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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節

看了眼沒發現端倪,入口處停着救護車,燈還沒熄,紅藍兩色的光閃爍不停。

空氣中消毒水味變淡,我隐約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清潔工拿着拖把一路擦過去,我捏着空掉的礦泉水瓶随着她往不遠處看去:穿香奈兒套裝拎着手包的女人腳踩高跟鞋也如履平地,只是淩亂的頭發不像往常精致,咬着手指,滿臉都是擔憂。她身邊,西裝革履的男人像剛從酒桌下來,在一旁焦慮地踱步。

老媽怎麽會在這?

他們兩個都在這兒會不會是裴嘉言出事了?

但剛才那不是個女的嗎!

心裏一塊石頭高高地懸了起來,我再顧不了那麽多兩步走過去:“媽?”

老媽轉過來時看見我免不了的詫異,但沒問為什麽我在這兒。旁邊裴叔叔的焦躁已經污染了她,老媽強忍着眼淚,拿不穩包手一直在抖。

我是不是該說點什麽讓老媽先冷靜,或者直接問裴嘉言在哪?

沒容我考慮過輕重緩急,背後急診科的門推開,戴眼鏡的醫生白大褂還沾着血跡,徑直走向了老媽和裴叔叔。

“你們是病人家屬嗎?”醫生問,那兩人忙不疊地點頭,他嘆了口氣繼續說,“病人血型特殊,RH陰性B型,現在醫院血庫裏同類的庫存嚴重不足……病人腹腔內大出血,情況很緊急——”

“稀有血型庫呢?”裴叔叔暴躁地打斷了他,“你們不是有稀有血型庫的嗎?”

那醫生看他的目光竟充滿悲憫,冷冰冰地重複:“情況非常緊急,且不說稀有血型庫有沒有B型或者O型,就算有,送過來誰都無法保證效率。”

裴叔叔語塞了,老媽抽泣聲一下子放大,而我突然明白過來。

腹腔內大出血的一定是裴嘉言。

他怎麽了?

他不是在祝昉家嗎為什麽會有生命危險?

視野裏短暫地模糊了片刻,我想到了許多恐怖的虐待故事,回過神醫生說話時嘴唇一張一合像條魚:“……你們直系親屬,或者家屬裏有和病人血型一樣的嗎?”

老媽控制不住地蹲下身哭出來。

裴叔叔沒理她,拿出手機飛快地翻着通訊錄試圖從裏面翻出裴嘉言的救命恩人——唯一的兒子甚至還沒推進手術室,每一刻可能是最後一刻,我猜他是不是有點遺憾自己賺了那麽多錢卻沒想到給兒子養個移動血包什麽的……

但裴嘉言有我在。

只有我會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醫生不耐煩了:“到底有沒有?”

“沒有……”老媽嗚咽着,一開口就痛哭不絕,“我和他爸爸都不是……他很乖啊,他一直很乖的根本不可能出這種事……”

醫生嘆了口氣:“那我們只能盡力——”

“我好像是RH陰性。”我說,朝醫生伸出了一條胳膊,加重音強調,“B型,上個月查血的時候順便驗了一下……”

老媽驀地擡起頭:“小島?!”

她不知道我的血型,或者知道但是忘了,一把抓住我到時候指甲紮進肉裏。

這反應讓醫生皺着眉問:“你和病人什麽關系?”

我笑着:“我是裴嘉言的哥哥。”

被護士帶走推進手術室時我終于再一次見到了裴嘉言。

針管紮進手臂時的觸感并不疼,和被小貓小狗撓了一下差不多。我貪婪地望向他,裴嘉言隔了條布簾像睡着了一樣安靜,耳邊器械碰撞冰涼的金屬聲與濃郁的藥味都無法侵占我的感官,我只能看見他。

這角度沒有血淋淋和可怖的傷疤,看見了就是碰到了。我用目光吻他,在心裏默默地說:“嘉嘉別怕,別怕。”

裴嘉言不會覺得疼,他們給他打了麻醉,光是這一項動作都弄了很久。我躺在那兒,內心平靜,護士問了我一些問題,包括有沒有酗酒什麽的……

我突然很慶幸今天來之前沒喝酒,最近也沒搞其他的幺蛾子。甚至開始感恩沒聽話強行休假,感恩黑鴉去和那個不知名的女孩亂搞,感恩米蘭打爆他的頭,感恩阿寺非得拽上我當墊背的來醫院——

所有都像巧合,但哪怕一環沒發生,我就不可能救他。

轉念一想,是裴嘉言讓我一直保持着溫和的心态,不惹事也不胡鬧,所以才能在這兒等待我的血進入他的身體,成為他的一部分。

所以還是裴嘉言自己救了自己,我是他的生命中轉站。

我以為自己從來都與巧合與小概率事件無緣,直到現在。而從今以後,再也沒有別的時刻反複提醒着我,我和裴嘉言流着相同的血。

我愛他,我是他的哥哥但我也愛他。

就在一個月前,驗血的護士提醒我是熊貓血後順口科普,全國能在RH陰性的類別裏同樣血型的概率是0.03%。

我是裴嘉言的0.03%。

17.

我不知道給裴嘉言輸了多少血,護士每次還能不能抽的時候我都說可以,到後來她可能看出來是嘴硬,外強中幹,沒敢再多抽了。

其實我真的可以,只要能救裴嘉言抽多少都無所謂。

看着一簾之隔的地方醫生在裴嘉言身邊忙碌我有種無力感,可能也是失血太多,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好像肉體和靈魂徹底分離了。後面他們就不給我看了,但我試圖越過那道簾子去看裴嘉言好像沒有成功。

那邊手術的進度我也毫無概念,感覺做了一個世紀,護士來給我打上點滴時我聽見自己虛弱地問她:“姐,那小屁孩兒快沒事了吧?”

護士知道我是他的哥哥,笑了笑安慰我:“已經脫離危險了。”

然後我就放心地昏了過去。

裴嘉言大出血,我也大出血,我們是難兄難弟,亡命鴛鴦。

手術結束,我迷糊地覺得好像和裴嘉言被安置進了同一個病房,醒來時他就在我右手邊,依然睡得很沉,眉頭緊皺。他瘦了不少,臉上肉都不見了,也許因為病痛帶上三分苦相,不過我有裴嘉言濾鏡,覺得他什麽時候都漂亮。

只是那雙幹淨通透的眼睛正閉着,我目不轉睛地凝視他,渴望做他睜開眼後見到的第一個人,然後很酷地說:“醒了?”

我好會寫劇本,光是想想都要忍不住笑。

但下一刻老媽和裴叔叔推門進來打斷了我的獨自浪漫,他們對兒子救命恩人仍然保留着起碼的尊重,沒因為過去的事直接扔我在醫院大門口。

護士站在旁邊簡單說了一下情況和注意事項,尤其提了下獻血量。我聽見時心想可別說了吧,裴叔叔本來就恨我。

他的臉果然一下子黑出鍋底色,老媽反而還好。

我很了解她的情緒化,擅長生氣和後悔。當她把我趕出家門斷生活費,又因為裴嘉言不得不聯系我時,我想她也後悔了。但這點後悔抵消不了她的憤怒,特別猜到電話裏和我做愛的就是裴嘉言後,她大概也很想砍我幾刀洩憤。

她對裴嘉言傾注了全部的母愛,眼下裴嘉言這麽凄慘,救他的人剛好是我,老媽就算依然想殺我也會給裴嘉言一點面子。

這下好了,恩與怨沒辦法一筆勾銷但她不得不對我溫柔些了。

雖然我覺得她不再愛我,能好聲好氣說幾句話也可以。相比陳達,她後來盡管不是我的監護人卻依舊上心。大學時她幫我聯系房子交租金,買鞋買衣服給生活費,還讓假期去和裴嘉言玩。結果我操了她最愛的兒子,在她看來,我相當恩将仇報。

各有過錯,所以我對老媽總是寬容很多。

裴叔叔不想和我說話,轉過身去坐在裴嘉言的床邊。他像一座山隔開了我的視線,我只好遺憾地轉頭看向老媽,想了想,沒喊她。

老媽調整了下點滴的頻率——她就是這樣,做事時很細致會讓人感到她也在意你——然後才緩慢地坐下。

她很難開口似的,好幾次才喊了我一聲:“這次真的謝謝你了。”

換個心眼兒小的人不會放過這個陰陽怪氣的機會,說“你是我媽都不知道我血型”或者“不用謝我只要五百萬就離開你兒子”都行。但我最近心态異常穩定,懶得口嗨,就點了下頭:“沒事。”

“醫藥費……”老媽嘴唇嗫嚅一下,“我會出,然後你養病的錢也會給。這次嘉嘉的事要你獻血也不容易……”

“說重點吧。”裴叔叔背對着我們打斷老媽。

我看見老媽瞳孔微微顫抖,預感到接下來的話不會很客氣,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貧血讓我有點頭昏眼花,然後聽見老媽說:“小島,你要多少錢?”

換在一年前,三年前,老媽但凡對我說這話,我指不定真的會認真考慮。反正錢乃身外之物,我活不了多久不如多拿點去揮霍,免得自己死得和陳達一樣憋屈。可現在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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