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師……尊……”
符遠知喊到一半啞了, 他伸出去的手原本是想拉宮主的胳膊,現在的話……
手不太聽話地動了兩下,于是宮主揮舞小拳頭, 給了徒弟的……手背一巴掌。
“別捏!”
宮主面色嚴峻, 實則快要着火——他讓徒弟一把抓住了腰啊!徒弟還摸了他的背兩下!
成何體統!
“大還真鏡失效了。”宮主雙手撐着符遠知抓他腰的手指,努力保持嚴肅的臨敵狀态,“幸好并沒有太多人沒被照回來,我想這個通天鏡的效果應該并不是永久性,只是尚不知多久能夠恢複……”
宮主說着, 停下了拍徒弟手指的動作, 沉默了一下,下意識地擡起手,卻發現自己這胳膊實在夠不着符遠知的臉。
孩子……擦擦,擦擦鼻血。
符遠知一把捂住的鼻子,臉紅得冒煙。
他飛快止血, 然後意識到自己還非常不得體地拎着師尊的腰呢, 于是小心把宮主抱進了懷裏,讓他坐在自己臂彎上, 可以拿自己的胸口當靠背。
宮主繼續沉默着, 他感覺到屁股下面徒弟的胳膊帶着輕微的戰栗,心跳隔着胸肌都能怼到他臉上來,并且這家夥還自己以為自己動作輕微, 蹑手蹑腳地在歸攏他的頭發!
你……你玩娃娃呢?
變小的真仙還是仙!
啪——符遠知的下巴尖上又多出一個紅色的小手印。
“快走!別在這兒站着!”宮主訓斥道。
“哎哎!”符遠知一疊聲地答應着, 急忙往城裏跑。
跑的時候他一邊護着懷裏的娃娃師尊, 一邊随腳踢飛幾個礙事的鬼鲛,他以幻術變化的分身不知何故,竟然也能輕易把敵人踹飛,陸清霜沒有上過初心宮,但夢魔雖然沒上過,卻也知道初心宮會開幻術課,只是從前從來不知道這門課程還能修成這個水準。
——八成歸功于雲夢之主的指點?
浪裏露出藍色的鱗片,魚道師的身影一閃而過,鲛人啧啧感嘆:“龍神遺脈當真有神賦天資,弄幻成真,沒有百十年,最有天賦的鲛人術師都不能做得這麽真。”
“我師尊教得好啊!”符遠知笑眯眯回答。
魚道師忍不住連連搖頭,心想我就是這門課的道師,你們這些孩子什麽水平我還不知道嗎?他正想着,浪花裏一個藍色的鲛人和鬼鲛撞在一起,鬼鲛撞破了他的幻術,那個身影無聲消失。
“你知道他的身世?”
宮主的小手抓在徒弟的頭發防止颠簸,端坐在他胳膊上,此刻質問魚道師,仍然氣勢不減。
大約只有符遠知敢因為雲夢之主縮小了就流鼻血。
迫于真仙的威壓,鲛人并不敢有任何隐瞞,但他也沒有對此多說,而是直接默認,開始說下一個話題——
“天宮主,我能帶您進海國。”鲛人在浪裏翻騰,速度奇快,完全不輸給疾馳的道者,“鲛人的海巫師世代侍奉龍神,我們守着龍神遺骨上萬年了,海裏的龍族在沒了龍神之後,處境也每況愈下,這才一門心思要讓龍神複生。”
“那你呢?你也想?”
海裏的鲛人笑了一下,這一笑的确無愧于鲛人美貌的盛名。
“我是海巫後代,身上亦有神血,本來就生怕哪天抓我去搞什麽輪回複活,就算是我自家先祖,我也不想讓他穿我的殼子取代我的生活。”
他的回答終于讓宮主不再冷眼看他。
鲛人的海巫,一道遠古的回音從斬雪上逆傳而來,刀的記憶裏有過漫天的龍火,那是鍛造他的熔爐,而引燃這龍火的,是十位鲛人海巫以身為薪柴,燃起的火焰帶着鲛人淚珠的光澤,引動龍魂中的火焰,天地做爐。
“那你大可放心。”宮主忍不住回以笑容,“真正的先賢,本身也不願意鸠占鵲巢。”
轟隆隆,咔嚓——
天空的黑雲之中亮起一道驚雷,一道白影飄落,穹山劍主葉望砂從天際緩緩墜落,像是飄落的白羽,怒海黑潮驚天而起,顧景驚鴻落入浪潮之中。
天空中魔龍展露出猙獰巨口,偏偏他的金紅色鱗片仍然光彩奪目,帶着龍族神聖與榮耀的光輝,海城裏幾乎又要迎來一次凡人的集體大跪拜了。
“葉望砂——”巨龍發出震天的咆哮,“千年前你的劍斬不斷因果,今日你的劍,依舊只是擺設!”
“師尊——”
“別動!”
宮主卻一把扯住……符遠知的頭發,扯得他歪了一下脖子。
“別上去,這還不是你能插手的。”
“師尊,海城裏有魔龍氣息。”符遠知遠遠看了一眼海天之上的戰場,回頭看了看城市,“魔龍藏在人群裏。”
宮主扶着符遠知的胸膛站起來,踮着腳趴在他的肩膀上往城市裏看過去,符遠知用手心托着師尊的腳……師尊現在穿鞋了……嗯……
宮主不明所以,踩着符遠知的手心,向上爬去,想看看情況。城中有隐約黑氣,但不甚明顯,不太好分辨是不是魔龍——所以宮主驚奇,是自己變小了感知能力下降,還是徒弟已經這麽厲害了嗎?
被縮小的雲夢之主趴在懷裏……
這大約不僅僅是被秀了一臉,可能還有來自崇拜者的瘋狂妒忌?符遠知微微側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瞪他的陸清霜,眉梢眼角盡是笑意盎然,甚至有意無意地歪了歪脖子,讓自己的臉貼在宮主的頭發上。
我的!
陸清霜一口血憋在嗓子裏,咳嗽了一聲,拎起劍就往城中撲。
宮主的手扶着徒弟的肩膀,因為踩着他的胳膊,而胳膊是軟的,所以容易踩偏,宮主擡手扶了一下,一不小心,抓住了徒弟的耳垂。
哎……
挺軟的。
嗯?宮主忍不住兩手搓了一下——徒弟什麽時候還打了耳洞啊,我沒看他戴過耳飾啊?
“師尊……”符遠知的耳朵在一瞬間就變得燙手了,宮主波瀾不驚地收回手,指了指城市的方向給他,還是眼下的魔龍重要,耳洞這個問題無傷大雅。
“那弟子……弟子這就去清理魔龍!”
宮主嚴肅道:“嗯,去吧。”
連泉立刻上前,恭恭敬敬伸手想把主人抱過來,結果宮主看了他一眼,斬雪本體從靈臺識海中飛出,因為最開始進入的時候把斬雪抵押了,那把劍到是沒有受影響,此刻變作正常大小,宮主一擡腿跳到刀上,端正坐好,對徒弟擺擺手。
然後連泉注視符遠知遠去的背影時,也變得目眦盡裂,表情猙獰了。
城裏一片混亂,穹山劍主葉望砂的長相不見得人人認識,但魔龍幽煌在半空怒吼他的名字,這世上大約沒幾個不走心的道者家長會給孩子取一個早已名動天下的名字,總得避諱一下以免尴尬。
如果顧景驚鴻葉望砂戰敗于幽洲魔龍之手,他們這些普通修真者還有什麽出路?
恐慌瞬間炸開。
“啊啊啊啊——快跑啊——”
各種大呼小叫響起,一時慌了神兒的道者,在秩序上也沒比受驚的凡人好多少,而且踩踏事故可能更嚴重。
“別跑!”
符遠知拉住一個女修,誰知女修跑得太急,硬生生拉斷了自己的袖子。
“陰影裏的魔龍等着你們送貨上門呢!”
符遠知的吼聲淹沒在慌亂的奔逃之中,他的眼底不由得爬上一縷危險的血紅。
大難臨頭,什麽道心都靠邊站是嗎,反正蠢得讓其他魔吃,不如直接我來算了!
在他身體裏的魔氣蠢蠢欲動之時,眼前似乎閃過一道無法忘卻的清澈刀光。雲端上的雲夢之主垂首看着他,那道目光在萬年裏始終不曾消退,那雙眼睛看着他,并無明确的悲喜好惡,只在瞳孔深處,似乎暗暗藏着些許期望。
他停在原地。
不能這樣,符遠知想,為所欲為的話,我與那些死在斬雪下的普通魔頭還有什麽區別?
他的手心忽然一熱,于是符遠知低下頭——他自己有點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寫的了,手心裏金色的靈力寫過四個字,摹寫雲夢天宮廣場上雲夢之主當年留的宮訓。
有所不為。
人潮從他身旁湧過,無數跌跌撞撞逃跑的身體撞在他的肩膀上。
我為什麽要入魔呢……
符遠知回憶起萬魔窟上俯瞰他的兄長,他的兄長們哈哈大笑,并且指着他,毫不避諱地大笑:“傻瓜,修真本來就是弱肉強食,大家都這樣,就他傻。”
“傻弟弟,有了實力才可以碾壓別人,不然就只能再見咯!”
人皆如此,便是代表如此即是正義?
符遠知忽然伸出手,魔氣在他手臂的皮膚上若隐若現,似有黑鱗隐約浮現,他一把抓住一個女修的肩膀,五指伸出的爪尖已經刺入了女子的皮肉,她一聲慘叫,成功換來片刻驚悸。
“都別跑了!”
符遠知舉起那個女修,環顧四周驚恐的臉:“你們是被屠夫拿刀追趕的豬嗎?今天屠戶打折嗎?”
“你——”一個道者驚恐地指着他的手臂。
符遠知看了一眼那個道者,好像是丹鼎閣的,還是不小的門派呢。
“你們的修行喂豬吃了?這是魔徒的控心之術,全都勘不破嗎?”符遠知一把将那女修摔在了地面上,嘭地一聲,血肉橫飛,但趕在道者們驚呼之前,女修殘破的身體裏露出一截色澤詭異的條狀物。
“魔龍——那是魔龍鑽進了人身!”
人群驚呼,符遠知拽出那條龍,像拎着一根麻繩一樣甩來甩去:“魔徒以人心負面情緒為武器,但這種鑽進去的奪舍方式太惡心了,連我都看不下去。”
“你們自诩道門正統,事到臨頭,沒牙的凡人老太婆都敢拎起菜刀追砍入侵的匪徒,你們呢?”
符遠知看着他們,魔龍制造的恐懼被更恐怖的畫面擊破,符遠知踩着血肉模糊的道者屍體,毫不避諱地把那條龍的脖子一擰,抽出龍魂,搓成一根細細的……拉面?
一根不夠啊……符遠知嘆了口氣,說道:“別愣着,魔徒沒你們人多,還不上!”
丹鼎閣那個道修率先反應過來,從口袋裏摸出一把不知道是什麽的怪異藥粉,往天上一揚,大喊:“魔徒還不現身!”
一時間,不少沾染了藥粉的道修真是透出紫黑色的魔氣。
“上!”
符遠知率先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又抽了一個魔龍的龍魂,搓了一下,這個修為不如剛才那個,不夠筋道。
與此同時,怒海黑潮裏,一道雪亮的光從深海沖出,像一片海幕晶化作千面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