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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勺子湯進嘴, 符遠知感覺自己最近經常露出呆滞的表情, 可是, 不呆滞也不行啊……

——師尊養什麽什麽變成球,不是沒有道理的啊——這也太!好!吃!了!吧!入口綿柔,濃厚的香味裏又包含着甘甜, 使得湯汁怎麽喝也不會感覺油膩, 而且回味悠長, 一種淡淡的清香始終留在舌尖。

好吃到哭!

宮主也呆住了——當年在大學寝室,做什麽飯菜都會糊鍋, 好在修真界的鍋不一定要用火,他是直接拿在手裏加熱的,所以這是他第一次做出沒糊鍋的湯, 但是看徒弟的反應……有這麽難喝嗎?怎麽都哭了啊?

他剛想說不好喝沒關系, 就只見符遠知咕嘟嘟喝完一碗,又捧起那個小鍋, 一邊嗚嗚哭一邊大口喝,風卷殘雲一樣喝光,大橘在旁邊發出尖叫, 然後硬從旁邊擠進去, 舔到最後兩口。

——好吃得它直接鑽進了罐子裏不想出去。

吃完美食的符遠知忍不住打了個嗝兒, 然後後知後覺,滿臉通紅地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裏。

唉?

被子?

擡起頭——确實是被子,曬得蓬松柔軟,還有點泥土的味道。

宮主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徒弟變身一只鴕鳥, 把頭塞起來假裝自己不存在,感覺……揉揉徒弟翹起來的小頭發……

“師尊!這是怎麽回事?”

符遠知感覺哪裏不太對——哪裏都不太對!我為什麽頭頂上有兩個馬尾辮?

宮主若無其事地拎起大橘:“它的毛太長了擋住眼睛了,我幫它紮個辮子,頭繩買多了,所以順便也給你紮上了。”

不……符遠知看着他的師尊——絕對是反過來的,大橘那個一看就是随手亂紮而已!

“師尊,我們這是在哪?”

符遠知頂着大紅臉鑽出來轉移話題——

他們現在所在的是一個很普通的民房,而且應該是鄉下,屋子是木質的,從敞開的窗口可以看到自家門前就是一個小碼頭,河水清澈,兩岸盛開着不知名的小野花,水車轉動着,偶爾有一群鄰家姑娘端着木盆盥洗衣物;

房屋鄰水,應該是南方水鄉的凡人住所,不像玉京城那種道者城市,建築都高大恢弘,道路規格要能并排通過四只中型有翼靈獸,這裏的一切都是低低矮矮的,甚至可以算小得可憐,但是卻幹淨溫暖,空氣裏彌漫着水和植物的氣息,混雜着村裏鄉鄰煮飯的煙火氣。

“我也不知道這是哪。”宮主回答,“就是看這裏好看。”

符遠知的心裏在這一刻充滿寧靜,他問:“我們就這樣……跑出天宮沒關系嗎?”

宮主搖了搖頭——這個孩子,遵紀守法是好事,你這有點過于迂腐啦——符家賣了他,天宮準備用他做點算計結果反被符家算計,難道這個傻孩子還要玩那套“為了證明我的清白所以我不能越獄”這種橋段嗎?

明明是這麽善良,卻屢屢遭到算計,他所經歷的那些不好的事情,沒有任何一件是因為他自己的過錯。

所以宮主更加心疼地把符遠知抱在懷裏,拍拍他的後背安慰他:“沒關系的,有我在,他們沒人敢再拿你如何。”

還有,宮主想起更重要的事,正色道——

“我就是雲夢天宮的宮主。”

符遠知眨巴眨巴眼睛,宮主笑着點點頭,于是符遠知繼續眨巴眨巴眼睛,然後張大嘴巴,狠狠地抽了一口氣,激動得臉色通紅,雙手和嘴唇一并顫抖。

宮主急忙撫摸着他的後背,幫他順氣,結果小徒弟更加激動了,竟然直接撲上來抱個滿懷,并且發出壓抑的尖叫。

唔……宮主得意地想着,雖然徒弟有十七了,但這麽可愛的動作做出來還是超級萌啊!

“師尊……”符遠知趴在宮主懷裏,眼睛紅紅的,小聲地說,“師尊,您……您不要因為我,就這樣不顧天宮,我哪裏值得您這樣……”

“你哪裏不值得?”

符遠知一怔,還是問道:“那……那您現在不管天宮了?”

“他們不需要我。”宮主随意回答,“求仁得仁。”

是啊,求仁得仁。

——符遠知愛死了這四個字,求仁得仁——從今以後,我要做師尊最乖的好徒弟!當年在萬魔窟裏苦苦掙紮的時候,是雲夢之主那一刀斬碎漆黑的天穹,照亮了他,因此他才在家族裏謀劃許久,得到這個去往雲夢的機會……但那時候也只是憧憬,卻并沒有真的想過能這樣舒舒服服窩在師尊的懷裏,所以,這幾乎就是最美的夢境照進了現實。

“您……您都不在意弟子被魔氣感染嗎?”

小心翼翼的,患得患失的,更讓宮主心軟得連逗逗他的心思都沒了。

于是柔聲安慰道:“如果說那是誰的過錯,也該是我的,我沒有保護好你。”

“不是的!”符遠知果斷回答,“被您收為弟子,是我做夢都不敢夢的!”

“所以現在就不要亂想。”宮主說。

——又不是打游戲呢,一個號玩廢了删掉再來一個?魔徒又怎麽了?作為現代社會五好青年,宮主絕對不歧視魔修——而且,小說套路最近超級流行邪魔歪道做主角!

嗯……只是,怎麽經歷了這麽多事,這徒弟的心理依然如此健康?宮主笑了笑,健康也好,現實和小說套路不能混為一談,雖然黑化之後秒天秒地會很帥,但如果是自己作為師父帶徒弟,他更願意看到的是徒弟健康快樂。

“那等您傷好了,我們要打回天宮去收拾那幫家夥嗎?”

宮主平靜地搖了搖頭。

“師尊,可是他們竟敢對您做出這樣的事!”

看着氣得咬牙切齒的小徒弟,宮主真是不能更欣慰,不過他還是安撫道:“他們不也沒有真的對我做什麽太過分的事嗎?”

前世的身死,其實主因是自己想不開而已,不過現在宮主心态特別好——孩子長歪了,說到底家長還是有部分責任的,從前的雲夢之主不願意下狠手修理——道心應當是自由的,可是如果是沒有規則的自由,那等于根本沒有自由。

二十一世紀混一回,宮主百分百肯定自己沒有聖母病!

“那還叫不過分!”符遠知差點跳起來。

“好了別生氣。”揉揉徒弟的臉頰,“當然會有回報的,他們想争這個天下,那這個天下自然會親自教育他們的。”

到時候跪在我門前哭,可就沒用了!反正我和他們不熟,何必花那麽大心思去關注他們,還不如先領着徒弟出去旅個游度個假,等他們慘夠了再說。

“不對啊……師尊,您哪來的錢?”

這個問題嘛……

宮主神秘地笑了笑,然後打了個響指,門再次被推開,門外走進一個白衣白發的青年。青年安靜地站在門邊,姿态恭敬謙卑,一雙淺色的眼睛緊緊的粘着宮主,偶爾看一眼符遠知——充滿十二萬分的戒備。

但是,如果那不是玉京主,符遠知就自挖雙眼!

“這是斬雪的刀靈。”宮主說,“所以,以後想要什麽盡管要,玉京有得是錢。”

不過符遠知的第一個念頭是——嗯,刀靈沒有被養成球,那我還有救。

第二個念頭則是——

“師尊,器靈也能生孩子?”

好問題——師徒二人一臉真誠地看着站在門口的玉京主,并且不約而同地,他們倆的視線下意識地往玉京主下半身劃過去……而玉京主整個人,不,整個刀都開始冒煙了,他下意識地側了側身,然後果斷地回答:

“是收養的!”

于是師徒倆又不約而同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符遠知甚至看着玉京主的下半截,遺憾地搖了搖頭。

于是刀靈果斷指着符遠知:“主人,請您務必小心慎重,這個魔徒不懷好——”

嗖地一聲,玉京主化成一道白煙,玉刀斬雪的本體從他腰上掉在了地上,被宮主一個彈指扔出門外,丢進了門前的小河裏。

“師尊,好像我走到哪裏,大家都不喜歡我。”符遠知失落地低着頭,肩膀耷拉着,“小時候在家,家裏人說我是不知道爹的野孩子,是我娘逃婚、不忠于家族的罪證;到天宮,因為出身符家,同門也都不太接受我……”

“我喜歡你就夠了。”宮主打斷他,“我喜歡,就夠了,他們都不算數的。”

沉在河底的玉刀斬雪發出無聲的咆哮,刀靈在用盡氣力嘶吼:主人,主人你看一眼那家夥的表情,他都快笑開花了,主人你被騙了啊——

那小子哪裏可憐可愛又聽話了,那他媽是個小魔頭!

凡間水鄉安閑舒适,村裏人只以為來了兩個讀書人,考功名考不上,到這兒隐居的那種風骨文人。

于是除了調理,符遠知和宮主都不急着提升修為,一身傷先好好休息才是正經,平日裏也就真的像凡人一樣過小日子,種花喂草,松鼠和大橘滿地亂跑,搶吃的時打得漫天飛毛;只除了玉京主三天兩頭命人從玉京城裏拿寶貝,還不肯讓宮主親自掃地,并且時不時因為對符遠知态度冷淡而被扔進小河。

聽說十洲三島各大道門現在還沒平靜呢,雲夢天宮準備開始收拾秘血宗——

不過完全沒人在乎,符遠知抱着大橘蹲在一邊看宮主熬湯,悄悄捏捏自己的腰,糟糕,好像粗了。

宮主從屋裏拎出一捆紙,塞給玉京主:“批公文不要在屋裏,礙事,我和遠知要用桌子。”

玉京主:“……”

從劃船路過的鄰居口中得知,這裏是中洲南郡,凡人的西唐國屬地,符遠知不太懂凡間的政治體系,不過高中背過歷史書的宮主聽了一遍——雖然感覺更繁榮,但政治體制大體上還是像漢初的,中洲這邊有個凡人王朝,但是各個封地上的國主才是真正管制一方的當權者。

不過他們居然也有類似科舉的玩意,果然考試是人類共同的噩夢。

“功名利祿都作土咯!”劃船路過的老漁夫接過宮主遞給他的大碗清茶,道了謝,說,“東唐國那邊鬧瘟疫呢,去天啓王城的官道都封了,你們這幫考試的怕是過不去了,等幾年後下一次吧,雖然蹉跎幾年……但小命兒重要哎!”

符遠知靠着籬笆,像個真的應考秀才那樣急切追問:“怎麽會呢,咱們中洲安定,也不打仗,不是好多年都沒有過大瘟疫啦,再不行,怎麽不請兩個仙長來看看?”

“嗬!仙長也白搭。”老頭喝完茶水,“東唐國請過,仙長一個個去了,也病的厲害呢,說得也是哈,仙長也是肉做的,沒得讓人白白送死去的道理是吧,所以沒辦法,東唐國主下令封閉全境,咱西唐這邊,也不讓過境去東邊咯。”

說罷,拎起一簍子魚,摸出一條肥又大的,遞過來:“拿着,昨個兒我孫子回家,都知道吵着要學識字了,都是跟您二位文化人說過一次話,回家立馬長見識,謝過,謝過啊!”

老頭走後,宮主摸了摸符遠知的脈,問:“最近,魔氣在體內還會疼嗎?”

符遠知乖巧地搖搖頭。

“如果最後也找不出根除的辦法,那為師就去選一些修魔的功法,挑一挑讓你學。”宮主說,“不過別心急,先把經脈的傷養好。”

符遠知委屈地小聲喊:“師尊,我……”

“都說了,別亂想。”宮主捏捏他的臉,“修魔修道,不過是力量不同,就好比用刀和用劍,本質上其實一樣的,真正決定你的不是你擁有的力量,而是你為什麽要擁有力量。”

符遠知安靜地看着宮主,不由得露出一點點笑容。

是的,每一個道者都想要力量,很多時候大家經常會忽略更重要的問題——

“遠知,你為什麽要修仙?”

“我……”

記憶裏有陽光,有藍天碧海,有風裏回蕩的歌謠,也有血色彌漫的萬魔窟,與一雙雙掙紮的枯骨之手,那些魔徒拉着他的衣擺,指尖插在他的血肉裏,試圖将他撕裂,讓他成為和它們一樣,沉淪在不公與不甘的絕望裏。

一道刀光照亮了他,雲端的雲夢之主說,任何悲慘的經歷,都不是你将悲慘帶給旁人的理由。

符遠知笑了笑,問:“師尊,仙長都治不好的瘟疫,您猜是秘血宗,還是魔佛那邊?”

或者是更多的魔徒門派也不好說,魔門養精蓄銳,蟄伏了千年,早已有了反撲之心,此時從雲夢天宮入手,只是一個切入點罷了。

天下不會總那麽安定,這是……哲學上說的事物發展規律怎麽背來着?宮主想了半天,算了,信迷信,不要科學。

于是,宮主搖了搖頭,表示他并不知道,也懶得猜,只是問:“遠知,你沒問題了?”

“這幾天感覺好多了。”符遠知回答。

魔氣其實早就和經脈融合,以道者靈力鑄就的大壩堅固穩定,道心從未動搖。

——我為什麽要得到力量?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個和我一樣,在萬魔窟裏掙紮的無辜靈魂。

“所以師尊,我們的旅程第一站?”

宮主點點頭,說:“好,不過不急,這兩天我們在西唐走一遍,先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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