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樂痕星一怔——他們魔門只知道至上魔尊之魂被拆散鎮壓于各地, 卻都沒有聽說第二枚魂魄之事, 至上魔尊三魂七魄中該有半數在南明山符家禁地之中,符家萬年裏從不依附任何宗門, 但随着老一輩的日漸衰退,家族漸漸被交給新一代的符家人,這些年輕人比起老一輩, 更加容易被說動。
南呂仙閣那只老蜘蛛已經親自去談了, 只等她和符家新一代的當家人談完,就可以直接從禁地內去處符家看守的魔尊之魂。
說來容易, 但做起來也是有一點難度, 符家畢竟是誅魔世家, 即使如今那位當家人符遠鴻再有雄心抱負, 讓他立刻和魔門達成一致還是有些困難,尤其是此事涉及至上魔尊。
只有樂痕星身上的魔功真的能夠練成——他能夠引至上魔尊之力為己用, 符遠鴻需要确認這一點,而不是到時候發現他們把至上魔尊重新推上高位,這時符家才會真的和他們合作。
不論樂痕星願意不願意繼續被利用,至上魔尊之力他都是要定了。
所以樂痕星暫時懶得與靈玑公子周旋, 他說道:“如果這樣的話, 那我還得麻煩你,把魔尊的魔魂交給我, 既然你也不用, 那我們各取所需。”
“唔……”靈玑公子意味不明地哼哼了一聲, 側身靠在他的坐榻上, 翹着腳,他那個華麗的座位還是給四個道者擡着走的,而且居然還有個女修穿着透明紗衣,爬到他腳邊,一臉迷醉地靠在他的腿上。
惡心!
樂痕星嫌惡地說道:“你該去認識認識幽明臺那個歸元老祖,你們會很有話題。”
靈玑公子沒有說話,倒是那穿紗衣的女修一邊蹭着靈玑公子的靴子,一邊說道:“歸元老祖?那是個什麽東西,也敢和我們公子相提并論嗎?”
“夏蟲不可語冰。”樂痕星終于忍不住說道。
歸元老祖是魔門內以鬼身修成大能的第一魔,如今和道門真仙抗衡的中堅勢力,竟然在這凡人的玩偶嘴裏,變成了不知道是個什麽東西。
“你要知道,我是這座城的主人。”靈玑公子笑起來,“而魂魄這種東西,對我來說越多越好,所以不論那一個魂魄,我都不會給你的……包括你的。”
随着靈玑公子的話,整個秘境裏的天忽然暗淡下來,所有的道者竟在此刻齊刷刷地将頭轉過來,盯着樂痕星,眼睛一眨不眨,發出幽幽的藍色微光,混跡其中的妙空因此完全暴露出來,但靈玑公子随便看了她一眼,輕蔑地笑了一聲,就完全不再關注她這樣的小魚小蝦了。
秘境之中尚有其他道者,被這般景象吸引,立刻全都朝這邊聚攏過來,樂家人趕到時,第一眼就看到自家少主和昔日的同胞正在對峙,紛紛摸不清情況,急忙向少主詢問。
樂痕星不動聲色,那些樂家人靠近他後,魔氣忽然噴薄而出,黑紗飄起,飛快卷過,像一根根帶刺的大舌頭,幾聲尖銳短促的慘叫過後,樂家人的枯骨落地,眼眶黑洞洞地望着天空,靈魂與血肉被盡數吞沒,一滴不剩。
幽明臺老祖将一部魔功交給了樂家,樂痕星起先拿到的時候是将信将疑的,但現在他徹底愛上了這門法術——
力量的奪取只在一瞬間,自己的修為再也不必經過日夜錘煉,眨眼間就是新的境界——既然這時局無法滿足他安安靜靜混一輩子的草根願望,那就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
“啧。”靈玑公子冷漠地看着那些屍骸,嘴角卻浮起一絲欣喜的笑容,他指着樂痕星,“你确實不錯,我城裏缺一個總兵呢,要的就是你這樣一出手就能吓住人的。”
“而我想知道,你這身機關架子,身上還有沒有血肉與魂魄!”
大地都在顫抖,整個攬星城發出搖晃砂糖罐子一般的奇怪聲響,那座酷似月栖峰的孤山也從內部發出轟隆隆的悶響來。
山上符遠知一把掐起至上魔尊的脖子,将他怼到水閣的邊緣上。
“吞噬我啊!”
黑霧卻轉身看着他,口中高聲大叫。符遠知皺眉看着自己的臉上露出那種癫狂般的喜悅,一時不明白這是發生了什麽。
誰知黑霧先急了起來,他雙手攀住符遠知的胳膊,嚷道:“你現在雖然在同齡人裏實力超群,但你若不肯吞噬我、吸納我的魔功,你也就只能碾壓一下同齡人罷了!你已經吞噬過我一半的魂魄,所以這很容易的!那種全身都充盈了力量的感覺難道不好嗎?”
“你就不想吞噬我?”符遠知反問,“送上門來的身體,奪舍不好嗎?”
黑霧七竅生煙,恨鐵不成鋼地捶地大吼:“我又不傻,我只有一魂,我早就死了,我大勢已去啊!”
符遠知:“……”
“你們……不覺得你們兩個應該反過來嗎?”
忽然間符遠知與黑霧魔尊一起停止了全部的動作,水閣邊的欄杆上倚着一個身影,他探出半個身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們:“一般來說,被吞噬的那個才會百般求救,試圖避免被吃掉,你們不感覺立場有點怪嗎?”
“你醒着?你還醒着!”魔尊的聲音帶了一絲不可置信,着魔一般低語。
在符遠知詫異的目光裏,黑霧嗖地一下飛出去,然後在水閣外的透明結界上拍成一張黑色的柿餅。
結界裏的人忍俊不禁,似乎很想伸手戳那張黑色的餅,他說:“我也只能清醒這一次了。”
結界之內的身影笑容寧靜,身邊圍繞着那種安恬的氣息,和周圍風起雲動的陰沉天色截然不同。
“沒時間了!”魔尊從餅恢複成人形,忽然回身大吼,“快,快吃了我!吃了我你才能打破這個秘境裏的機關,我們都只是一片殘魂,縱然生氣赫赫威名,但終究我死了一萬年了,只有你能把他帶出去,只有你了!”
符遠知看向那道殘魂,一身白衣使得雲夢之主的殘魂更加黯淡脆弱,似乎随時都要被風吹散,他安安靜靜地攏着袖子,眼神似乎游離在世界之外一般……
——這只是師尊萬年前留下的殘影,符遠知想着……師尊才不會拿這種看空氣的眼神看我!
但是……蒼白的手腕偶爾從袖口露出,發絲掩蓋住的側頸沒有半點血色。
符遠知感覺自己呼吸困難,胸口有千萬根針在來來回回戳,于是掐至上魔尊的手就更用力了。
“對對對對!快來吃我!”魔尊開心極了,符遠知頓時又把他扔了出去。
雲夢之主的殘魂平靜而憐憫地看着大叫的魔尊,他搖頭:“我并未想過去哪,我之所以存在,只是為了殺死你。”
“我知道。”魔尊坐在地上,靠着結界,又露出那種詭異又喜悅的表情,“反正,有半個我得手了,不虧,對吧?”
符遠知:“……”
“去吧,”雲夢之主忽然将手放在結界上,符遠知下意識地擡起手心,他只能碰到一層冰冷刺骨的結界,但似乎,這并不妨礙他感受到結界另一側的溫暖。
“你只有吞噬至上魔尊之魂,才能突破下一個境界,不然以你如今修為,你打不過城主。”雲夢之主說,“雖然,城主只是一個凡人。”
符遠知終于明白過來,他難以想象,不由得問道:“所以,一介凡人,竟能把你們全部鎮壓在此?”
坐在地上的至上魔尊翻着白眼道:“誰叫本尊和這家夥都只有一片呢,別說本尊真身親臨,就哪怕只是半個……”
“半個也還是給吃了。”符遠知說。
至上魔尊哈哈大笑,笑容詭谲:“你怎麽知道,究竟是誰吞噬了誰呢?”
“攬星城建立在一個巨大的機關法陣上面,每一塊磚石都是武器。”雲夢之主說,“你要格外小心,那雖然是凡人的偃術,但每一個膽敢輕視凡人的道者,如今都是那精密儀器上的一枚機括;道者從來自視甚高,卻沒有注意到,為了更好地存活,一代一代凡塵中最普通的人類,已經可以改天換地。”
“偃術?您說的是木牛流馬那樣的機關術?”
“凡人早就可以操作機械,反過來,機械也可以操作人。”雲夢之主回答,“那個偃師城主活了上千年了——即使是在秘境裏,時間也過去了上千年,遠遠超過一個凡人所能達到的極限,他能把自己的腦和心,轉移到新的機關傀儡身體上面,然後繼續存在。”
至上魔尊則說道:“所以,他基本沒有剩下什麽東西是人了。你可別當他是個凡人,那是個怪物來着。”
“他的心和腦就是作為凡人的要害,但如今都不在身上,而在攬星城地下的一處密室,被妥善保存,四處機關重重,他走在外面的軀殼只不過是可以随意更換的零部件,他身邊的道者也全部被他改造,身體随時可以成為他的替補容器。”
雲夢之主嘆息着說:“我已無能為力,只求你破境而出,若是可以,就一并帶上那些無辜的魂魄。我的魂力已經快要盡了,我不能在護那些道者和凡人的魂了,一旦我灰飛煙滅,抽取魂力和靈力的機關就會開始作用在他們身上。”
“這只是一座,一人之城。”至上魔尊說,“我在封印中被那個凡人喚醒時,他就只是一個人。”說完,魔尊似乎氣得整個扭曲了一下,“他說,要給我一座盛世之城!竟然有凡人膽敢騙到魔尊頭上!”
“誰叫你們一貫看輕凡人了。”結界後的雲夢之主無悲無喜,似乎沒有任何情緒。
“所以……”符遠知語氣不善,“你不是在告訴我,你本來想夠操控那個凡人,在此地開一方小世界過你的逍遙日子,結果反倒栽了吧?”還策劃結婚?
黑霧臉上扭曲了一陣,艱難回答:“我只是一片!誰讓……誰讓這家夥的守護結界從來不擋凡人了?你學學我當年在幽洲的魔宮,凡人膽敢靠近,立馬變成一堆碎肉!”
“去吧。”雲夢之主的殘魂再次說,“未竟之事,就留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