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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說話間, 所有炫目的光彩消失殆盡,其中身形幾乎塞滿整個大廳的東西露出了他的廬山真面目——

黑鱗,通身的黑鱗,每一片鱗片都像夜空裏最暗沉、沒有任何星光的那一片天幕,卻因為太黑, 竟然折射出一絲炫目的奇彩,靠近脖子的地方有金色紋路蔓延在鱗片上——衆所周知蛇有七寸, 于是這有着上古血脈的大蛇幹脆提純純淨精華, 長出格外結實的鱗, 以至于就算他把要害加粗加大還标亮提示給你看, 你就是幹瞪眼打不動。

黑蛇有一雙極大的、血月般的眼睛, 豎瞳射出的光令面前的龍族全身鱗都要炸了——而且不得不說,那場面真的很難看,貓炸毛是一種別樣的萌, 鳥炸毛看起來也會很蓬松,像一顆可愛的球, 但是龍……

放下, 你把鱗片放下!從生化危機的片場出來行嗎!

“不可能……”

和每一個機關算盡卻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丫子的反派如出一轍, 這位剛剛還不可一世的龍族貴胄, 如今卻一副失魂落魄、媳婦兒剛和人跑了的表情,比那更糟,他發現孩子也和想象的不一樣。

“這不可能!”人形的龍族, 身上炸着鱗, 血脈突起于表面, 十分讓人擔心會不會下一秒炸開滿臉花,他回身四顧,卻發現空曠的大廳裏除了面前的黑蛇再無其他物種,而他背後被保存萬年之久的龍骨,也已經全部化作力量,進入了子嗣的體內,以幫助後嗣提純血脈。

他們的确用秘術造出了一個純血的龍神後裔,龍族的古老法術成功了,這個新生的“龍神”身上沒有一丁點生身父母的血脈,他的骨血全部來自萬年前的龍神。

但沒人、或者沒有龍知道,萬年前的龍神,根本不是龍。

感覺很像實驗室搞轉基因拿錯了細胞。

曦那個表情,看得宮主都要開始同情反派了。

“你們是天生龍族,天生的真龍,海天之間你們的近親有很多,但無論是海蛇、蛟龍甚至應龍,你們都看不起,你們覺得唯有你們真龍才能得天之運,是真正的海域王者。”宮主微笑着搖了搖頭,他的腦海裏多出一段記憶,來自萬年前的“龍神”。

那時候蛇妖對天宮主說:“喂,你真能推翻天衍仙朝,真能讓我們這些鄉下妖怪也都登堂入室?你騙蛇呢吧?”

仙朝的皇太子站在海邊,素衣白袍,一副送靈般的模樣,如何看,都不像那種會掀翻十洲三島的人。

“你有什麽值得騙的嗎?”皇太子平淡地反問。

變成人形卻還拖着小尾巴的黑蛇繞着他轉了個圈,用尾巴尖撓了撓後腦勺,回答:“也對,我好像沒啥值得騙的,除非你想抓我泡蛇酒……”

他又轉了十來個圈,皇太子其實什麽都沒做,只是他自己按捺不住,跳起來說:“我信了我信了,陸地交給你了,而且你等着,一千年裏我要修煉成龍,我要當龍神,然後吓死這幫心比天高的王八蛋哈哈哈!”

一千年後,仙朝的确被推翻了,但新的秩序還未确立,幽洲卻搶先興起了魔尊的勢力,已經是龍神的蛇依舊在海邊遇到了奔喪一樣的前朝皇子——現在他知道,這位皇太子的确是在奔喪,仙朝的喪,舊秩序的葬禮。

“你能阻止魔尊掌控十洲三島的野心嗎?你有把握護住這海域無數生靈嗎?”

天宮主依舊沒回話,還是龍神自己搶着說:“我信了,但是你要我幫你找鍛造兵器的深海玄鐵,實際上那東西是誤傳,根本不存在這種東西,都是道者想象的,好在我有更好的材料可以給你。”

于是天宮主擡起頭,看向已經龐大到可以遮天蔽日的龍,他問:“你能給我什麽?”

“我的骨。”

黑龍轉了個身,說道:“但是我有個條件的,你拿了我的骨頭,你是用刀的,但你別說你造的是刀,讓他們那群膚淺的家夥都猜是劍,然後名氣越來越大的時候,你再突然一下拿出來,吓死那幫王八蛋哈哈哈哈……”

“……你這是什麽癖好……”天宮主無可奈何地搖頭。

“呃……純屬個蛇愛好啦……”

所以龍神皮這一下是真開心啊,宮主無奈地想着——事到如今,知道斬雪是把刀的人也一個手就數完了,所以,下次該找個機會吓死……呃……

怎麽被帶跑了!

遠古黑蛇晃了晃天梯般長的身子,然後他盤成蛇陣,迅速縮小,青年道者的身影重新出現,符遠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然後興高采烈地從屁股後面抓起一根蛇尾巴,搖晃着炫耀:“師尊!我的血脈封印被解開了,而且弟子覺得,不用兩年弟子又能提高一個境界了!”

然後他打開小籠子……雖然師尊坐在金鳥籠裏真的很好看……但是他恭恭敬敬把宮主請出來——在他師尊的臉色黑得賽過黑蛇鱗片之前。

“委屈師尊了。”

“無妨。”宮主擺擺手,恢複真身,忍不住拿過符遠知的尾巴,來回摸了摸——奇怪,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他看見爬行類冷血動物時會有無妨克制的生理反感,但是看見徒弟卻很喜歡,甚至覺得他的鱗片又涼又滑手感很好,忍不住摸了又摸。

符遠知紅着臉,靠在師尊身上,乖乖上交尾巴。

二十一世紀的很多科普號說過,人類會對蛇産生全身痙攣、瞳孔放大、出冷汗等等一系列反應,這是在進化過程中,大腦為了提高人類面對危險毒蛇時的幸存幾率而産生的自然進化結果,可能……十洲三島的道者不需要這種進化結果,于是宮主的靈魂從二十一世紀暫時的凡人軀體被召喚回原本仙體的時候,就自動抹掉了對爬行生物的恐懼。

不過這只是并不嚴謹的猜想,要不下次找其他蛇試試?

“夠了!”

符遠知還專心看着宮主,所以比宮主遲了半刻才轉過頭去,看到那邊的金龍青年手持一把長柄戰刀,正高高躍起,向他劈砍過來。

沒等符遠知有什麽動作,一團影子糊了上去,宮主随手抓起坑裏的大長老扔向龍族青年,但曦似乎已經瘋了,他的刀竟然直接穿過大長老的身體,淩厲的金色刀鋒比龍身上的金鱗還要耀眼許多,于是落在地上的大長老徹底成為炮灰,咕嚕嚕滾成了兩截。

但這一秒的遲滞,使得符遠知一把抱起宮主,飄到好遠的地方去了。

宮主:“?”

門外轟隆隆傳來一片嘈雜,聽到屋內響動之後,原本做虔誠姿态等在外面的龍族全部都湧了進來,他們的視線掃過持刀的曦,與依舊是符遠知的符遠知,再看到地面上血淋淋的兩半大長老,震驚得連武器都忘了拿出來。

“幾千年籌謀,付諸東流!”曦怒吼,于是那些龍族齊齊震住,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難道龍神複生失敗——”

“不!”曦打斷了龍族們的問話,“那不是龍神,那是騙子!”

騙子?

衆多龍族一時間不明白狀似癫狂的曦在喊些什麽,于是紛紛看向符遠知,恰好此刻,符遠知露出笑臉,黑蛇的虛影從他身上升起,在空中發出無聲咆哮,蛇信嘶嘶掃過,比許多幼龍的本體都長。

龍族用了近萬年時間不斷精進秘術,修改引渡血脈的方法,才最終成了這麽一位所謂的龍子。真龍血脈自帶海域意志的庇佑,但天道仍然是公平的,他們需要幾萬年的時間,在風雨和海浪裏進階,但是那一戰之後強者隕落,新生代的龍族沒有辦法震懾海域,也無力完全抗衡幽洲魔龍,幾萬年自由生長感悟天地大道就變成了一種白日夢,所以龍神複活,便使他們唯一的希望。

複活的“龍神”,卻怎麽看,都像條蛇。而且,那條被尊為了龍神的蛇,就這樣放棄了複生的機會,龍神的魂魄徹底從那句遺骸上解脫,神力化入後輩體內,自己與海洋的每一滴水融合,端的是無比的潇灑自由。

龍女葵張了張嘴,麻木地接住身旁一位長老,那長老發現真相,現在已經兩眼翻白,暈過去了。

這幫龍子龍孫,随後還是輸給了“龍神”那點頑劣。

符遠知還張開嘴巴,吐出一顆碧色的珠子,拿在手裏滴溜溜轉着展示,并且解釋道:“看,這是蛇妖內丹噢,什麽?天啊道祖在上,你們以為這是龍珠?哈哈哈哈!師尊,他們以為這是龍珠哎!”

——果然是“龍神”血裔,這點氣龍的愛好都繼承了。

“師尊。弟子想把這顆內丹送給您,請您收下……”符遠知又一次臉蛋紅紅,像個待出閣的二八少女,“在蛇妖的習俗裏,是要和相愛之人交換內丹的呢!”

那是蛇妖的本命精華,一旦交出,連帶神魂一起,全心托付,不敢背棄。

宮主笑了笑,碧色的珠子落在他手心裏,急不可耐地往他靈臺識海之中鑽,像條機靈的小魚兒。

“蛇……”

看着那妖丹,曦幹脆氣得吐了一大口血來,他說:“區區海蛇,竟敢忝居高位——”

“龍神之位是數萬海族共奉的。”宮主冷冰冰地擡眼,龍族青年在他的目光裏微退了半步,又重新找到底氣,強硬地舉起刀。

“那是他欺瞞了衆多海族!”

“欺瞞?”宮主回道,“開山劈海,以身阻魔焰,護四方水域,鎮守海眼異動,在你嘴裏,竟然成了欺瞞之舉?”

“那是他別有所圖!”

宮主連回答都懶得回——龍神的确別有所圖——那老黑龍曾經叼着新殺掉的幽洲魔主,屁颠屁颠跑到他面前,問能不能拿這個換一頓湯。

龍神不會為了海域霸主的地位去奴役他族,跟随他的鲛人海巫大部分從他還是蛇妖時就是他的戰友;

龍神也不會為了虛假的救世之名,就放任魔龍深入碧川海淵而不加以抵抗,反而舉族聚集在這神殿外,等着所謂的複生。

龍神更不會為了血脈,就去随意操控其他生靈,将他們視作棋子。

所以,萬年後的真龍之中再沒有龍神。

“龍神”,并不是一個由血脈帶來的稱號。

“所以你哭什麽呢。”宮主冷漠地說,“你想要龍神血裔,那這就是龍神血裔,你得償所願。”

“這只是一條泥鳅!!!”

龐大的殺機從曦的身上爆發,他先前如同慈父般的假象全部幻滅,當時他看着符遠知,就像藝術家充滿愛意地看着新完成的傑作,那麽現在就如同注視一件雕琢失敗的手工藝品,他思考的只是錯出在哪兒,是爐火溫度不對,還是上色的時候手抖了呢。

就像一個嚴苛的手工藝人,一旦作品出了毛病,那肯定不能賣出去砸招牌,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當場砸毀這件失敗品。

宮主的忍耐在此刻終于告罄,斬雪的刀光在他指尖盤旋,靈力勝過海底怒潮,他站着的地方,海底地脈蘇醒,每一處沉睡的火山都在與他的憤怒遙遙呼應。

居然,敢說我徒弟是泥鳅?

“事不過三,本來念你到底是遠知生身之父,雖然無血脈牽連,可他确實因你而生,生命由你傳遞,但既然你一不願領父子情誼,二不肯認錯改過,那就罷了。”

宮主的嘴角噙着冷笑,他第一次完全符合傳說裏的天宮之主,冷漠,高傲,并且随時可以一刀劈開面前任何礙眼的東西。

于是曦跳到了一半,手裏的長刀似乎有千金之重,撲面而來是上位者可怕的威壓,海底傳來沉悶的轟鳴,在場的龍族們驚慌四顧——因為他們都是自诩為海洋兒女的佼佼者,如今他們腳下大地沸騰,海水激蕩,平日裏如同身體延伸部分的海流也不再溫馴。

遠方激戰的海族與入侵的魔龍同時頓住。

符遠知當機立斷,一把抱住宮主,把他按倒在一個折斷的石柱上。

“師尊!”

符遠知整個人熊抱上去,于是地面的轟鳴不再那麽可怖。

“師尊您不能動手啊!”符遠知大叫,“不就這幫礙眼的龍族麽,弟子動手就行了,殺誰放着我來!您千萬不能出手,您一放開了動手——”

整個碧川海淵都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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