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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但是比臉黑, 玉靖洲是比不過符遠知的, 性質不太一樣。

符遠知早知道自家師尊的魅力——在萬魔窟得到至上魔尊記憶的時候, 符遠知一度覺得自己完了——他覺得被雲夢之主一刀劈了真是一件特別幸福的事,那一刀真是,風雷雲動, 美不勝收。

——可是, 遇見膽敢觊觎師尊的色鬼?牙癢。

那兩個附身凡人的鬼修大搖大擺就領着他們往住處走, 鬼修可能是以前日子過得太苦,連區區凡人一間竹屋都覺得奢華, 還得意地對宮主說,這裏環境秀麗,其實不過半山腰一間小破屋。

符遠知一路臉色漆黑, 牙都快給咬碎了。

偏偏師尊似乎很喜歡沿途風景。

比起長角街那樣熱鬧喧嘩、滿滿的都是仙氣兒、魔幻感十足的道者商業街, 或者孤峰聳立高居雲上、終年渺無人煙的月栖峰,現在城郊這片樹林就更加凡塵化了, 不會宛如置身魔幻大片,也沒有仙家孤峰絕對的冷寂。

安靜,閑散, 背後是夜幕低垂華燈滿布的小城, 萬家燈火帶來的溫暖似乎穿過夜色迷霧, 直接照在背上;周圍是散發清香的植物,光是竹子就有好幾種,随着夜晚微風搖曳生姿;再前面木質小棧道的盡頭有一間屋舍,門口亮着燈, 籬笆整齊,還趴着似乎是被花朵壓垮的牽牛花藤。

——多完美的幻想式古風呀!又有安閑古韻,又不會有真正古代沒水沒電沒廁所紙的尴尬問題。所以穿越一定要選修真界,魔頭比古代生産力低下造成的生活不便容易解決得多。

那竹屋也好看,比四面漏風的水閣更像人住的地方——怎麽說宮主也在二十一世紀溫馨舒服的高樓住了二十來年,突然睡水閣,總覺得特別沒有安全感。

以後回天宮要重新蓋一座正經房子住。

兩個鬼修走到自己的地盤就徹底放心了,這處房屋還有結界攔着,尋常凡人是進不來的,他們兩個滿心以為,宮主與符遠知都被控制了心神,就沒有任何顧忌了。

宮主看着這兩個低級鬼修嚣張的姿态,搖頭,不過對徒弟頗為贊許——很明顯,這兩個鬼連小徒弟的道者身份都看不出來,倒不是因為他們水平太差,而是徒弟的進步也真是飛快了,現在再回初心宮,就不一定是誰被扔下雲梯了。

于是摸摸頭表示獎勵,徒弟的臉一秒內由黑變紅,開始騰騰冒熱氣。

走在前面的鬼修大咧咧地打開房門,屋裏和外面怡人的景象大相徑庭,一股子濃厚陰氣,似乎還有些屍體腐朽的味道,恐怕是因為兩個鸠占鵲巢的鬼在裏面呆久了。

于是宮主皺了皺眉,停在門口。

鬼修卻沒注意到,嘿嘿笑着,眼神陰冷。

“這兩個貨色确實上乘,感知力還挺敏感哈!”他們毫不避諱地議論。

“敏感好,我看不如我們先享受了算了,送回去不一樣是消耗品……”

另一個猶豫:“可是……老祖如果知道……”

“你怕什麽?老祖的眼光高着呢,這就是兩個遺落在凡塵的倒黴蛋,就算有點靈根,沒入道也還等于凡人,老祖才不在乎呢。”

膽子小些的鬼修抖了一下說:“那要是上峰峰主那邊發現了……”

前一個鬼修嘿嘿咧嘴笑:“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呢,反正今年也夠數了。”

說完,他走到符遠知他們面前,那眼神明晃晃帶着鈎子,專門往宮主領口、腰線上鈎,看得符遠知整個都呆了,倒不是因為嫉妒或者生氣,他發呆是因為現在他滿腦子都是——

——我竟然容忍這種低俗到極點的人,污染了師尊身邊的空氣?

鬼修們似乎飛快達成一致,笑嘻嘻道:“也對,反正就是倆凡人,凡人不都說嘛,天高皇帝遠,誰會知道我們做什麽哈哈哈!”

符遠知點了點頭,也笑道:“怎麽沒人知道?”

鬼修一怔,似乎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竟然是符遠知說話,因此滿臉不可思議。

于是符遠知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們,說:“我知,你知,天地知,還不夠多?”

坦然,從容,上前半步,卻氣勢逼人。

鬼修們震驚,竟然和凡人一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不知為何,面前笑意盎然的青年根本沒動,他們背後就傳來一模一樣的聲音:

“或者再加一個,良心知道。”

在鬼修吓呆的時候,他們背後的符遠知忽然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抓住兩個鬼修的後頸,用力一拉,将它們從附身的凡人身上扯下來,随手丢到地面。

“噢,鬼無心,确實不知。”

符遠知說着,以靈力接住兩個倒下的凡人,兩個凡人面色青紫,皮肉枯萎,進氣少出氣多,眼看是陽元耗盡,基本上救不回來了,除非以真仙靈力注入,但那樣一來,凡身負天命,因果太重,而且這兩個凡人如此輕易被上身,怕也本來就有些見不得光的行徑,所以可能還不如早去輪回。

于是頗有些遺憾地将兩個凡人平放在地上,替他們整理了一下亂掉的衣衫,算作哀悼。

“你你你……”

鬼修驚慌失措,他們前面站在一個青年,後面還有一個一模一樣,正戲谑地笑着,就蹲在他們的臉龐邊,兩個躺在地上的鬼修如果現在都沒發現自己惹了高人,那就真是傻到無可救藥了。

“覺得自己有點能耐,就可以在凡人中間為所欲為了?”

符遠知親切友好地拍拍鬼修煞白的鬼臉,又戳戳另一個吓得發青的嘴唇,禮貌又客氣地問,“那我現在是不是也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比如……你們聽沒聽過凡人中間流行的鬼故事,裏面講了一種——油炸鬼?”

搓搓手指,語氣神态充滿探究與思考,接着說:“作為道者家族出身,我倒是很好奇,凡間的那些民間傳說究竟有沒有可靠依據,鬼,真的可以炸?聽說還能炸得外焦裏嫩,色澤金黃呢。”

兩個鬼修抽了一口氣——根本是吓得忘記了自己不需要呼吸空氣。

“這位——”鬼修掙紮擡頭,結結巴巴地開口。

一擡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黑色的眼睛,青年彎起的眼角全是笑意,唯有瞳孔深不見底,鬼修仰面看着,只覺得那眼睛深處是一道萬丈深淵,地底裂開翻滾的巨口,無數掙紮扭曲的魔物伸出白森森的手骨,空洞的眼眶盛滿鮮血,試圖讓所有生靈和他們一樣在那萬魔窟裏萬劫不複。

“啊啊啊啊啊————”

一聲尖叫,那個鬼修噗地一下變成了一道煙。

宮主:“……”

符遠知舉手:“師尊我不是故意的!”

收起幻術,乖巧的符遠知退回宮主身邊,指着地上還剩下的那團瑟瑟發抖的鬼,解釋說:“那個……是他自己,心理太脆弱了,弟子什麽都沒做,他就魂飛魄散了!”

宮主摸摸徒弟的頭,溫和地“訓斥”:“下次不要亂用魔氣。”

“我知道錯了。”符遠知拉着宮主的胳膊,左右搖晃,一臉愧疚又委屈的表情。

……所以前世辦學就辦學,那麽高冷幹什麽,難道是因為沒遇到這麽聽話又懂事的好徒弟?

宮主手腕翻轉,反過來拉住了符遠知的手,指尖從袖口探進去,摸到他的脈門,符遠知呆呆地讓宮主捏住命門,感覺自己的脈搏一跳一跳,每一次突起都頂在師尊柔軟溫熱的指腹上,于是……臉上又開始吱吱冒煙。

……好希望一直被師尊牽手……

宮主認真探查了弟子的經脈,感受到清澈靈力裹挾的魔氣安靜蟄伏,并沒有混亂之勢,仍然穩定有序,這才稍微放下心——雖然作為現代“穿越者”,思想開放,但畢竟大家形容入魔的時候一般都是走火入魔,不是什麽好詞,所以宮主不介意弟子是魔徒,卻擔心魔氣會不會損傷道者身體。

現在看,好像還長得壯壯的,并且已經開始摸索着自己掌控魔氣了。

很棒!

就是宮主自己有點慚愧,身為師父好像并沒有為徒弟做什麽有用的事,先前竟然還讓人頻繁算計徒弟。

所以,他不由得說:“日後,我定然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算計到你頭上。”

符遠知心裏一顫,濃濃的酸澀在鼻腔裏堆積,如果不是地上還跪着一個鬼修,他可能就克制不住要撲上去抱住師尊了。

他在心理暗暗地想:我也是的,師尊,日後我絕對不會允許再有那樣的事。

心理稍微堅強一點的這個鬼修哆嗦着跪在地上,一個勁兒磕頭,符遠知黑着臉,由衷地覺得這家夥制造噪音制造得真是不合時宜。

那鬼修口中叫道:“饒命,大人饒命!”

符遠知詢問地看了一眼宮主,得到一個大膽去做的眼神,于是轉過去,冷笑着看着那個鬼修,說道:“你們這兩個小鬼,也是自己不走運,畢竟是你們自己撞上來的,那也就不怪我了——”

那鬼修特別配合,可能是死過一次,更加惜命,有着同伴在身邊魂飛魄散的現身說法,吓得當機立斷,大吼:“大人繞了小的,小的願意給您做鬼仆!小的真不知道二位是來參加典禮的魔尊大人啊,不然借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如此肖想兩位尊上的!”

唉?

符遠知心頭一喜——本來只以為是什麽一小撮不良分子搗亂,結果,竟然有大收獲啊!

不過面上還是不動聲色,繼續高傲地冷笑——有點模仿小玉京主那做派的意思,這氣勢很能吓唬鬼,魔徒多半任性妄為,所以刻意嚣張一下,再配合點幻術,在這鬼修眼裏,符遠知俨然一位鮮衣怒馬、初入人間的魔少爺。

“哼。現在才知道有點晚了吧。”符遠知抱着肩膀,勾起嘴角,“竟敢在我家宮主面前如此放肆!”

咦?

宮主在旁邊思索了一下用詞問題……我家宮主……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微妙?但又好像沒錯。

鬼修也呆了呆,重複道:“宮主?”

他飛快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不說話的宮主,好像想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立刻整個趴在地上,大叫:“小的眼拙,竟然不認得廣和宮主謝然尊上!”

那個……魔佛謝然?

呸,符遠知臉又黑了,不過轉念一想,在幾大魔門之中,名字是某某宮的,确實,只有廣和宮。

根據符家記錄,魔佛謝然可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好和尚,長着英俊不凡的外表和一身修為,四處拈花惹草,雖然是魔徒,但好歹也是出家人,卻到處欠風流債,也不知道那家夥使的什麽手段,不少道門弟子竟然都被迷惑,哭着喊着說和謝然真心相愛。

拿那種貨色和我師尊比?

符遠知氣得要爆炸,但轉念一想,這倒是個不錯的掩飾身份。

先忍忍,有正事,而且當着師尊的面不能亂吃東西。

鬼修還在牟足勁拍馬屁:“謝尊上神采斐然,雖然早聽說血漣尊者謝然風度翩翩,風雅不輸道門那邊自诩超然的上仙,但實在是因為日前送了請柬去廣和宮,您那邊遲遲沒有回複,以為您不會來了……”

魔佛謝然,那個張揚的紅衣魔徒,宮主是見過的,不像一邊快氣炸的小徒弟,宮主卻覺得那魔修比不少自诩正統的道門修士都要坦蕩。

宮主揮了揮手,屋子裏的陰氣散了些,他走到桌邊,符遠知忙不疊跑過去,仔細擦幹淨椅子,恭恭敬敬地讓他坐下。

這孩子……宮主笑了笑,由他去了。

鬼修還在絮絮叨叨:“歸元老祖閉關多年,但門裏都知道,老祖對如今十洲三島的風雲人物關注已久,其中您謝尊上是我們老祖最為欣賞的,早都期望着正式見到您呢!”

歸元老祖,不認識。宮主想着,點點頭:“我與老祖也算是神交已久,所以這樣的機會,怎麽會錯過呢。”

“是了是了,尊上說的是,”鬼修見符遠知沒有動手,稍稍松了口氣,“他們道門萬年盛會不攻自亂,此消彼長,這回也該輪到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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