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師尊……”
符遠知整個縮進宮主懷裏, 他被溫柔的青色靈光包裹, 溫暖的氣息順着他傷痕累累的經脈流淌而過, 整個人都舒服得好像吃飽後曬太陽一樣慵懶。
忽然間鼻子裏酸酸的,雖然虛弱有一半是演的,但這個反應卻是真實無比。
師尊……真的來救我了……撕了月栖峰的法陣, 砍了沿途的魔頭, 還讓天宮戒律長老下跪, 為了來救我……符遠知的內心升起巨大的滿足感,吸了吸鼻子, 往宮主懷裏縮得更緊了。
就好像符家禁地的萬魔窟被那驚世一刀橫向劈開,從虛無的記憶裏來到他身邊,成為真真切切可以用手摸到的——
支點。
但是一擡頭, 看見帶着笑意的嘴角邊同時帶着血跡, 心裏一下又慌了,符遠知整個人一下子彈起來抱住宮主的脖子, 緊貼他的胸膛,聽到平緩有力的心跳,才稍稍安定一些。
“疼不疼?”
——他們竟然同時這樣問。
所以兩個人一起笑了笑, 也就不需要再互相回答了。
只不過, 符遠知的心裏飛快閃過一長串兒的人名……都記着呢, 誰也別跑。
符遠知一動不動,乖乖地被宮主打橫抱起來,雖然感覺這個姿勢有點……嗯,但是, 師尊喜歡就行了!
“我們要去哪?”
宮主低頭看他:“你想去哪?”
去哪?想去哪?符遠知愣了一愣,哪裏也不想去!
于是抱緊宮主:“我就跟師尊在一起!”
“……那我要是去鄉下種田呢?”
符遠知不假思索地堅定回答:“那我就,幫師尊拔草!我練過的,拔草速度快!”
“主人!”
【主人!】
兩聲尖叫同時響起,宮主回頭看到那個自稱是琴靈的男子像個背後靈一樣蹲在那裏,然後和雲都宮宮靈一唱一和地說:
“主人,這小子不是好東西!”
【他不懷好意啦!】
“他是魔頭!”
【天啊,居然還是魔頭!】
符遠知安靜地仰頭看着宮主,臉頰貼着他的肩膀,充滿依戀地蹭了蹭,然後問:“師尊……我又給您丢人了……對不起……他們說得對……我被魔氣侵蝕了,您……您能親自動手嗎?求您了,我就這一個願望……”
這傻孩子,說的什麽跟什麽呀!
宮主頭疼無比,一把抓起喋喋不休的琴靈,琴靈在主人手中消失不見,然後宮主用力抽出纏繞在鎮魔殿大梁上的七根琴弦,七根透明的、流淌着淡淡輝光的琴弦——挺好看的,但是……
拎過宮女,掰開鳥嘴,一把塞進去再掐住嘴巴,動作幹脆一氣呵成,宮女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肚皮……然後炸着毛蹲在大橘頭頂,生氣,不僅沒有好吃的,還得當儲物櫃!
“走吧。”宮主說着,輕柔地抱起符遠知,轉身向鎮魔殿外走去。
“可是師尊……我……”符遠知動了動——
“噓,睡覺。”宮主低頭說着,符遠知眼前不受控制地陷入一片黑暗,經歷了一番生死,由道統重入魔門,但他又拼盡全力在和那蠱惑他的力量對抗——不,我不入魔,我可以為了保住一時性命重進魔道,但,我絕不入魔!我的師尊會傷心……
他的意識其實早已經疲憊到極限,吸收的大量魔氣确實能讓他更上一層樓,但沒有立刻消化的道理,他需要時間。
好在,年輕人最不缺少時間。
【主人——您去哪,您不要雲夢天宮了?您——】
“別吵。”宮主說,“沒有不要,所以你留在這給我看着家。”
求仁得仁,你們既然想争,那好,給你們個機會,放你們去争,只不過洪荒亂流、道魔混雜,離開了淨土,到底誰吃誰就看你們的造化了。翅膀硬了,想飛就飛呗,撞死也是自己選的,現在的宮主才不像前世那樣,畢竟——
不熟!
【可是我想和您一起!】宮靈大聲抗議。
“我又不是蝸牛精,我怎麽帶着那麽大的房子?我不在雲夢,幽洲魔徒再來,就靠你護着那些小孩兒了。”宮主笑道,“不過看在你……嗯,忠心耿耿,臨走前,賜你個名字吧。”
宮靈一下子又變得無比開心,如果它也有人形,怕是已經驕傲地挺起胸膛了。
然而只聽宮主說:“你這麽坑,也不聽話,還時不時抽風,所以就叫宮晉江。”
【……不!!!】宮靈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不不不,主人,我不要變成綠色的!不——】
它不說還好,它一說,宮主念頭轉了轉,懸浮于雲澤川上空那座潔白如雪的天宮,從翹起的飛檐開始,一點一點變成新鮮、靓麗的……綠色!每一片琉璃瓦全部變成澄澈的青色,在陽光下就像一片新長出來的嫩草。
房檐上雕刻的各種神獸低頭看着在瓦片上蔓延的綠色,大驚,集體撲騰着飛起來,可惜它們是雕刻在那裏的,所以飛也飛不出宮靈的範圍,一個個乖乖跌回去,再集體變得綠油油。
白茫茫雲海,一片大草原。
秋閑在外面看着,臉比雲都宮的瓦片還綠。
他無法壓制口中大口的鮮血,更多的并不是因為重傷,八成是體內氣血逆行,偏偏這時候一個靈諜士飛到空中,舉着一枚靈鏡大呼小叫:
“哇,千年謎團解開,雲夢天宮發生有史以來最大內鬥慘案,道不同不相為謀——雲夢之主一氣之下拂袖離去,并且臨走前還把雲都宮房頂給漆成了綠色!看看這在陽光下耀眼奪目的綠色屋頂,我們尚不知道這種獨具一格的綠色有什麽代表性含義,噢,讓我們随機采訪一下路人,這位是雲夢天宮的鼠道師長,請問,您是怎麽看待雲夢主此舉的呢?”
說着,鏡子前面出現一只圓滾滾的白色大豚鼠,豚鼠用小爪子摸摸自己的胡須,一板一眼地回答:“那是和諧,是生命的和諧,天地萬物的同一性,雲夢主人在告誡我們……噢,你們看雲都宮下面白上面綠,像不像一顆大白菜,新鮮水嫩,好好吃……”
“好的,鑒于我們的鼠道師長陷入了對食物的狂熱之中,我們被迫換一位采訪對象,這位是來自西海碧川海淵的魚道師,請問您是怎麽看待這個綠色屋頂的呢?”
靈諜士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水裏的鲛人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撥弄着自己扇骨一樣打開的耳鳍,說:“哦,那是秋閑掌門的審美,雲夢主人離開了,現在秋掌門做主,秋掌門喜歡綠色。”
鲛人說得無比真誠,特別動人。
于是靈諜士妙空誇張地大叫起來:“哇,這樣哦,秋掌門最愛的顏色是綠色呢!”
然後一如既往,靈修雜事社又開始了正事兒不講,就愛八卦的傳統播報風格。
“你們愣着幹什麽!”秋閑聽得心煩意亂,只得轉身怒斥弟子,“今日混入的魔徒,一個不留!”
執律堂仍舊和周邊混入的魔徒酣戰,秘血宗弟子似乎大量潛伏,且有備而來,魔佛謝然來時說,只是好奇雲夢之主是否還在——現在他們親眼看見了,雲夢之主要走了。
十洲三島沒有誰不記得當年雲夢主人與至上魔尊之戰,所以千年來他的餘威庇護着雲夢,比其他任何一個道門的上位大能都要有震懾力,畢竟全天下把至上魔尊一劈兩半的就這麽一位雲夢主。
百變妖剛從反噬中回過神來,看到眼前亂象,又是一大口血噴出,老妖怪的血非常不巧,也是綠色,他垂首坐在廊下,表情陰狠,時而又是頹廢,他說:“完了完了,鬧大了……”
“是你說雲夢之主絕對不會毀了天宮!”落在他旁邊的薛钰大叫,“你說的,你說你在天宮剛成時就跟着他,你說你了解他!”
“我了解一萬年前的雲夢主。”百變妖低着頭,他說,“我也很久,沒見到他了。”
一萬年前的雲夢主不會輕易做出這樣出格的舉動,他愛護每一個弟子,以至于很多時候這些離他近的人會覺得,他站得太高了,他太博愛了,博愛的後果就是每一個人都不會被偏私,時間久了,他們會覺得他冷漠。
但百變妖曾經是确定的,不論如何雲夢之主不會讓如日中天的雲夢天宮陷入這種內憂外患。所以在長達幾千年裏,他們一點一點建設這座天宮,将雲夢之主留下的痕跡慢慢替換成自己的,最初的宮訓越寫越不像最開始的筆跡,因為這天下還是俗人多,他們都想争一争,誰不想要道門魁首的位置,誰不想大把資源在手,萬仙朝拜呢?
然而可惜,曾經的雲夢主不忍心毀了天宮,不忍心毀了那些弟子們的心血,所以選擇了毀掉自己。
現在的宮主,沒有那麽高的境界,他做不到無欲無私,無偏頗。
走到一半的宮主忽然想起點事,又回到秋閑面前,秋閑看着突然出現的宮主,臉上露出一瞬間的喜悅:“師兄,你還是——”
“給你點東西。”宮主說着,用靈力把大橘塞進了秋閑懷裏,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噗叽普肌……
三米之內一片真空,所有離得近的全跑了,實在是……兔子的尿太騷了!
一坨兔子的糞便出現在秋閑懷裏,不顧他整個人的僵硬,大橘甩甩屁股蹬蹬腿,一個縱身跳回宮主背後,開始洗臉,盡管它現在看起來特別像一個毛球,越來越找不到臉在哪。
“那是被陰蟲吞噬的弟子魂魄,我已經淨化過了。”宮主說,“既然你們要天宮,那麽得到權力的同時,就不能拒絕你的義務,現在這座宮殿的責任是你的了,加油。”
這句加油在秋閑耳朵裏像一把刀子,燕容遠遠看着她的兩個師兄,徹底地迷茫,整個丹心廣場觀禮臺一片混亂,盛會早就毀了,現在純屬鬧劇。
雲夢之主與掌門秋閑,在萬年盛典之上公然決裂,這一消息都不需要靈諜士們跑,很快在下一次日出之前,十洲三島将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将會成為一個契機,給那些被雲夢壓制的道門一個揭竿而起的契機,但也有可能會被魔門搶先一步,各個靈諜士跑來跑去,手裏的通訊稿子基本全是關于這件事的,但百分之九十的評論員,絕對屬于張嘴胡說。
雲夢天宮仍舊漂浮在雲澤川上空,沉默如同萬年前,只是現在大家不太清楚它能不能迎來下一個萬年。
萬年太久,只争朝夕。
……
符遠知是被一陣香味饞醒的,他聞到一種特別濃郁的美好氣味,像一大把水果糖融化在陽光下,也像小時候啃凍饅頭時看見主家嫡子們吃糕點時聞到的氣味,那是一種把所有瑰麗幻想浸透在空氣裏的味道,很像……
不對!
符遠知忽地一下坐起來,結果身體狀态不太好,橫着滾了出去,撞到一座毛茸茸的山上。
大橘翻了個身,睡得四腳朝天。
符遠知無可奈何地摸摸大橘——這玩意百分百不是一只兔子,它要是兔子,我把整個萬魔窟吃進去!
好香……
符遠知發現空氣裏确實香得不可思議,不怪他回憶起了萬魔窟裏各種口味俱全的魔頭,實在是……早已經辟谷的道者感覺自己好餓,可以吃一整個至上魔尊。
門被打開,逆着光有一個人端着一只小瓦罐走進來,符遠知呆呆地看着宮主,宮主也看着他,笑意溫和,并且把瓦罐放在床邊的桌上,說:“你醒了?正好,來喝湯。”
湯裏還飄着晶瑩的七竅同心花,奶白色的,飄着金色油花,不知道用了什麽材料,符遠知只覺得,喝完就死都心甘情願!
他呆呆地看着宮主把湯盛在碗裏,并且,還被宮主貼心地抱了起來,把湯碗遞到嘴邊。
符遠知仰頭看了看師尊……
仿佛看見了自己變成一顆球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