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魔門動手了——
也不知道誰給他們的勇氣。
帝都, 皇城, 天子腳下, 以上幾個詞只對凡人有威懾力, 魔門對此無所顧忌,黑霧一絲一縷飄進皇帝的寝宮,看到令他瞠目結舌的場景:
一個胖胖老皇帝正在倒立,旁邊坐着一個嗑瓜子的娘娘,娘娘旁邊還有一個娘娘, 在批公文。
并且那個娘娘還說:“這不是玉京的公文,為什麽也交給我批?”
“因為你快啊!”倒立的皇帝回答。
“什麽人!”
黑霧還沒等凝聚成完整魔徒,嗑瓜子的娘娘就把瓜子一扔, 雙手金光暴漲, 迎面就沖了上來。
遠處傳來鐘聲,皇城最高的鐘樓發出一陣陣悠長而密集的警鐘, 驚醒沉睡的敲鐘人。
所以現在的思路變得簡單, 清晰, 而且十分明确,玉京之主端坐案旁, 他面前紙上寫着很簡單的、整理之後的魔門陰謀計劃簡介——削弱道門、奪龍脈、吞至上魔尊殘魂,再聚集天下魔徒一起,建立魔門帝業。
只不過,玉京主認為, 在新魔尊的人選上, 各家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達成一致, 或許再過一萬年,都不會達成這個一致了。
——這早都不是幾萬年前了,誰願意跪在別人腳下俯首稱臣?
人間皇帝雖是凡人,但确有天道意志眷顧,龍脈之力并非一個杜撰出來供人膜拜的幌子,隐蔽在雲層中的驚雷船上,宮主驚訝地看到整個人類皇城的地面下蟄伏着一道一道金色的光,形狀很像剛才他們痛打過的龍。
在一個充滿神仙妖怪的世界裏,真龍天子的名號并非地球上那種拿來愚民的梗,而是真實存在着的,龍脈之力、天道意志,會集中于當權的皇帝身上——感覺很像中世紀史詩那種天生英雄,就差從石頭裏拔出一把寶劍,搶走一根別人使不出威力的魔杖,或者從奇怪的地方摳出一枚指環。
這股龍脈之力如此集中明亮,可以說明現在這個皇帝得人望、江山穩固、帝業順遂,龍氣一絲一毫都不會外洩,這則是說明民間沒有反骨,權柄不會轉移,所以魔門如果要使用些陰邪法術來奪取,也十分方便了。
秘密潛伏在宮城裏的魔徒可以被皇帝發現,但皇帝畢竟不修行——哪怕現在惡補,也沒辦法猜到這十幾年裏那些魔徒做了什麽。
“師尊!”符遠知指着腳下,“魔徒在整個皇宮布置了一個巨大的奪舍之陣!只要他們把皇帝放到陣眼裏,法陣就抽走皇帝身上的龍脈!”
咦,這也叫奪舍?宮主還以為奪舍僅僅描述的是占領對方的軀殼。
倒立中的皇帝也是這麽問玉靖洲的。
“此類邪術脫胎自魔門奪舍大法,基本原理一致,具體操作我建議你問這幫黑霧。”玉靖洲非常不客氣地回答。
黑霧落地,他們居然還是有分工協作的——臨水劍派的魔劍修,被幽明臺的鬼修們以鬼霧遮掩身形,此刻如大軍壓境,圍滿皇帝的寝宮,宮廷侍衛和太監在一照面時不省人事,有半數連魂魄都不會剩下。
“所以兩位仙長徹夜訓練朕,是要讓朕有能力抵抗奪舍?”
“不。”玉靖洲殘酷地說,“是為了給你點事兒幹,少盯着我爹瞎看。”
無辜的刀靈一臉茫然——他還以為玉靖洲真的在教皇帝雲夢天宮的煉體之術呢!
“上!”
這一聲是小玉京主喊的,他氣勢恢宏,姿态傲然,如同身後有玉京的千軍萬馬,而不是孤零零他自己一個,反而是魔徒給他的氣勢吓得後退半步。
然而玉靖洲的确只有二十幾歲,沒吃過至上魔尊,正經修道,沒入過魔,不享受轉換陣營帶來的實力加成,所以本領再強,也只在二十幾歲這個年齡層面上強,他如孤鴻入黑雲,玉京主一眼就看出他根本打不過這些魔徒。
但,那又怎麽了。
沒有人有信心打敗所有人,即便是天宮主,在他每一次出手之前,也并沒有必勝的絕對把握。
遠方雲層裏,宮主的雙眼借助刀靈,靜靜注視着與魔徒糾纏的玉靖洲。
假以時日,玉靖洲也定能獨當一面。
但是前提,假以時日。
其實很多時候,只要給個機會,給一個安靜生長的時光,很多平凡的小孩都可以長大,都可以有所成就,并不是只有額頭帶閃電疤的男孩才能成為救世主,那所學校裏還有很多很多的人;繼承絕地武士傳承的女孩是個nobody;最後負責把戒指扔進火山口的也不是高貴的人皇或者精靈——所以宮主忽然明白了自己前世所求。
青色靈力從指間點亮,至上魔尊已經不再需要關小黑屋,所以殘存于此地,最後一個完整的法陣不再有存在意義,整個封印魔尊的法陣開始逆轉,沿着京城地脈震動。
雲層裏,玉京城的驚雷船隊突然出現,為了減少對地面凡人的驚吓,廣和宮魔佛們弄出一堆金燦燦的佛光蓮花挂在船頭,但聲光過于浩大,依然吓得街邊小販腳軟,并且打翻一堆豆漿攤子。
靈修雜事社有不少提前潛伏準備蹲點大新聞的靈諜士,一手舉着留影用的鏡子,一手拿着法器,糾結了許久,把鏡子插在了房檐上,縱身越下,擋住砍向凡人的魔劍。
刀光從玉靖洲背後透出,接替了他——
宮主曾經對自己徒弟說過類似的話,如今對玉靖洲一樣有效,他說:“我還沒死,輪不到你們這些小孩頂天立地。”
幸而沒有人需要獨自,頂天立地。
突然出現的身影手中一片碧色刀光,此刻完全綻放,極像玉刀斬雪的缳首上那個蓮紋,每一片花瓣都是銳利刀鋒,他一刀出,就勝過千萬刀,周圍蜂擁而來試圖抓住皇帝的魔徒慘叫倒地。
“雲夢之主的殘魂!”
“該死,去破解封印的人呢?”
“都死光了!”
“快退!他燃燒了自己的神魂,我們打不過!”
持刀的人影只是一魂,卻有萬人不可阻擋的氣度,被點燃的魂魄爆發出不亞于本尊的實力,之間天宮主擡起刀刃,面帶微笑:
“打不過是肯定的,但是你們覺得跑就能跑過了?”
龍脈被催動,從京城地底飛出九條金龍虛影,這些龍影不會對魔徒産生實質性傷害,但龍身上純正清澈的靈力卻可以讓整個空氣中彌漫起對魔徒的無形壓力,與此同時,穹山的劍修們下了一場劍雨。
——他們最愛這種萬劍齊出的大排場。
天宮主的一魂從地底結界離開,現在封印裏不再有任何東西,他出現在寝宮之中,皇帝被吓得倒栽下來,魔徒破門而入他都沒緊張成這個樣子!
“朕知道您——皇宮裏一直有您的畫像!”皇帝大喊,“您是我朝永遠的帝師!”
——萬年前的天衍仙朝統禦着十洲三島,四海八荒之內無不順從,統一的集權帝國逼迫魔門龜縮,道門俯首,凡人更是腳下蝼蟻,全是奴隸而已,那年歲凡人的皇帝過得還不如仙朝公主的掌燈宮女。
但盛極必衰,狂妄不可一世的天衍仙朝受到了各方齊齊反噬,但是最後攻上仙朝仙都,徹底粉碎舊政權的,居然是最不被當回事兒的凡人軍隊。那一年之後,不再只有天宮主相信,凡人雖然壽數有限,卻有無窮潛力。
符遠知順勢要往下跳,但是宮主一把攔住他:“走,這邊交給葉劍主就行了,還有最後一個景點沒去。”
“哪裏?”符遠知疑惑。
“南明山啊!”宮主理所應當地說,“他們舉辦大型集會,現在居然敢不邀請天宮了,這可不行。”
驚雷船卻沒有轉向的趨勢,宮主一把抓起符遠知的手腕:“船太慢。”
“哎哎哎師兄我跟你走——”
斬龍劍仙大呼小叫,被秦止懷一把扯着腰帶撤回來:“別鬧,你會很閃!”
幽明臺的那位鬼修老祖親自出馬,他身上黑壓壓的鬼氣壓住了整個凡人的帝都,無數陰靈鬼影從他的身上被釋放,到了相對關鍵的時刻,這些大能也不再躲在弟子背後看熱鬧,紛紛親自下水。
所以顧景驚鴻劍也就有了目标。
歸元老祖看見他好像還挺意外:“葉望砂?”
“還有個我。”
謝然在他背後突然出現,手裏血蓮化劍,直接就往他身上紮。
于是歸元老祖更驚愕了:“謝然?”
三方你來我往,不大一會兒,歸元老祖驚叫:“謝然,你竟然真的叛變了!”
“沒有!”謝然猖狂而得意地回答,“我一直都是穹山劍主的人啊!”
這架還沒打呢,歸元老祖已經想吐血了。
……
遠方大地的震動不足以傳達到南明山。
誓仙大會一開始,南明山也發生了不小的震動。
金鞭聖子符遠鴻,誅魔世家的新任家主,他說:“……我們為何仍要順從雲夢天宮呢?聽聽十洲三島流傳什麽樣的言論?沒有從雲夢提昂的初心宮卒業,就根本沒資格開啓真正的修行之路?真是太狂妄了吧,就和萬年前一家獨大的仙朝一個樣子,只有他們才是正統!他們霸道地占據大把資源,還打壓我們這些上古家族……”
柳繡繡摟着她師妹,驚愕道:“這人是不是瘋了?”
“如今雲夢天宮陷入一片內亂,投靠天宮的薛家被逼走,忠心耿耿的妖道師因為不滿,死後都不肯安息,至今遺體還留在雲都宮房頂上呢!”
柳繡繡摟着的師妹也驚呆了:“哇,我懂了,這叫政客!”
于是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符遠鴻滿意地等着大家發出贊許的歡呼,卻看見了一雙雙冷漠的眼睛。
“那你的意思呢?大家都該改成姓符,做你家家仆?”
這一聲質問到是引起了不少共鳴。
天雲晚看着越來越鬧騰的現場,對金璟琢說:“你看得差不多了吧。”
“可是仙主,這情況似乎很不利,我們這時候如果公布我們是仙朝遺民……”
“會被群起而攻啊!”天雲晚理所當然地說,“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仙朝不在了,人們推翻了帝國,不可能再接受另一個帝國了。”
金璟琢的頭上瞬間就冒出冷汗來了:“您,那您這是什麽意思?”
“我只是幫你看清現實。”天雲晚哀傷地說,“我沒有皇兄那般的魄力,敢于帶着人推翻自己家的統治,我對你們還是有些念舊情的,畢竟你們這些家族都是仙朝過去的門客,我都已經從仙朝的夢裏醒過來了,你們,就別繼續睡了吧?”
如果換成宮主,他大約能用二十一世紀社會歷史發展軌跡的科學角度給金璟琢講一講,為什麽封建王朝必敗……但,天雲晚的話,她只能哀傷地說:“那個時代過去了,我們只不過是那個時代的遺孤。”
就在此時,高臺上又生變故。
慷慨激昂的符遠鴻忽然話頭一頓,彎腰噴出一口血來。
他的小腹穿過一只黑色的利爪。
“……那是……那是樂家少主樂痕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