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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符遠知小心檢查過師尊身上的固魂鎖,那道秋閑為了送他入輪回而加固魂魄用的仙鎖, 如今已經完完全全失去了作用, 重新回到十洲三島的宮主不再是殘缺半魂,養了許久以後, 雖然新生的那一半還不及原本神魂那般明亮,但已經不會再有什麽散魂的危險了。

而得益于那本被誤傳為道祖真傳的《玄元通微術經》, 宮主原本的身體與現在的神魂依然有着完美契合度, 不會因為死過一千年而有什麽靈魂移植後的排異反應。

那就好那就好,符遠知松了口氣,勉強把宮主按到到邊上坐下, 半跪在他身前,非常懂事地安慰道:“師尊您別生氣啦, 如果人人都有那麽高的思想境界,豈不是人人都是真仙大能, 海域個個都成了龍神龍聖了?”

宮主咂了咂嘴, 默默地擡手揉了揉徒弟的頭——比揉大橘還解壓。于是他剛才想把這幫龍族全部碾碎的心情終于緩和了不少。

——檢讨, 絕對需要檢讨, 以前在二十一世紀明明沒有這麽暴躁的!

都怪十洲三島不是和諧社會!

符遠知仔仔細細地整理着自家師父剛才爆發靈力時被扯亂的頭發,因為宮主在二十一世紀時沒有什麽機會接觸長頭發, 所以這麽長時間裏一直都是随便亂紮, 很容易就會被吹得亂飄, 而如果不是馬尾太違和, 宮主可能就紮馬尾了, 所以換句話說他根本不會梳頭。

順理成章, 符遠知得意地甩尾巴——他現在真的有尾巴可以甩了,即便化形為人身,神魂的原型也因為血統的改變而可以化作蛇形,他大可以把神魂裏的尾巴露出來甩一甩,雖然他這麽做的時候宮主的眼神有輕微的波動——就像看一只小狗。

“師尊,弟子服侍您梳頭吧。”符遠知說着,從須彌戒子裏掏出一把簪子,有金的銀的玉的,還有那種看起來很通透的水晶做的,有長有短還有的帶發冠,并且符遠知還在往外掏。

宮主急忙用威壓按住那邊不老實的龍族,半天後又攔住忘乎所以的徒弟,忍着笑問:“你什麽時候偷偷買的?”

掏東西的符遠知手一頓,臉紅得非常熟練。

“這個就行了。”宮主挑出一個沒什麽太多花紋的玉簪子——那些紅紅藍藍帶寶石的就算了吧,那看起來太過暴發戶。

“是!”符遠知喜滋滋地拿着簪子,掏出玉梳子。

另一旁的龍族們成了一排扭曲的雕像,他們被來自雲夢之主的威壓按死在原地,若是只有一個雲夢之主,他們這麽多龍族還有一戰之力,可奈何旁邊站着的那位——即便他們恨不得挖了眼睛,裝聾作啞不願相信,但他們內心意識到——那的确是龍神。

雖無真龍之血,卻有真龍之威,更令龍族們嫉妒成狂的是,他得海眷顧。

海洋在龍神身邊變得溫馴無比,暴躁的浪潮繞着龍神身邊轉一圈,就可以變得溫和又溫暖——這得益于龍神此刻的心境。

在得到傳承之時,海洋的意志從亘古的沉睡裏蘇醒了那麽一瞬,對新生的龍神投來堪稱驚鴻一瞥的注視,天道考核了試圖繼承海域力量的候選人,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并不只是符遠知吸收龍神力量突破新境界這麽簡單。

海洋似乎變成了萬魔窟,無數魔魂在其中掙紮,枉死的符家無名弟子們伸出扭曲的手指,他們對家族長輩最後的奢望變成絕望,深淵裏彌漫着久久不散的怨恨。

——你要複仇嗎?你要帶着海洋的憤怒,席卷讓你憎恨的一切嗎?

然後,然後沒有然後了,龍神傳承在下一刻完成,新生的符遠知依舊是曾經的符遠知,他滿身魔氣,通體黑鱗,卻未有掌心四字熠熠生輝。

——有所不為。

于是天道隐沒入虛無亘古,它默許了一個魔頭染指碧海。

陽光越過深邃的海,照耀在專心梳頭的師徒二人身上,看癡了一片年幼的龍族。

安撫完師尊,确定這個龍族聚居地不會因為惹惱雲夢之主而從此消失,符遠知慢慢轉過身去,面對将他帶來這個世界的龍族。

也就只能這麽稱呼了,曦欺騙人類女子的感情,只是為了得到一個血脈完美、可以讓龍神複生的軀殼,他對這個軀殼本人沒有任何情感。甚至可以說,他求一個龍神,龍神他得到了,如今兩清。

但幾次三番動手挑釁,那就又有了新債。

宮主撤銷壓力,完全把場面放給符遠知。

于是符遠知的背後蹿出一條粗壯的黑色蛇尾,他故意用蛇類的尾巴卷住了這位眼高于頂的龍族。

“你不是如此得意自己的血脈嗎?你不是,做夢都在朝拜龍神嗎?那你幹什麽不肯拜我?”符遠知露出一縷可以說得上狡詐的笑容,魔徒最擅長玩弄人心,這一點是有過無數案例佐證的事實,他緩緩伸出手,手指覆蓋了黑鱗,變作妖類的爪子,爪尖在曦驚恐的注視之中慢慢刺入他的心口。

符遠知說:“你既然如此得意自己的血脈,那我倒是想看看,你沒了這血脈,又該如何自處?”

金鱗在曦的身上浮現又幻滅,龍族全身的龍脈精華正在飛快聚集,最終在魔氣的引導下,化作一滴金色的血,從龍族的胸口飛出。

符遠知一把抓住那滴血,然後曦無聲地倒了下去,之後因為站不穩,整個人在水中漂了起來。

“他……曦長老……曦長老要窒息了!”

龍族一片嘩然,一個水域之王,竟然會在海裏窒息?可曦抓着自己的脖子,嘴裏大口吐泡泡,臉憋得紅紅白白,眼看就要翻起白眼。

于是符遠知甩給他一個避水訣。

“別死別死!”符遠知還故意大呼小叫,“你可是深海裏的龍裔啊,龍裔被水淹死也太丢臉了!”

所以曦聽了,幹脆昏了。

……

深海裏的震動并未太過影響碧川海淵結界附近發生的戰鬥,魔龍與鬼鲛成群結隊沖擊鲛人組成的防線,其中魔龍還好,鬼鲛則數量龐大,他們曾經是鲛人的同類,只是魔氣的侵蝕讓他們既不再美麗,也不再有月下清歌的典雅。

黑鱗片的怪物沖向昔日的同胞,而鲛人的衛隊也毫不手軟,從沉睡裏被驚醒的大妖忙于抓走一群一群四處亂跑、不分敵我一起幹擾的小魚,海蛇族也加入了鲛人的隊列,海蛇中有不少剛剛化形的小妖,一個個上身是人下身是蛇,這還算好,有兩個化形化反了,和常規審美不太一致,弄了個人腿蛇頭,吓得旁邊的鲛人差點哭出珍珠。

守衛家園,海族傾巢而出,哪怕這些實力低微的小妖。

鲛人海巫與魔龍之中的強者對戰,魔氣與水族的秘術對撞,但這些魔龍似乎另有目标,他們并不想浪費時間與海巫纏鬥,而是努力撕開封鎖,想要往海淵北方跑。

幫忙保護小魚和珊瑚精的老蜃精忽然全是一抖,差點把蚌殼裏的珍珠掉出去,他想起了藏在深海裏的秘密——

從極之淵裏的封印。

蜃精記得當年驚鴻一瞥的天宮主,作為這片水域最老的妖修之一,天宮主曾經拜托給他一句話,說是若有後生來訪,便告訴他——雲不蔽星辰。

那是對應結界的方位,子夜時雲都宮外,整個雲澤川水汽化作雲霧,遮蔽整個雲洲,到時候站在雲都宮下,不被遮擋的星辰所對應的,就是封印至上魔尊的結界。

天宮主說過,屆時不止有後生自願來加固結界,更多的,他可能會先一步等到試圖搶奪魔尊魂魄的魔徒。

“攔住他們!”蜃精發出的吼聲低沉沉悶,混在海水裏傳出很遠去。

海巫們卻驚愕回頭——

他們背後,忽然出現了一片沉默而詭異的身影。

黑色的長條形巨物翻滾着浪潮,看起來魔氣沖天,尤其是他身邊那群游動的枯骨。

海巫們一時驚慌,背後魔龍撲來,但那些枯骨卻忽然整齊劃一地擡手,熟悉的海域秘術全部擊中活人們背後試圖襲擊他們的魔龍。

化身黑蛇的符遠知發出如龍般的咆哮,被他以魔功喚醒的從極之淵海巫遺骸非常的好用,他們死于魔門奪寶,并且沒能守住雲夢之主的魂魄,這雖然讓他們不理解,為什麽魔門打上來不搶至上魔尊之魂而搶走了雲夢之主的,但這不妨礙愧疚與憤怒讓他們的魂魄無法安息。

如今,魔門再來——

殺!殺了這些魔徒!殺了他們,否則水域難安!

不肯安息的靈魂無視了後輩們眼角滾出的珍珠,聽從了新任龍神的指令,一往無前,一如生前。

不知何時回來的魚道師出現在海平面下,他揮動雙手,碧川海淵的結界因此完全打開——

無數劍光入水,等在海岸邊的穹山劍修整齊劃一,動作幹脆利落,引起無數驚呼。

魔佛不甘人後,從劍光之中,無數血蓮飄出。

不逾萬歲的龍族從神殿中被放出,眼見海水翻滾,一瞬間席卷而來的愧疚讓他們無心多想,于是金色的龍出現在戰場正中央,與魔龍的身影糾纏在了一處。

但是他們的老大卻都不在現場,宮主坐在遠處欣賞徒弟的英姿,而謝然此刻正抱着好不容易抱到的穹山劍主,坐在海邊看浪花、等日出,大能們一個比一個惬意。

——北山家那些貓咪沒有成功拿到顧景驚鴻劍,葉望砂一個冷冰冰的眼神就足以吓跑他們,但他們拿到了謝然那把仿魔劍,并且約定,展出收益五五分成——謝然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寬宏大量、平易近人又很會做生意的好魔。

“望砂,你不再恨我了吧?”

葉望砂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回答:“我從未恨你。”

“可我……”謝然低下了頭,“可我的确背叛過你。”

“你還小。”葉望砂回答。

——雖然謝然明白葉望砂的意思是他當時年幼,且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只不過做久了魔徒,思維總會帶點奇怪顏色,以至于謝然下意識地回答:“我可不小。”

葉望砂的目光裏帶上了顧景驚鴻的劍氣。

“……”謝然正襟危坐,做個好魔。

但他仍舊耿耿于懷:“望砂……若你真的不恨我,為什麽幾千年裏你始終不肯見我?”

穹山劍閣那道門曾經是謝然不可逾越的天塹,以至于他曾經以為穹山劍主該是恨他入骨。

“望砂……是我,其實是我,混戰中,你唯獨沒有防備我,是我斬斷了你的右臂。”謝然說,“你若恨我才是應該的,不然你砍了我的胳膊吧!”

“又說傻話。”葉望砂瞪了他一眼,“我如今已經沒有了雙臂,再砍了你,那不成了兩根棍子坐在一起?”

謝然想了想那個畫面,噗嗤一聲樂了。

“我不見你不是因為那個。當年你身不由己,拔劍砍我是情勢所逼,我不見你,是因為你不敢坦然面對那些事情,幾千年裏你不敢以穹山故人自居,不敢讓人知道你曾經是我門下,甚至不再敢使用穹山的劍法。”葉望砂破天荒地笑了笑,“直到你自己看開了,你不再害怕承認這些事。”

聽完這些,謝然就很想抽自己一個嘴巴,葉望砂都沒記恨,他在這兒別扭個什麽勁兒!

“望砂,等着吧,過兩天我就去把秘血宗那個瘸子砍了!”

“砍秘血宗,帶我一個!”

天空中傳來隐約雷聲,比雷聲更清脆的是一個女聲。來自玉京城的仙船穿破雲層,驚雷船飛行時自帶雷光,而玉京主的審美一貫是白色,所以雷雲聚集,紫光閃爍,當中一艘大白船——只是玉京的船,船上居然站着魔門的琴娘子?

“秦止懷?你投玉京了?”

紫衣女魔修左擁右抱,摟着她在玉京城裏認下的弟弟,開懷大笑:“怎麽不行?你謝然能投了葉望砂的懷,我琴娘子怎麽不能另擇明主?”

“你就這麽踹了南呂仙閣,你原本是南呂仙閣的人吧?”

秦止懷冷笑:“我原本以為,大家同是女子,身不由己地入了這兇險魔途,便是姐妹情誼,誰知道南呂仙閣裏可憐人的确不少,但一個個搖身一變都成了可恨人。”

“你把梅花娘子那對姐妹幹掉了?”

“幹掉了,城裏看見了随手幹的。”秦止懷随口道,“天宮主不下手,老娘才不管呢。”

“……”謝然一臉糾結,忍不住說,“其實,你就是記恨人家做花魁的時候你只是侍女吧?”

梅花娘子出身青樓,秦止懷當年只是她們倆的衆多撫琴侍女之一,然而這種八卦——

只見秦止懷笑意盎然,以大家閨秀般的溫柔姿态向穹山劍主盈盈下拜,說道:“奴家這些密辛,只叫靈修雜事社的夢魔知道過,如今這謝尊主也知道了,那可就……”

女魔頭言盡于此,顧景驚鴻劍的壓力再一次萦繞在謝然脖子上,以至于謝然在心裏用所有魔門流行的罵人套詞把秦止懷罵了個體無完膚,但葉望砂坐在他旁邊,真是半個字都不敢說。

難受!

但謝然很快報複了回去,他大聲喊道:“琴娘子得了兩位知心人,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秦止懷一愣,心說謝然什麽時候會恭喜人了?就只看見一道白光飄過,雲夢天宮的燕仙子落在玉京驚雷船船頭,背後的驚雷照得她劍冷人冷,一雙美目幾乎要戳死秦止懷。

秦止懷下意識地推開兩個小弟弟:“呦,這不是——”

“呸!”燕容嫌棄地看着她,“勾三搭四,還一次抱兩個,真是不檢點!”

謝然Vs秦止懷,目前以謝然的暫時勝出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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