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斬龍劍仙燕容, 她之所以名動天下, 很大一部分原因得益于, 她所有的轟動性大事都是跟着雲夢主人在一起做的。
燕容自己也清楚,除了劍,她在其他方面确實缺少點天賦, 尤其是……嗯……腦子, 她屬于那種街邊路過一個假乞丐, 她能連着被騙十次還不覺悟的那種,有點傻。
從前雲夢主人經常摸着她的頭, 嘆氣,說,你這麽傻的一個丫頭, 以後自己出門, 會不會被騙去賣了都不知道跑啊。
然後燕容會說,我跟着師兄跑啊我才不自己出門, 師兄聰明就行了呗,人人都長那麽多心眼兒幹什麽,累啊。
彼時雲夢主人被她的憨言憨語逗笑, 就捏捏她的臉蛋, 說她, 無憂無慮,傻得可愛。
所以她很好哄,和哄豚鼠差不多容易。
但是薛钰就沒那麽容易糊弄了。
薛家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雲夢天宮的長老, 一峰之主,本來最近都要突破一個境界了,結果月栖峰大陣被撕裂,雖然那大陣主要反噬的是秋閑,但對于薛钰來說也不好受的——他從進階邊緣掉下來,四舍五入等于掉了兩個境界。
所以進門的時候,雲澤川的雲汽都擋住不他的火氣。
“秋掌門,這就是您的萬無一失?”
“你也曾答應,萬事以天宮為先,而不是薛家。”秋閑平和地說,“所以這次算你我兩清,互不追究。”
薛钰不為所動,暗自冷笑:“這麽算的話,當年薛家舉家拜入雲夢,您還承諾過宮主會從我們家裏選良才收為弟子,親自教導,不一樣成了空話?”
那天雲夢之主從雲端走下,路過在廣場挺胸擡頭站了一排的薛家小弟子面前,卻沒把眼神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不到十歲的薛钰被族長推到那位大人物面前,為了成為雲夢之主的入室弟子,他幾乎花了整年的時間來練習如何做一個簡單又精彩的自我介紹,連站姿都預先排練了很多遍,結果他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
雲夢主只是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然後讓薛家把孩子們送去初心宮。
傳聞裏的道祖真傳,誰要是拜師到雲夢主人那裏去,那可是道祖嫡系,薛钰從小就被這樣教育,你是薛家的未來,你要振興古老的家族,而且他也一直以此為目标,直到雲夢主人簡簡單單打發他去初心宮。
而且,室友是個凡塵裏來的,鐵匠的兒子,字都不認識,只會釘馬掌。
“承陽君,靜心。”秋閑忽然犀利起來,“過分的急躁和憤怒,只會把你引向陰暗星辰。”
薛钰一怔,下意識地閃避秋閑審視的目光,不過随即感受到,在秋閑的視線裏明顯帶上了靈壓,于是他擡起頭,怒道:“掌門難道是怕我入魔?原來掌門也這麽瞧不上薛家?”
“天空裏的暗星無處不在,大道上的歧途也步步皆有。”秋閑回答,“成道難,守道也從來不易。”
薛钰冷聲道:“掌門多慮了,若是魔徒,可不屑什麽道祖真傳,忙着去複活至上魔尊還差不多。”
“那最好。”
“不過我還是希望掌門記得答應我們的話。”薛钰說着,轉身走開,“弟子還得繼續追蹤逃逸的秘血宗魔徒呢。”
秋閑點過頭,薛钰毫不停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幾乎是逃回自家山上,薛家在雲澤川一代修了一條山脈的宮宇——他們管這個比凡人皇宮大十倍不止的宮宇群落叫薛宅,因為聽上去更有家族的味道,當然在天宮明面的記錄上,這裏被稱作十裏弦音閣。
婢子向薛钰行禮——在天宮,這些女修的身份是外門記名弟子。
“少主,族長——”
薛钰舉起手,打斷:“那幫人呢?”
婢子一怔,回答:“和族長在靜室呢,正讓奴婢告知您,回來立刻去見——”
薛钰再次急匆匆打斷:“讓他們快滾,不然秋閑要拎着燭照劍打上來了。”
“怎麽可——”
第三次,薛钰一巴掌拍飛那個女修,女修撞到廊柱,重傷倒地,其他的婢女低着頭,将同伴默默拖下去。
“秋閑一直在雲都宮和那個什麽法陣較勁,所以叔叔和我,還有各位宗親,竟然就都以為那家夥只會和他兄長折騰倫理戲!”薛钰怒道,“叔叔不信,他就是太冒進了,秋閑怎麽說也是真仙修為了!”
“如果秋閑已經起疑,那也沒關系,他連如今的雲夢都歸攏不齊,目光要長遠,我們謀求的又不只是一個雲夢。”
在薛钰的怒火中,從上峰落下兩名修士,一人正是薛钰叔叔,薛家現在的家主,另外那人看上去病恹恹的,雖然也長得年輕俊秀,但卻給一名身高幾乎超過兩米的高大壯漢抱着,從他垂下的衣擺來看,這名修士竟然沒有雙腿。
秘血宗現任的宗主,血滄流。
——薛钰每次看見這個人都非常不舒服,不知道是因為他過于虛弱、一副垂死病容的外表,還是因為他看人的眼神。
而且更關鍵的是,為什麽秘血宗當了宗主必須要改姓血呢,正常哪有這種姓,聽着真蠢。
但是血滄流看他的時候,薛钰又會覺得,自己才是蠢的那個。
病歪歪的血宗主靠在他那魔仆的懷裏,非常懶散地說:“雲夢的局,如今也差不多了,是時候開始下一場了。”
“穹山的封印,已經在動了。”薛家主說,“十洲三島一盤散沙,各門各派為了資源明争暗鬥,北方貧瘠地的小門小派,甚至能為了一株普通瑤草鬧出人命,雲夢主無所作為,唯有一位真正強有力的上位者,才能夠震懾四方,将這一切混亂結束,建立真正長久而穩定的秩序。”
……
所有的一切都在悄悄進行。
玉刀斬雪的刀靈自從開啓靈智以來,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凡人那句俗話——“子女都是父母欠的債”。
他一手養大,不,應該是一手放養大的“兒子”,正拿着一件水粉色的女裝,往他身上套,并且地上還堆着被玉靖洲否決的幾十套,紅紅藍藍一地。
玉京是有錢,可是不是這麽個用法吧?
老子訓兒子,兒子再叛逆也要聽進去一句,可是偏偏,刀靈不僅僅不是真的父親,更是從孩子小時候就沒怎麽盡過責任,于是現在有刀主命令撐腰,玉京少主一秒鐘切換到不孝子狀态,沒有任何不适應。
最後玉靖洲還是給他選了一身白,一層一層的紗衣,穿着缥缈又清冷。
自己兒子給自己梳頭,梳的女款雲鬓,那手法無比熟練,玉京主怎麽想都覺得渾身不對勁。
然後理所當然,他們順利混進了待選花娘的隊伍,并且玉靖洲似乎特別開心,還拉着他的胳膊,一疊聲地撒嬌喊:
“玉姐姐~~”
刀靈差點被吓斷了。
外人眼裏,就是一雙如花似玉的姐妹,大的那個面如皓月,清冷出塵,沉默少語正符合一身冰霜冷月般的傲氣,而小的那個明眸皓齒神采飛揚,一雙眼睛顧盼生輝,還喜歡摟着姐姐的腰耍小性子。
“阿洲,你從什麽時候學會扮女裝的……”
看着表情糾結的玉京主,玉靖洲哼了一聲,回答:“五歲吧,你不帶我出去玩,逼我練刀那次。”
玉京主陷入了深沉的自我審視與懷疑當中——五歲,十多年前啊?養孩子真難。
“你說你一個刀靈,天天逼迫別人練刀……”
“阿洲別動。”
玉京主忽然說着,警惕地看向周圍,這個院子是專門提供給入選花娘的,第一回 合沒選中的連吉陽城管事都見不到,留下的姑娘比起所有适齡女孩的總數少了不止一點,但也還是不少。
幾個女子從他們面前走過,正在商讨什麽妝容問題。
“怎麽了?”
刀靈的手虛空一點一抓,悄悄張開手,手心裏有一只黑色的小蟲。
玉靖洲大駭:“這是,這是鬼母陰蟲?”
甲蟲的背殼黝黑,透着血色紅光,玉京主悄聲道:“還是妖獸血養過的兇蟲。”
“一個凡人皇帝選小妾,魔門至于動用這種東西?這比攻上雲夢天宮的都兇殘了吧。”
他們說話間,又有幾個女子走過,玉京主敏銳地看了一眼她們的手指,飛快抓過其中兩人,躲到避人的地方,甚至還扔了結界。
“好大膽……咦?玉……你是那個假扮女孩的小玉京主吧?”
“穹山劍宗的蔡婉?”
四目相對,一樣的驚訝。
面前做凡人打扮的女子正是蔡婉,劍修即使可以打扮平凡,也掩飾不了身上的金戈之氣,于是這姑娘也聰明,幹脆打扮成武館出身的江湖女孩,穿上短打,腰上再配一把凡人打造的短劍,英武不凡,在莺莺燕燕裏很是出衆。
“玉……玉師兄?”另一個女修愣愣地看着,表情扭曲。
這也是玉靖洲認識的,這是天宮的弟子,初心宮甲字班的曲傾。
“曲師姐,你也在?”逃學的不止自己一個?
曲傾點點頭:“唉,天宮出了些事,雲洲亂七八糟,我已經決定選擇劍道,穹山劍宗的林師叔就做主将我帶回劍宗了。”
“恭喜。”玉靖洲點點頭,“現在是劍修了。”
“還沒呢。”曲傾笑了笑,“還沒有找到合适自己的劍呢。”
蔡婉點頭:“不急,本命法器,與道心息息相關,一旦選中,幾乎就再不離手了,話說回來,小玉妹……師弟啊,這位是——”
玉靖洲面無表情地看了看玉京主,說:“我姐。”
玉京主:“……”
“……呃,沒聽說玉京主有女兒啊。”蔡婉咳嗽了一聲,不過想想,還沒聽說玉京主有夫人呢,所以,不稀奇,不稀奇。
玉靖洲忙問:“那你們穹山劍宗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麽?你們也發現了城裏有魔氣?”
蔡婉正色道:“最開始,中洲靖朝皇帝向我宗劍主遞上國書,說朝中占星星官判定有陰翳向皇都襲來,龍脈黯淡,懷疑有人欲以邪術動搖凡人王朝,為避免中洲動蕩引起生靈塗炭,遂懇請仙門襄助。因為可能牽扯魔門,劍主于是派出門中劍修探查,我們本來要直接去皇都,結果路過這裏發現了不對,所以喬裝進來打探。”
“就你們倆?”
看着小玉京主不太信任的表情,蔡婉活動了一下手腕:“雖然還有其他組,但是別說我們倆,就我自己,一個能打你和……你姐十個。”
“都安靜!”
院門忽然大開,一隊衛兵魚躍而入,迅速列隊整齊,只見兩名吉陽城的內政官員走進來,一個嬷嬷和顏悅色地說:“姑娘們來來,都來站好,今晚吉陽城有貴客,需要選幾位去幫着接待一下,大家都站好啦,嬷嬷我悄悄給你們講,這可是上面的神仙,你們好好表現,要是被選上了,就可以直接去當仙子啦!”
一片低低的驚呼,內政大臣們在院子來回端詳,眼神裏充滿審視,盤算來盤算去,末了,看向了角落裏白衣勝雪的冷面女子。
“那個好像不錯。”
玉靖洲當時臉就黑了個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