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琉璃靜止于出水剎那, 海潮似乎也因此停止了咆哮,整個海天之間一片悠長的靜谧。
鬼鲛從浪潮裏争相爬出,順着海城港口的山崖向上爬, 他們的粗砺的鱗片在嶙峋起伏的黑色山石上摩擦, 留下一道一道白痕。
伴随他們瘋狂爬動的聲音,宮主飄到懸崖邊,感覺自己看到了密密麻麻堆疊在一起的……
小龍蝦?
長得很像,音效也像!就是不知道吃起來什麽味道, 徒弟會不會喜歡?
“連泉你來一下。”
琴靈聞聲而動, 片刻後聽了宮主的吩咐,臉色無比詭異地回到夢魔身邊, 夢魔脖子後面涼了一下, 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主人說, 借你的夢魇們拿來用一下。”
說完不等夢魔回答, 琴靈已經動手了,他從夢魔身邊浮動的魔氣裏抽出那一團一團黑色的噩夢聚合體, 團成一大團,用自己本體的琴弦輔助一下, 夢魔只看見琴靈連泉白蔥般細長的手指在一團黑屋裏飛快地動作, 不大一會,那些夢魇……
“漁……漁網?”
夢魔呆滞,這漁網還有一根線連在自己頭上!
連泉冷着臉, 仿佛在進行某項神聖的重要任務, 他把漁網往海裏那麽一撒, 被穹山劍主的劍氣吓得只會爬牆的鬼鲛,慌不擇路,連逃都逃不了就被一兜子網了起來。
“沒聽說過徒弟修魔食魂兒,師父動手給抓的啊!”夢魔大叫起來,“而且您還是道者!我修魔的時候,師父不把我吃了就已經很顧忌師徒情分了!”
宮主看了他一眼,全然不理崩潰的夢魔,仍舊指揮着琴靈,一網一網繼續撈。
城裏不少道修自發護住身旁的凡人,幽洲魔龍見此情景,頓時集中撲向那些凡人,并且趁着道者回身保護凡人的時候,再一舉攻擊露出空門弱點的道者。
符遠知手裏的龍拉面已經攢了一把了,可這幾千年裏幽洲魔龍的數量似乎成倍增長,黑雲之中依然不知隐藏着多少魔龍正在虎視眈眈。
海天之間一瞬間的安靜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
半空中,一顆頭幾乎快要和整個海城一樣大的魔龍俯瞰着海面,他的雙眼就像兩輪血月,魔龍忽然昂首擺尾,一天黑雲被他全部攪亂,仿佛萬裏山巒壓在天空,恐怖的威壓當頭照下,連靠近他的龍子龍孫都受到牽連,一個個皮肉裂開,鱗片脫落,慘叫着從雲層裏墜落。
“吼~~~~~~~~”
巨龍發出低沉粗啞的長吟,無數團猩紅的龍火從他口中噴出,像是燃燒的隕石雨,它們紛紛砸向風雨飄搖的海城。
宮主的手按在斬雪背上,但有人比形态縮小後的他快得多。
海浪中立起琉璃牆,無數水晶般透明的飛劍從深海裏飛出,裹挾着大海帶來的自然偉力,海潮被劍光照耀得澄澈雪白,逆向翻卷,把海中黑色的怒潮壓向更深的地方。
海城裏驚恐的人群不由得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白浪裂開,葉望砂如同一道流星,卻是從地面劃向天空,他就像璀璨的金星在晨曦升起,那一線劍光化作漫天劍影,每一道劍刃像山巅被正午太陽照耀得透明的冰雪,折射的光雖然并不伶俐,但高寒不可融。
飛劍穿過天際,十洲三島的人,這裏也包括有修為的道者,很多人都覺得劍修最厲害,可能就是因為這種萬劍齊出的震撼場面了,如果這一招出自幾乎是公認的第一人之手……盡管葉望砂沒有手。
劍如驚鴻,掠過海天,一道道清光穿過龍火,猩紅的火光在不等到達海城時就已經破滅,殘留的煙影在黑色天空下紅彤彤一片。
天幕下葉望砂的身影依然明亮清晰,他踩在浪尖上,那道浪就不敢回落。
他身邊劍光驟起!
顧景驚鴻不再作漫天飛劍,而是回落到劍修身邊,葉望砂站在浪尖上,衣袍與長發在怒浪裏若隐若現,整個人本身就宛如一把長劍。顧景驚鴻劍不再聲勢浩大,重新收束成一線,天空中的巨龍發出猙獰咆哮,深海顫抖,然而一線清亮劍光再次逆行而上,直直穿過了魔龍颌下!
轟——
劍擊穿魔龍龐大的身軀,所發出的聲音不啻山崩石裂,魔龍在天空翻滾,他的身上散發出漫天黑霧,魔氣從每一道鱗片的裂縫裏洩漏出來,絲絲縷縷,隐約有遮天蔽日的趨勢。
“魔龍看劍——”
一聲大喝,不過穹山劍主葉望砂從來沒有幹過在出招前大喊招式名這種事兒,因此,這一聲大喝來自穹山另一位知名劍修林道長。
本名不提也罷。
“叛徒!”
魔龍幽煌發出嘶啞的怒吼,但他的吼聲淹沒于長劍破空時的凜然風聲,葉望砂的劍從他背後穿出,又一個倒轉重新穿了過來,紛紛揚揚撒開漫天鮮血。
——魔門叛徒當然不是喊的林道長,是他身後另一個女修。
魔佛池雪混在穹山劍修的隊伍裏,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翻了個白眼。
真正的魔門叛徒早都跳到幽煌頭上去了。
突然出現的血漣尊者謝然,同樣一身白,然而僧袍的下擺被染得血紅,就像雪地紅梅;脖子上挂着的佛珠飛了出去,一個個拇指大的佛珠瞬間變成真人頭骨那麽大,空洞洞的眼眶裏冒出血紅的光,比魔龍的鱗片要紅得多。骷髅發出咯咯的詭異笑聲,一口一口咬在了魔龍身上。
骷髅咀嚼鱗片,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血蓮花如雨後春筍,漫天盛開,魔龍上下掙紮,拼盡全力試圖沖破封鎖,奈何謝然一手落井下石的好本事,同為魔修,比劍修更會封死魔龍的掙紮。
魔佛神采飛揚,踩着魔龍老樹盤根般的龍角,反手向空中一抓,竟然抓住了顧景驚鴻劍,那把劍沒有劍柄,居然也沒有割傷他的手心,謝然手起劍落,幹脆利落,伴随着一聲慘烈的痛呼,一棵大樹一樣的龍角從天上掉了下來。
顧景驚鴻掙脫了謝然的魔爪,一溜煙飛回真正的主人身旁。
他站在呲呲冒血的龍頭上,居高臨下,器宇軒昂,廣和宮魔修沒自家老大跑得快,此刻匆匆趕來,就只看見他們的血漣尊者明明一把年紀,卻得意得像個鮮衣怒馬少年郎,于是整齊劃一地轉頭,果不其然,看見怒海浪尖上站着穹山劍主葉望砂。
很想問一下,你們穹山缺不缺掃地的,我們家尊者很合适,便宜賣給你們。
破天荒地,浪尖上的葉望砂微微擡頭,海水順着他蒼白的下颌滑落,在皮膚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他微微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沖他揮手的謝然,嘴角輕輕翹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小弧度。
但是謝然看見了。
“葉……”
浪尖卻忽然翻滾卷起,原本站在浪頭的葉望砂向後一仰,海水瞬間将他吞沒。
“葉望砂!!!”
“劍主——”
林道長大駭,注意力全在那邊,一條魔龍的尾巴嗖地一下卷上他的脖子,林道長手中的斷水劍亦有無數分影,但那魔龍似乎打定主意魚死網破。
刺啦——魔佛池雪直接把那魔龍連皮帶肉帶鱗片撓下一條,女魔佛的指甲黑漆漆的,又長又尖,撓了一手的肉絲,海面上,謝然已經沖向了海中,但林道長的表情因為面前一雙手,變得更加驚恐。
“葉望砂——”
謝然毫不猶豫地跳進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海裏充滿鬼鲛與魔龍們釋放的魔氣,這些扭曲堕落的魔物們,滿心裏都是邪祟陰險的情緒,那海中魔氣連謝然都覺得不舒服。
因為他的分神,魔龍掙脫了壓制,拖着同樣重傷的身體,一頭紮向海面。
他不再以巨大的本體形态出現,整個縮小并融入一片黑霧之中。
“葉望砂!”
謝然大吼,神念向周圍彌漫,卻沒法突破水裏早已沉澱多時的魔龍龍氣。
“葉望砂你在哪……望砂!”
謝然驚惶四顧,似曾相識的一幕也曾經在幾千年前上演,幽洲炎魔山巅,無邊無際的岩漿從山心裏流出,劍修一身血染的白衣,墜入火海之中,那一次謝然沒有拉得住他。
“叛徒——”
黑色龍影襲來,但謝然的血蓮開過去,只有無數被當炮灰的鬼鲛。
“龍子煌。”謝然冷笑,“你自己也背叛海國,有臉說別人?”
魔龍此刻已經重傷于顧景驚鴻劍下,自然非常容易被激怒,他吼道:“當年你謝家若不是得我幽洲龍族救助,你和你弟弟早都死了!而你今天吃裏扒外,阻礙大計!”
謝然忽然之間也被激怒,他吼道:“那麽當年是誰傳言我謝家私吞上古密寶,引各方讨伐的?是你們!一手策劃!謝家萬年前也是世家大族,跟過天衍仙朝的修真世家,所以原本就是你們幽洲勢力在背後造謠生事,說什麽道祖心法在我謝家有本拓本,貪婪催生殺戮,無恥之輩不敢打上雲夢天宮去找雲夢之主,卻敢一夜之間屠殺謝家滿門!”
血蓮破滅又盛開,像是謝然從不能忘記的憤怒。
“既然你說起來了,那你這是打算讓貧僧和你好好算算這筆賬啊!”
血蓮開開落落,那些花瓣紛紛揚揚穿過海水,在謝然手中凝聚成一把血色的長劍。
幽洲魔門,在上古世家謝家滅門之時,以慈悲形态出現在僅剩的一對兄弟面前,告訴他們道門才是策劃此次殺人奪寶事件的真兇,兩個年幼的孩子深信不疑,從此入魔并且立誓要除盡虛僞的道門,殺光那些假仁假義的道者,光複魔尊偉業。
謝染被送去了秘血宗,謝然的天賦比他弟弟好,他們送他……去了穹山劍宗。
當年的葉望砂還不是劍主,他只是比謝然早入門兩百年的師兄。
魔龍咆哮:“你當年說穹山守備森嚴,偷不出魔劍!”
“瞎子。”謝然冷笑,“這不是魔劍本體。”
他們看守劍閣禁地的時候,謝然經常偷偷溜進去,然後刮一點魔劍的碎屑……天長日久……
“不過,雖然不是本體,好歹也是至上魔尊那把劍的碎屑。”謝然轉了轉手腕,“不得不說,那把劍很醜的,我在穹山上過鑄劍的課之後,沒事我就去給它修修型,現在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