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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9|家

肖恩正在辦公,秘書推門進來的時候表情相當詭異,在肖恩的示意下,秘書把手中的一疊照片遞給他,肖恩接過去一張張翻,臉色就跟暴雨将至時的夏季天空似的,陰沉沉的。

秘書沒敢多看,低着頭恭敬地彙報道:“肯特先生,您預料得不錯,斯圖爾特果然經常在一些論壇厮混,這些論壇都不開放注冊,保密性非常高,我找人很小心地黑進論壇,斯圖爾特的論壇id是紅色鞭子,您手中的那些照片是他發布在論壇上的,用來交流一些……技巧和經驗,據說紅色鞭子這個id很出名,經常有新手向他請教問題。”

肖恩把手中的照片從前往後翻了一遍,又從後往前翻了一遍,這才慢悠悠地把這些照片擱在桌上,如果不是因為他交握在一起的雙手骨節發白、青筋凸起,秘書一定肖恩是真的冷靜。

秘書站在肖恩面前,沉默地等着肖恩的指令,幾次她都以為肖恩會開口說些什麽,然而沒有,肖恩什麽都沒說,秘書不禁偷偷擡頭看肖恩,她跟了這個老板好幾年,太熟悉他的做事風格了,他向來殺伐決斷幹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極少會出現現在這樣猶豫不決的情況。

“肯特先生?”秘書又等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催促。

肖恩中指在辦公桌上一下下地敲擊,又過了好一會兒才終于說:“聯系私家偵探,跟蹤他。”

秘書隐晦地提醒道:“肯特先生,還有其他吩咐嗎?”

肖恩失笑,脊背靠到身後的椅子上,用力滑開,“你以為我會怎麽做?找人殺了他?”

秘書被噎住了,她倒是沒這麽想,但她也有大把的其他方法惡整斯圖爾特。

肖恩淡淡道:“純粹的暴力是最下乘的手段,耐心地等私家偵探的消息吧。”

費盡心思弄來的照片被肖恩随手扔進了垃圾桶,跟幾團紙巾躺在一起。最上面一張照片是女人雪白的胸脯,一根鮮豔的紅繩捆住了她的上半身,左右對稱得就像精準測量過,巧妙地突出了胸脯上的粉紅兩點,女人是略側躺着的,側腰有三條幾寸長的紅色鞭痕,浮在雪白*的*上煞是誘人。女人沒有露臉,也沒有露出下`身私`密`處,但那技巧性的捆綁和嫣紅的鞭痕無一不暴露出拍照者扭曲變态的性`欲。

***

導演埃裏克不過三十出頭,跟利安德爾合作過多次,也先後拿過一些頗有分量的音樂錄像帶大獎,是近兩年很受關注的人物。他堅持把拍攝地點選在底特律,利安德爾無條件答應,林萊信任利安德爾,因此也信任跟他合作的導演。

底特律2013年破産之後,整個城市一片愁雲慘霧,但它仍然保留有一些建于十九世紀、二十世紀的高聳建築,mv的拍攝選在一個廢棄的私人診所,這家診所牆面斑駁,走廊逼仄,空氣陰濕,處處彌漫着一種詭秘的氣息。

在《devil》的mv裏,利安德爾扮演的是一個二十一世紀初的當紅`歌手,名利雙收,正處于人生的巅峰,但他卻在那時候迷茫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知道如今的生活是否有價值,在幾次和歌迷、媒體發生沖突之後,公司把他塞進了這家私人診所。

林萊扮演的是利安德爾的治療師,白大褂底下穿着黑色的低胸包臀裙,嘴唇鮮紅,脖子間挂着聽診器,鼻梁上架了副碩大誇張的眼鏡,軀體明明性感妖嬈,但她偏偏打扮古怪,擺出一副拒人于千裏的冰冷模樣,整個人都充斥着一種矛盾感。

第一幕是利安德爾被綁在雪白的病床上不斷掙紮,林萊站在病床前,微微低下頭,寬大的眼鏡有些下滑,她拿右手食指抵住鏡框,視線從下滑的鏡框溜出來,冷冰冰地看向床上的大明星,接着一絲不茍地開始在攤在左手上的筆記本記錄利安德爾的症狀。

“卡!”

埃裏克一喊“卡”,林萊就像被觸動了某種開關一樣,面條般軟下來,低聲嘟哝道:“又不行……”

這個場景他們來來回回拍了有七八次,每次都被“ng”,每次都是……林萊的原因,可憐利安德爾被綁在病床上,還要做出奮力掙紮的樣子,每次下來都要出一身汗。

埃裏克大喊:“艾米利亞,那個挑眼鏡的動作要妩媚誘惑!眼神和表情要冰冷無情!懂嗎?”

林萊苦惱地皺着眉,一邊接受者埃裏克的“指導”,一邊小聲跟筋疲力盡躺在病床上的利安德爾小聲說:“對不起。”

利安德爾有氣無力道:“沒關系。”

林萊覺得更加抱歉了。

埃裏克一看林萊還在偷偷跟利安德爾聊天,更來火了,扔下手中的東西就跑過來,搶過林萊拿在左手的筆記本,親自示範給林萊看,“動作要有股自然而然的妩媚,像這樣。”埃裏克一嘴的胡子,“妩媚”起來不是一般地挑戰視覺,尤其他還若有若無地瞄了利安德爾一眼,林萊直覺自己的表情要裂,不忍目睹地偏過了頭,剛好看到利安德爾下意識地一抖,瞬間産生了同病相憐的革命情誼。

——埃裏克或許是個好導演,但他絕對、絕對不是個好演員。

即使有埃裏克的親身示範,林萊也還是抓不住“妩媚&冰冷”的感覺,埃裏克氣急敗壞地跳過了這個場景,先拍後面的了,還好後面的還算順利。林萊是個新手,演技青澀,讓她演單純的性感霸氣或者冰冷淡漠,她都能上手,她有靈氣,也有飽滿的感情,這些可以彌補演技的稚嫩,但讓她诠釋一些複雜感覺的時候……她就不行了。

晚上回到酒店之後,林萊快累成狗,洗了個澡,頭發都沒擦幹就趴到床上跟肖恩煲電話粥。肖恩溫柔地安慰她,可惜也實在對她的問題愛莫能助,畢竟他不是個專業人士,不過林萊有了他的安慰立刻原地滿血複活,覺得自己可以立刻再扛導演三百句罵!她不是第一次出差,也不是第一次跟肖恩分開,但卻是第一次覺得見不到人的感覺抓心撓肝。

傑克住在另一個房間,睡前想去跟林萊聊聊天的,發現林萊卧室門沒關,就直接推門進去了,一進門就默默地扶額——林萊趴在床上打電話,小腿朝着天花板歡快地亂晃,睡衣滑到臀部,差點連屁股都露出來。

林萊回頭看了傑克一眼,立刻轉回去說:“我晚餐都沒吃飽,這裏的工作餐比我在紐約吃的還難吃,難吃程度僅次于那個該死的培訓中心,好想吃米飯糖醋排骨番茄蛋湯。”

“這裏比較偏,根本沒什麽中餐館,算了,就算有味道肯定也不正宗,等我什麽時候自己學做飯就可以做給你吃了。”

不知道肖恩說了,林萊吃吃地笑道:“才沒有!”

傑克被她的語氣激起一排雞皮疙瘩,猛地一抖,假咳兩聲示意自己還在場,可惜林萊根本就沒聽到,竟然跟肖恩讨論起了她對中餐做法的一丢丢理解和認識。

又有人敲門,傑克看了樂不思蜀的林萊一眼,無奈地去開門,來人是利安德爾,“艾米利亞睡了嗎?”

“還沒睡,精神着呢,你來找她什麽事?”傑克一邊問一邊把利安德爾讓進門。

“讨論讨論今天那場一直被‘ng’的戲。”

傑克同情地看了利安德爾一眼,“辛苦你了。”

一遍遍重來,林萊的戲份還沒什麽,利安德爾就太倒黴了,不僅要裹在白色的厚外套裏,還要拼命跟捆綁住他的繩子較勁,一次次地摔到床上腦袋都發暈。

傑克去卧室對還在打電話的林萊說:“利安德爾來了。”

林萊又跟肖恩說了幾句才戀戀不舍地挂了電話,“這麽晚,利安德爾來找我幹什麽?”

“你自己問他吧。”

利安德爾看到滿面春風的林萊被唬了一跳,“你撿錢了?”

傑克插嘴:“她不是撿錢,是撿了個老公。”林萊重生到艾米利亞的身體裏,當時肖恩剛跟艾米利亞結婚,林萊可不是白檢個老公,“你們先聊,我去找溫妮莎。”

傑克迫不及待地去了隔壁,利安德爾收回視線,調侃道:“如果把我想象成肖恩,你演戲的時候會不會有感覺一點?”

林萊認真想了想,遲疑道:“不會……吧。”

“剝光的肖恩呢?”

“……”如果要她妩媚一些,下意識地誘惑肖恩的話,難道不該是她穿的性感一點?林萊的思維不受控制地發散。

不管哪種畫面,都太挑戰林萊的想象力,林萊臉有些紅,無力道:“如果想要早點過,還是不要調笑我了,跟我講講劇本吧。”

劇本是最近才拿到的,他們事先沒太多時間鑽研,不然今天的拍攝林萊也不會這麽慘,不過在同樣的時間裏,利安德爾可把劇本吃得透多了,本來這首歌裏就摻雜了太多他自己的理念,就算不研究劇本他也能表現出mv需要的那種痛苦和掙紮。

利安德爾給林萊講了一個小時的劇本,林萊聽得也認真,時不時地提出自己的一些疑問或者想法,跟利安德爾交流,一個小時之後,林萊重看劇本竟覺得截然不同,內心驚訝不已,更深地理解了劇本內容之後,她驚覺之前的自己根本沒有看懂這個故事。

利安德爾打了個呵切,林萊還有些意猶未盡,理智告訴她利安德爾該回去休息了,感情上卻還是期待繼續劇本的剖析。

“明天我再過來。”利安德爾起身說。

林萊給了利安德爾一個友情的擁抱,由衷地說:“利安德爾,謝謝你,你不知道你對我的幫助有多大。”利安德爾一直很關照她,或許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但真的幫了她很多。

利安德爾笑着拍拍她的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不到一分鐘,他又轉了回來,尴尬地摸摸鼻子,委婉地說:“我能不能再在你這兒呆一會兒?”

“啊?”林萊驚訝。

利安德爾費力地斟酌着措辭:“傑克跟溫妮莎正在……你可以回卧室休息,我在客廳等着就可以了。”

林萊眨眨眼睛,好幾秒才明白利安德爾省略的內容是什麽,臉瞬間紅了,比利安德爾還尴尬,心裏暗罵傑克精`蟲上腦沒節操,“嗯……我們可以一起看個電影。”

林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利安德爾拿起毯子蓋在她身上,端詳了片刻她的臉,總覺得這不是自己從前認識的艾米利亞了。

***

在利安德爾的幫助之下,第二天的拍攝林萊覺得順利多了,一來今天她的戲份不多,主要是利安德爾回顧自己過往的歷程,不愉快的童年記憶、叛逆的青春期、暴力、性、藥物、名望、精神混亂等等一一在眼前閃過,林萊需要做的僅僅是默默傾聽,對眼前這個暴躁而痛苦的名人給予一點點同情、一點點悲憫、更多公事公辦的冷硬。

第二天的拍攝完美收工。

當天晚上,利安德爾繼續過來給林萊講劇本,林萊怕再發生昨天那樣的烏龍,堅決不讓傑克去找溫妮莎,逼着傑克痛苦不已地坐在一邊旁聽。

***

維納斯總部頂層辦公室,肖恩吃過午餐坐在沙發上休息,秘書敲門進來,手上拿着一個牛皮紙袋。

“放到我辦公桌上,我一會兒看。”肖恩微擡下巴。

“肯特先生,這是迪斯曼偵探送來的東西,他說斯圖爾特曾經被一個名叫薇薇安的女孩起訴過,後來不知道那女孩為什麽又撤訴了,迪斯曼偵探把那女孩起訴的記錄弄到手了,說您可能會想看看。”

肖恩示意秘書把那個牛皮紙袋遞給他,打開牛皮紙袋,抽出裏面的紙質檔案,大略掃了一眼,略有些吃驚地說:“她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據說是自殺。”秘書答道,“薇薇安當時已經退出了社團,跟同學朋友都斷絕了聯系,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自殺,當時這件事鬧得挺大的,薇薇安的父親還想起訴紐約大學的,後來跟學校方面溝通了之後放棄了這個想法。”

肖恩把那疊檔案放到一旁,幹脆地問:“薇薇安的死跟斯圖爾特有關系?”

秘書不敢肯定地回答,只能轉述迪斯曼偵探的原話:“當時斯圖爾特跟蹤薇薇安,薇薇安的很多同學朋友都知道,社團裏有個黑人壯男對薇薇安有意思,還痛扁過斯圖爾特,不過後來薇薇安反而跟這些人疏遠了,她的同學朋友們以為她跟跟蹤者在一起了,漸漸也不主動找她了。毫無社交活動的九個月之後,薇薇安從自己的公寓陽臺跳了下去。”

“迪斯曼偵探的猜測是什麽?”肖恩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牛皮紙袋。

“斯圖爾特是個人渣!”秘書再次幹脆地轉述迪斯曼偵探的話。

肖恩失笑:“這個我也知道。”看來這個迪斯曼偵探是個相當謹慎的人,不猜測,只相信事實。

肖恩沉思片刻後說:“讓迪斯曼偵探放心大膽地去查,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我倒要看看這個斯圖爾特做過多少惡心的事。”

“一定要讓這個醫冠禽獸的家夥把牢底坐穿。”秘書鮮少在肖恩面前表現出鮮明的情緒。

秘書剛要出去,肖恩叫住了她:“如果查到任何跟艾米利亞有關的事情,照片、視頻或者其他什麽,不用告訴我,全部銷毀——從根源上銷毀,一切以保護艾米利亞為先。另外,明天下午幫我空出來,我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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