秋閑站在那裏,眼神微動,嘴唇顫了一下,似乎有話要說。
果然,見宮主看他,秋閑輕柔地說:“師兄,這是你送我的劍。”
宮主:“哦。”
秋閑看着自己的指尖,清亮的靈力托着他掌心的劍,劍身修長筆直,與斬雪相似,三尺三寸五;但在宮主眼中,劍刃上并非光潔整齊,劍身像是那種花紋玻璃,透亮的,帶着細細小小的裂痕,可又不會讓人覺得是破了,一道道裂痕裏沁透了絢麗天光。
秋閑另一手撫摸劍身,眼神裏充滿懷念,他說:“當年我還是個黃發小兒,你在一家勾欄的後院撿到了生母從良時随手丢棄在哪裏的我,你對我說,跟我修道吧,別哭,我會一直守護你。”
宮主默默聽着,悄悄摸了摸小臂上的雞皮疙瘩。
“那年代雖然動蕩,但我在妓院出生,母親又是花魁,看慣了那種……那種生活,所以一開始很不願意吃苦,修仙到底也算是件苦差事的,小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吃吃喝喝,出去玩,穿漂亮衣服……”秋閑繼續說着,目光好像穿過漫長的時間,回到一萬年前混亂的塵世,“所以你說,等我成道,只要我成道,哪怕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都摘給我。”
劍光流轉似星辰。
“這把劍,你用了九百年,走過十洲三島每一處高峰,斬下星辰的碎屑,引來東海龍神的龍炎鑄造……你真的在我成道那年,送了我一把星辰碎屑鑄造的劍。”
于是青年溫柔地看着他撿回來的孩子,他許諾他,要讓十洲三島,從今往後再不會有孤苦無依、無夢可做的孩子。他們在雲山高出建立了宮殿,就叫做雲夢。
宮主繼續沉默地聽着,于是秋閑看着他,看着他持刀的手,說:“你手中玉刀負雪,于是我将這把劍叫做燭照。”
等等,宮主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長刀……哦,你的曾用名叫負雪?你怎麽擅自改名?
“師兄!”秋閑擡起頭,手裏的劍調轉方向,萬千星辰的光芒集于一手,華光萬丈,他說,“師兄,今天,你要負雪與燭照,刀劍相向?”
字字泣血,眼含悲歌。
不過宮主抖了抖一身雞皮疙瘩——怎麽着?刀劍相向又如何,你以為是倚天劍和屠龍刀呢,相愛相殺好西皮?
熊孩子中二病總不好,打一頓就行了!
青光飛舞,刀光如山巒,宮主一刀劈下,琉璃碎成千千萬萬。
他說:“這把刀,現在叫斬雪。”
“師兄——”
轟——
兩道靈力将雲澤川照映得如同金烏墜落,明晃晃得讓人無法睜眼,秋閑與宮主同時感到中央一團熾烈的氣浪爆炸,好在氣流只平行飛出,兩個人都沒有傷及地面上的弟子。
秋閑與宮主各退三丈,同時有一樣的血線從唇角跌落,然而秋閑沒管自己的傷勢,反而大驚:“師兄,你神魂不穩,不可——”
“哪來的廢話!”宮主再次一刀劃過,秋閑驚愕,長劍在手裏轉了轉,終于是勉強擡起,堪堪攔住劈向面門的一刀。
“師兄……你真的不要天宮了?”
這孩子怎麽這麽多廢話?
宮主皺眉:“不是你們,先不要我的?”
誰知秋閑異常激動,他竟然赤手抓住斬雪刀刃,充盈了靈力的血液瞬間塗滿白玉刀身,四下飛濺,而秋閑就像感覺不到,他顫聲問道:“師兄!你終究,還是要抛棄我?一千年你三魂七魄散入天地,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我用了多久我才收回一半?”
刀身輕微晃動了一下,似乎怒火不再那般旺盛。
“你知道我又花了多大功夫,才把這一半神魂破開虛空強行送入異界的輪回……等到魂魄凝結,不會再自行散去……”
“然後你又用了什麽法術,給召回來?”宮主冷笑,“你是不是還要哭訴一下,一千年裏你是怎麽努力保存我屍體的?不過你最好別告訴我你抱着我屍體哇哇大哭過。”
從秋閑臉上一瞬間飛起的紅色來判斷,這事兒他沒準真幹過……
宮主:“……”
這個梗……太他媽惡俗了!太他媽渣攻賤受了!不約!不約!不約!
“師兄,雲夢天宮是我們所有人的夢,你怎麽能,你怎麽能因為你喜歡安靜而阻攔它繼續發展壯大?”秋閑厲聲質問,“你拒絕将雲澤川靈脈引入雲都宮法陣轉化為靈能,也不把道祖真傳拿出來,師兄,你飛黃騰達,你與天齊壽,你什麽都不管與世無争,說什麽道心自由,那些一起走過來的長老到我面前祈求,求我幫他們突破先天瓶頸……師兄,你可有正眼看過我們?”
還好還好,宮主松了口氣,吓死了,剛才秋閑态度太肉麻,現在正常多了,所以事情其實還是公司經營理念出現分歧,幸虧不是什麽狗屁的愛而不得。
秋閑……宮主上下瞅了兩眼,沒徒弟好看,雖然高點,但徒弟還能長呢,十六七歲,別說擱在這修真界,拿回二十一世紀也還是小屁孩,不着急,不着急。
一定要好好養,堅持科學發展觀,修道修心兩手抓,絕對不能再慣出一個把自己氣死的熊孩子,看看,這秋閑還在這兒蹦跶,前車之鑒啊!
真是哀莫大于心死,累莫大于心雷。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座天宮不再只是承載夢想的天宮,他們還想要權勢。
“那是我的錯。”宮主忽然說,雖然他已經過了一次輪回,但既然回到原點,那也不必分什麽前世今生,一萬年的道心,一朝崩塌,說簡單點可能就是一個教書育人的好校長忽然發現自己一輩子堅持的教育理念出問題了……
宮主說:“我可能,錯在,誤以為每個人自由選擇的道,都一定是好的。”
想想以前愛看的科幻片,反派們打着拯救地球的口號毀滅人類——常見于各類機器人或者AI造反類電影,那麽做的反派們也覺得自己格外了不起,光芒萬丈甚至能改寫文明歷程呢。
“求道難,但也簡單,不是嗎?”宮主說,“如果一個人打心眼裏覺得毀滅世界是好事,那他一樣可以得道。”
玉刀揮舞,刀光靈力,以刀刃為筆鋒,四個字重新在雲夢之主手中被刻畫,他的刀尖指向秋閑:
“這是我送你的最後四個字,秋閑,有所不為,可惜你仍然不懂。”
你當然可以争,但……踩着無辜弟子破裂的夢去争,怪不得,從前的雲夢之主選擇魂魄散入天地。一點都不稀奇。
低頭,一張張驚恐或好奇的臉正看着他們,他們看他的眼神複雜,雲夢千年來,也沒有主人在過,年輕的弟子可能也習慣于最近這些年十洲三島的風向:道門競争,那不是很平常?
所以有那麽一瞬間的迷茫——有所不為,那是前世他所認定的道,那麽今生呢?
斬雪回到識海之中,宮主漠然收起了刀,他說:“你們想要一個沒有我的雲夢,可以,送你們了。”
——只要別有一天經營不善又回頭抱着我的腿哭!
冷笑。
“師……”
“師兄,你們……”燕容站在雲頭,茫然,卻被巨大的失落籠罩。
——從離心那天開始,過去的雲夢主,就已經不在了。
我要去想想,我自己的道是什麽了。
宮主完全無視了他們,轉身向鎮魔殿走去,鎮魔殿前也是一片亂糟糟,剛才他們的注意力都不在這邊,所以魔佛謝然是逃了,但雲夢此刻并不只有那一個魔徒,不少一并潛伏進來的魔門弟子正與執律堂酣戰,而謝然那個弟弟謝染赫然在列,手裏血色彎刀虎虎生風。
“魔頭竟敢裝模做樣假裝被擒!”與他對戰之人也是熟人,宮主冷漠地看了看,那是桃玥。
懶得管,翅膀硬了那就自己飛去呗。
從旁邊路過,宮主推門進入大殿——反正我辭職了,我就想回家哄徒弟睡覺!
大殿內也有魔徒的痕跡,除去執律堂看守,兩個不太一樣的年輕弟子正在與一群魔徒對戰,格外顯眼,只是宮主看了一眼——
一個穹山劍宗的女劍修,另一個孩子,怎麽……宮主默默看了看,隔着透明的鎖山大陣,看得很不清楚,但是現在面對面看——
——所以,玉靖洲你到底男孩女孩?
随意揮揮手,那些圍攻二人的雜兵魔徒慘叫着倒地,打得熱鬧的兩個年輕弟子目瞪口呆,只不過蔡婉驚訝的理由并不是看見宮主,而是——
“你你你——你怎麽是玉靖洲?你是個女孩?”
幻身術被破除,穿着一身不合體長裙的小玉京主震驚萬分地站着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被胸肌撐裂的衣服……
“我操!新款限量版!”
“玉師妹,這麽好看的女孩子,注意一下言辭修養——”
“我去你媽的傻逼劍修,我是男的!”
沒了危險,劫後餘生的兩個弟子扭成一團,主要是玉靖洲正在努力阻止蔡婉扒掉他的褲子檢查。
然而每一個女劍修都有成為魔頭的潛力,因為蔡婉根本沒法被控制,并且還喃喃自語:“如果玉京主家的太子爺是個公主,靈諜士不可能從來不八卦,所以我還是檢查一下才能确認……”
……好孩子還是有的……宮主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繼續向裏走,一個沉默的黑衣道者出現,他看了一眼宮主,默默地跪了下去。
“你是……”
“主人。”黑衣人回答,“您回來了。”
啊?這又是我上輩子養的什麽玩意?
【主人,他是琴靈,你把他的靈識附在琴弦上,建造鎮魔殿的時候放在這裏了,後來琴靈有了人形,就成了天宮的戒律長老。】
莫名感覺自己上輩子是個養殖戶?
“呃……”
一聲低低的呻吟從前方傳來,宮主一驚,完全顧不上頭頂冒起黑氣的幽怨琴靈,立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撲了過去,冰冷的石臺上蜷縮着一個瘦弱的身影,他急忙撕開法陣,一把抱起符遠知。
“師……尊?”
符遠知皺着眉,半睜着眼睛,睫毛顫抖,挂着一顆淚珠,嘴唇白得一點學色都沒有,宮主将他整個抱在懷裏,感受到他輕微的顫抖,不禁心疼得抱緊他,輕輕撫摸着他的發頂。
“別怕,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