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這樣說, 配合他的是站在一邊翹首以待的至上魔尊——符遠知從來沒見過被吃還這麽興奮的魂魄, 簡直有點無從下口。
但食魂兒很簡單,食魂兒的功法甚至不需要特殊去學, 就像嬰兒不必專門學習就懂得吃飯飽腹。
只是符遠知第一次覺得,或許當年在萬魔窟裏所發生的事情并不是他記憶裏那麽簡單,至上魔尊的半魂, 再沒用, 對上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究竟是誰吞噬了誰, 也許已經分不清了。
這一片魔尊之魂上沒有鎮魂釘, 所以吃起來不用吐釘子, 很方便, 而且口感很棒,像在吃生魚刺身, 又香又滑的。
好吃!
在這一片魔尊的記憶裏,他看見“自己”從天空墜落,雲夢之主雷霆般的刀光将他從九天上劈落,他清晰地感受到下墜時穿過的雲層, 耳邊有風和雷鳴。
記憶還在前行, 他萬分驚訝地看見雲夢之主從雲端輕輕躍下,像展翅的孤鶴, 仙鶴羽翼輕展, 輕巧優雅地從空中飛下來, 風托舉着他, 像簇擁着風之子,而他的眼裏不再只有莫測天光,他低着頭,瞳仁中心倒映着墜落的魔尊,漫天飄灑出的鮮血之中唯獨他的身影白璧無瑕。
他踩在了至上魔尊的胸口,斬雪的刀鋒垂落,指着他的咽喉。
但符遠知的重點是——
原來一萬年前師尊也不愛穿鞋子啊!
他踩着至上魔尊的身軀,從天空直落,他的身影像是天道意志,裸露的足尖點在魔尊的心口上,于是魔頭的心髒不知道是不是在猛烈掙紮,跳得飛快。
師尊的腳趾,好看!
記憶中,符遠知聽見自己在重傷時仍然笑嘻嘻地說道:“本尊聽說仙朝出了一位冷面無心的皇太子,連自家朝廷都掀了,本尊還以為是那種一心獨裁,又冷血又無趣,和那幫世家貴族、自诩的天衍神族、長生貴胄沒什麽區別的家夥。”
踩在他心口的仙人有一點點微小的驚訝,他微微挑眉,問道:“你知道我是天家人?”
“哎哎,魔門選魔尊也要看智力,不止看誰最能吃好吧!我是吞過中洲十大上門的半數弟子,但誰讓他們在我睡覺的時候來掀我被窩!我除了食魂兒,還會做許多事的!”魔尊一邊吐血一邊大叫,似乎澄清這一點比起應付自己身上的重傷來說更加重要。
“這世道,如果真是出身雲洲的散修,哪能有你這般修為?”
“你說得對。”破天荒地,萬年前的雲夢之主同意了死敵的話,但雲夢之主仍舊說道,“所以我不想百年、千年甚至萬年以後,仍舊要看家世與出身來決定一切。”】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塵埃與雲層,看向無盡的未來。
“我希望有朝一日,天下間不再有卑躬屈膝以換取微末資源的寒門弟子,我希望不再有大宗門膽敢欺淩旁人,我希望每一個普通的孩子,都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生長。”
魔尊因此發出陣陣壓不住的嘲笑。
“可是那太麻煩了,你沒法讓所有人都這麽想,因為機緣就那麽多,如今掌握大權的世家門閥不會樂意看見凡塵出身的道者也有能力和他們搶。況且,就算你成功了,那些凡塵出身的、寒門成長起來的,那幫家夥得了勢,你怎麽知道不會比如今的世家門閥更無法無天呢?”魔尊說着,笑嘻嘻地提議,“還是一家一家打服了才好,讓他們都乖乖閉嘴,聽我話就行了。”
雲夢之主垂眼看來:“所以,你想做至上魔尊,做全天下的尊主?”
“你也曾是太子,你不想全天下都歸順你的雲夢?”
“不想。”
雲夢之主的回答非常幹脆,他随意調侃着說:“八百裏雲澤川已經讓我頭大了,全天下,你是要累死我。”
他們一路墜落,竟聊了一路,渾然不像生死酣戰中的宿敵。
魔尊擡手手,輕輕摸上踩在自己心口的腳,又趁着對方驚訝而無所反應,就得寸進尺,握住那只腳腕,指腹來回摩擦着踝骨,時不時地打個轉兒,引起細膩的皮膚上一陣陣輕微的戰栗,斬雪的刀鋒因此有一剎那沒有收住,直接刺進了魔尊的咽喉。
但雲夢之主沒有抽出刀,更沒有收回腳。
中間是大片的虛無,符遠知在這段遠古的記憶裏悵然若失,回過神來時,他看到結界內雲夢之主的殘魂竟然也露出了相似的神情。
盡管欣慰,但有一點點哀傷。
“如果他願意收手,願意放棄稱霸天下的野望,停止奴役道者、殘害凡人,我就不會将他魔魂拆散了。”雲夢之主說。
“我知道世道艱難、人心險惡,但,我仍願一試。”
于是符遠知默默在心裏記上一筆注意事項。
“你也要笑我嗎?”
結界裏的人微微側過頭,露出淺而哀的笑容。
“不。”符遠知搖頭,“我沒有您那般的志向,我只想追随您。”
秘境裏的天色越來越暗淡,不是陰雲低垂,而是整個天空無風無雲,卻一點點退掉了藍色,變成沉悶死板的冷灰,像金屬一樣散發冷光。
攬星城褪去虛僞的外衣,不再假裝是一處世外桃源,它變成一臺機械,冰冷,沒有人氣,那些頭戴怪異抹額的道者們整整齊齊地攻向了樂痕星,幾乎要用數量淹沒他。
但樂痕星并沒有落入下風。
因為操控這些機關傀儡人的,只是一介凡人,這個凡人或許精通偃術,能将機關精妙到前無古人的地步,卻并不知道,道者之中修心功法的不同使得道者的攻擊手段也應該有所變化。
——比如,一個丹修舉起煉丹爐,和身邊的劍修一起發起沖鋒,這就顯得很外行了。
煉丹爐确實看着很沉,但在殺人見血這方面,還是帶刃的刀劍更有用啊,你當時兩夥凡人抄起磚頭在村口鬥毆呢?
所以如果不是人數衆多附加悍不畏死,樂痕星才應該占上風。
大地發出隆隆的悶響,靈玑公子僵硬的面龐露出一絲不悅,那表情如此明顯,盡管他嘴角僵死皮膚反應遲鈍,也準确無誤地表達出了這層意思。
他拍着座椅的扶手,怒道:“廢物!”
地面上的管道好像一層層巨大的蜘蛛網,四通八達,将所有鏈接這個脈絡的傀儡道者盡數召喚,攬星城的城市發出格拉拉的刺耳聲音,從城市後方飛起足足八艘攬星舟,它們飛在空中,像八座移動的堡壘,從木質的船身側邊打開幾個黑黢黢的孔洞,裏面隐約有火光閃爍。
于是靈玑公子頤指氣使,神色倨傲地揮動手臂,那些攬星舟整齊劃一地射出了炮火,地面被炸裂開來,見此情緒,靈玑公子複又得意地說道:
“給我炸爛他!”
魔徒在其中周旋,攬星舟的炮火是靈力炮火,并非凡人使用的那些開山挖礦的普通炸彈,所以他不能拿頭接着坐以待斃,而勉強山呼海嘯般撲來的道者,又一個個完全不怕魔門那點蠱惑人心的伎倆。
——這是一座一人之城,與城裏的武器對抗是沒有用的,唯有擊破城池之主,才能真正贏得勝利。
于是樂痕星閃過幾道攻擊,大聲喝道:“我知道你為何如此醉心偃術,你不就是不甘于生老病死的命運嗎?我們其實是一樣的!”
靈玑公子嗤笑,于是樂痕星繼續大喊:“我們是一路人,我們應該合作才是!”
“與你?”靈玑公子不屑。
“是的!我雖出身世家名門,但我的家族将我完完全全當做一件工具而已,他們摧毀我的道行根基,逼我入魔,讓我皮肉枯萎,成為如今這般模樣!”樂痕星說道,“換做你,你會如何?”
“殺光他們。”
“對!就是這樣!”樂痕星道,“我與你做了相同的選擇!憑什麽将我當做一件沒有思想的器具,這世上無人能救我,唯有自救!但你我二人皆勢單力薄,我在各個魔門與世家間周旋,虛與委蛇,稍有不慎就會被發現,而你,恕在下直言,你雖然掌握一座城池,似乎是一方霸主,但那只是因為來的都是小門小派,一旦大宗門注意到你,不需真仙老祖,僅僅來一個嫡系嫡傳弟子,你和你的城池就要不保了!”
“你胡說!”
“我是有誠意的!”
樂痕星說着,那些道者本來就僵硬死板的攻擊之中,出現了一點點細小的遲疑。
于是他繼續說:“你如今造化,可比不少道者強得多,你我二人聯手,我對魔門道門都有聯絡,再加上你的才華,你将不再局限于一城,你會成為天下之主!”
靈玑公子面色陰沉,手指在自己座椅扶手的雕花上來回摩擦。
“你将魔尊之魂給我,我吸取魔功,等我統一魔門,我就是至上魔尊,而後我們可以一道平了道門,你知道道門之中有個雲夢天宮嗎?雲夢天宮的主人,就是将那魔尊之魂鎮壓在秘境裏的高人,他的名字,幾乎每一個道者都會崇拜。你想想,将來如果你能取而代之,将那雲夢天宮改成你的靈玑天宮,該是何等風光?”
樂痕星循循善誘,步步緊逼,卻又句句都是無比美好的設想:“沒有人能阻止我們的,我在魔門,道門歸你,你在秘境裏千年之久,想必自己也知道,你對如今外面的情形一竅不通,而我,我魔門道門都生活過,我可以教給你啊!我們一旦聯手,那可是——”
“雲夢天宮……”靈玑公子低聲重複,忽然又大聲說了一遍,“雲夢天宮?”
“嗯?”
他忽然站起來,大笑道:“我知道了。我剛入秘境,那個魔尊就蠱惑我,以為能夠操控我為他所用,他提過雲夢天宮,這秘境裏已經被我榨幹魂力的那片殘魂,就是你那什麽雲夢之主的魂魄,哈哈哈哈哈……如此說來,我早就是天下之主了!”
“!”
樂痕星氣急敗壞,只聽靈玑公子冷漠道:“我不需要你的輔佐,你還是乖乖獻出魂魄好了。”
“你找死!該是你乖乖教出魔尊之魂!”
樂痕星見談判拉攏不成,也怒火中燒,揮舞全身黑紗,不時有不知情的樂家道者趕來,就直接被樂痕星吸幹了血肉,随着力量吸收的增多,樂痕星枯萎的皮肉一點點恢複光澤,重新變成那個俊秀的青年,他撕掉身上的黑紗,冷笑:
“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留住那些魂兒。”
兩方對峙之間,忽然一聲輕笑。
“你吸完直接就能轉化為魔力?”
樂痕星詫異擡頭,靈玑公子也驚訝了一下,瑟縮在不知名角落裏的妙空可是樂開了花。
她大叫:“哎哎呀魔頭師弟!你可算來了!”
符遠知站在半山腰上,手中魔氣凝聚,幻化出一把血色長劍——那是記憶中至上魔尊的魔劍。
他歪着頭,看起來很天真地說:“唉,我怎麽做不到食完魂兒直接就能吸取力量呢,我得浪費不少時間笑話。”
——但至上魔尊的魂除外。
他一步一步走下山來,千米距離,幾步之間轉瞬即到。
符遠知拎着魔劍幻影,站在他們對面,說:“雲夢天宮,也是你們這幫鼠輩膽敢挂在嘴邊的?”
靈玑公子拍案而起,大吼:“你是誰!”
一道魔氣如同飛龍,瞬間撲了過去,他身邊的道者急速撲出,替靈玑公子擋了一下,那道者連慘叫都沒有,直接在魔氣的侵蝕下化作一堆灰渣,血肉枯萎,而身體裏改造同的金屬和木頭紛紛跌落,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道者的魂魄落入符遠知手中,他捏了捏,吞掉口水,塞進空間戒子。
——答應師尊了,不能吃,要帶出去!
“你是誰!”連樂痕星都驚愕無比,臉還是室友那張熟悉的臉,但他意識到,自己能夠成為魔徒,為什麽對方不能呢。
我是誰,這是個好問題。
符遠知得意地擺了個造型,按照之間計劃多時的方案,挺起胸膛,大聲回答:
“我是雲夢天宮的大弟子,雲夢之主的愛徒,符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