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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那麽誰又告訴你, 那把錦上添花的劍真的異動了?”

劍閣之內忽然傳來清冷的聲音, 兩旁的劍修弟子立刻躬身後退, 向劍閣行禮,沒有了阻礙,謝然差點克制不住撲到門上去, 但轉念一想, 形象太不好, 太有辱血漣尊者的名聲,于是老老實實站在原地, 裝得非常正經,只是手總是忍不住摸頭發。

還好,發型沒亂, 發髻也不歪, 形象可以,應該看不出來禿過。

“所以, 我這一趟難道是白白着急了?”謝然笑嘻嘻地湊到門邊來,“我就知道,阿葉還是那麽厲害, 那為了不讓我白跑一趟, 你就把門打開, 給我瞧一眼呗?”

劍修弟子們聞言卻整齊上前一步,重新擋在門口,對謝然的輕佻态度看上去憤怒極了,他們腳下踏着劍陣, 随時都可以将魔頭誅殺當場。

但是他們知道,魔頭謝然不會反抗,而他們背後的劍主一定會在最後時刻喊停,所以劍修弟子們的起陣步伐特別熟練,真正結陣的威力卻是自己也很忐忑,因為一直沒機會練習啊。

果然,劍主說:“且住。”

“阿葉。”謝然伸手按在門上,劍閣的門上有一層劍意,那是穹山劍主的劍意,他把手貼在門上,感覺到劍意之中有撕裂山巒、斬碎天柱的偉力,全部收束在平靜的靈光裏,不會傷他,但他也被這道光阻隔了千年。

“讓我見見你行嗎……”謝然委屈地說。

“滾吧。”

劍修們一副整齊的鄙視臉,熟練地用劍指着門外,殺意彌漫,來自穹山劍主的殺氣比尋常劍修弟子更加冰冷,謝然的手竟然因此而彈開,滿臉震驚。

穹山劍主真的動了殺心,謝然不可置信地垂下手,黯然轉身。

“你頭發裏有一朵絹花。”

背後穹山劍主的聲音平靜,謝然一愣,擡手趕緊摸頭發,摸索半天,瞬間臉色大變,他在自己耳朵後面的頭發根裏摸到一朵很小的紫色絹花,青樓姑娘頭上滿頭都是。

他去凡間青樓,因為百分百肯定那都是些凡人姑娘,所以誰也不會時時刻刻提防凡人無傷大雅的情趣類小動作——所以不知道哪個調皮的,趁他不注意給他戴上了!

壞大事了!

“這……這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謝然慌忙大叫起來。

一道殺氣瞬間抵住謝然的咽喉,謝然立刻果斷舉起雙手,将絹花扔在地上碾碎。

“謝然,你是剛從哪個青樓快活出來,錢不夠了,來找我了?”

“不是,你聽我解釋,我——”

“給我殺了。”

劍修們互相看了一眼,真殺?

“不是,阿葉你聽我說——哎哎呀——”

謝然爆發出高聲慘叫,嘹亮至極響遏行雲,但卻滿臉都是笑容,那些劍修弟子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遵從劍主的吩咐,腳下步伐整齊劃一,暗合天地靈脈,劍陣瞬間成型,劍陣中的魔修靈活地竄來竄去,竟然還時不時給年輕劍修們指導一下踩錯的步伐,配合嘴裏的慘叫,整個穹山劍宗瞬間熱鬧非凡。

“阿葉……哎呀呀!真的打中了,快讓他們住手啊!啊,好痛——啊!腿斷啦——”

謝然在劍陣中靈活扭動,時不時發出讓劍修們萬般無奈的誇張慘叫。

結界外另一場架也打得如火如荼,只是旁觀的劍修弟子與廣和宮弟子齊齊翻白眼——魔佛謝然的聲音好有穿透力,明顯已經進山裏了,這二位還在這裏大打出手。

“你這妖婆再叫一聲林狗娃!”

“呸,明明你這家夥先喊我賊尼!”

不過說回來了,斷水劍主林道長的真名,怪不得走哪都不敢提呢……

林狗娃,這名字賣給靈修雜事社,能不能賺一筆?

“夠了。”

穹山劍主再次制止了弟子們和謝然的胡鬧,謝然的修為在近些年突飛猛進,若動真格,幾乎可和真仙匹敵,劍修弟子得了他的指點,紛紛對謝然行禮致謝,行完禮發現不對,趕忙再次擺出兇惡表情,怒瞪魔徒,千萬別讓劍主覺得自己投敵才好。

有一個被糾正動作糾正了很多次的小劍修明顯氣勢不是很足。

劍閣內的聲音恢複了剛開始的清冷,穹山劍主說:“那把萬念魔劍是至上魔尊的佩劍,傳聞中與他一同誕生于九幽血獄深處。雖傳聞不可考,但劍與劍主息息相關,本命相連,此乃不争的事實。魔劍異動确實是我穹山故布疑雲,但真相卻并非魔劍安好,大約十五年前,那把魔劍就已經不在穹山封印裏了。”

謝然一驚:“魔劍被人偷了?”

“沒有人能偷走一把有主人的上古魔劍。”穹山劍主回答,“它能被安穩鎮壓在穹山,是因為它的主人不在了,現在穹山的結界壓不住它,理由也很簡單,至上魔尊正在蘇醒。”

謝然正色道:“我能做什麽?”

“……你……”穹山劍主有一瞬間的猶疑,最後低聲說,“你先保住你的小命吧。”

謝然聞言大笑起來,他指着劍閣的門,一派洋洋得意之色:“所以葉望砂,你仍是顧念我的,我看你還騙我到什麽時候!”

“……滾。”

“你且放心吧,至上魔尊如果複活,他只要不是出來就找個地方養雞養鴨種地養老,那他肯定就得幹點大事,幹大事就得需要手下,像你家謝然我這麽優秀的年輕魔徒,十洲三島也數不出來幾個啦,一準兒能混成至上魔尊的核心手下。”謝然得意地拍手說道,“到時候就一切好辦啦!”

說完,紅衣的魔徒踩着劍閣的飛檐,堂而皇之地竄到半空,不顧地下劍修弟子們的大呼小叫,兀自洋洋得意道:“阿葉我走啦,你等我好消息!”

“劍主!”一名劍修弟子憤憤不平,“那個魔徒又把青雲琉璃瓦踩出一個大腳印,真是罪大惡極!”

“……給他留着讓他下次來自己擦。”

“劍主英明!”

……

隔了一會兒,劍閣外安靜下去,整個劍閣裏靜悄悄的,能聽見每一把劍的呼吸聲。

此劍閣內的每一把劍,若出鞘,都足以名動天下,但這些名劍往往挑剔得很,有太多習劍者的心境不足以駕馭這些兇器,反而被劍上的劍意震碎了神魂。

但現在這些劍老老實實挂在牆上,沒有半點不甘。

居中盤膝靜坐一人,身形略顯清瘦,身披水藍長衫,一身凜然風骨,唯獨衣角勾勒的圖案顯得有些可愛,是一只望月白兔。

此人垂首靜坐,纖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層淺淺想陰影,似乎已經千年不變,他閉目垂首,柔軟的長發垂落在身前身後,随着輕微的呼吸搖動。

蜿蜒的長發沒有任何裝飾,也不曾紮起,于是這就遮擋了他的身體——他長發下的雙臂齊肩而斷,衣袖裏空空蕩蕩,顯得他的身形更加單薄。面前插着一把長劍,盡管沒有雙臂,卻沒人質疑過他的劍術——

此乃穹山劍主,當今劍道第一人。

“禀劍主,雲夢天宮斬龍劍仙燕容求見。”

“請她進來吧。”

如果謝然在場,定要氣得七竅生煙,他日日夜夜扒門求見穹山劍主,整個魔都快和劍閣的門長在一起變成浮雕了,卻一直見不到,人家燕容随随便便門口一站,就輕而易舉地成了座上賓。

真是仙魔殊途。

斬龍劍仙人未到聲先至:“劍主,聽說萬念魔劍異動,可有什麽是我能夠協助的?”

“雲夢天宮收到了萬劍歸宗令,不過,竟然還有餘力嗎?”

燕容的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描述天宮內的亂象,于是嘆氣道:“是的,收到了,秋掌門派我前來相助。”

“那你去一趟碧川之海吧,想來異變還沒有蔓延到海域,或許還來得及。”穹山劍主說着,牆壁上一個神龛打開,內裏飛出一枚小小的玉片,“你認得這東西嗎?”

玉片入手,十分溫潤,并無半點涼意。

燕容驚愕萬分,她反複摩挲着那枚玉片,驚訝道:“難道,這,這竟然是月照連泉琴的碎片?”

玉片上有明顯的龍骨紋章,斷口平滑整齊,并不像是毀壞,更像是人為切割。

穹山劍主說:“當年天宮主将此琴六分之一存放于此,以琴上靈力協助鎮壓萬年魔劍,如今魔劍遁逃,此琴碎片留在此處也沒有什麽用途,你拿回去,以此為指引,去尋找琴的其他部分吧。”

他想了想,輕嘆一聲:“或許,還來得及,救下天宮主留下的魂魄。”

“您是說,我師兄,有一片魂魄在海中?”

“除了我手中這枚,其餘每一片月照連泉琴的碎片裏都藏有雲夢主人的一魂,散落在十洲三島各地。”

穹山劍主點點頭,一行字憑空浮現在劍閣的穹頂上:

“一分落江流,一點歸碧海;三心入天地,雲不蔽星辰。”

落款是五個字:

雲夢 天燭南

“天宮主太相信人心了,或許有那種可能,天下歸心,四海清淨,但還不是現在。就像日月交替,晝夜并存,人心之中固然有美好,但永遠都存在與之對立的陰暗一面。”穹山劍主說,“我的劍斬過無數妖魔,真正可怕的妖魔卻來自人心。至上魔尊所用魔功,可吸取負面情緒,借由陰暗星辰轉化為己用,因此魔念不破,魔尊永存;封印他的法陣以天宮主魂魄為支撐,中央一陣在雲澤川長河之中,其餘四個按照方位,分列四方,以鎮壓至上魔尊之魂。但雲夢主魂魄再強仍舊有限。”

他身前的劍慢慢飄起,指了指最後那五個字:“他把法陣的具體方位留下,希望後人能夠在萬一法陣不濟時,前去加固。”

“雲不蔽星辰,這是方位?”

“你等到子夜時分站在雲都宮正下方,雲都宮外的浮雲順着雲澤川地脈靈氣流動,會遮蔽天空,那五個沒有被遮住的星辰,對應的就是這五個法陣,如果星辰被遮住了,說明那個法陣破了,那裏雲夢主的魂魄,已經不再了。”

燕容吸了一口氣,微微倒退,她不由得問道:“所以,萬年間,我師兄就只有……一半魂魄?”

“是。”穹山劍主無情地回答,“而且,還是得不到人望滋養,一點一點虛弱下去的一半魂魄。”

不然就算秋閑睜只眼閉只眼,薛钰和百變妖那幾個長老也不會那般輕易将天宮主人逼退到月栖峰上。

“這……這怎會——”

“習慣。”穹山劍主搖頭,“世人習慣了強大的雲夢天宮之主,以一人之力震懾四方,所以自然不知道,再強大的人也會累。”

半晌後,燕容握緊手裏的玉片,鄭重回答:“不會,這次不會了,不就是至上魔尊,我去找回師兄的魂魄,然後那個什麽魔尊,我來砍!”

穹山劍主忍不住大笑起來:“怪不得你師兄說你是個可愛的傻姑娘。”

燕容瞬間紅了臉,怒嗔:“師兄怎麽到處亂講!”

“你确實是個傻姑娘。”穹山劍主說,“你要對抗的并非一個至上魔尊,而是天下的惡念。雲夢之主知道他無法斬滅那惡念,但他仍然願意一試,現在看來,你這個傻,就是學了你師兄吧?”

他搖搖頭:“也好。”

長劍化作流光,沒入劍主眉心,他霍然起身,笑道:“走,我與你一道,不就是個魔尊,砍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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