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死亡
大王覺得, 皇上不能信。
祝安确實跟他關系好,可趙先傲的話,祝安也是真當聖旨來聽, 這次要不是他撺掇着, 祝安是不會來的。
所以,他現在必須得把事情擺平。
在宮裏十五年, 大王也不是一無是處,他看的出現在的關鍵人物不是別人, 正是這個像極了端王的世子。
趁朝安出去為他娘打抱不平之前, 大王拉住了他, 且笑眯眯的對她說,“世子,你要想清楚祝安是誰, 她究竟是誰,可關乎着你們所有人的命。”
大王聲音不大,趙朝安聽得清清楚楚。
他真是像極了端王,只是點點頭, 便走了出去。
大王不放心,起身跟出去看。
只見朝安走到祝安跟前,語氣溫和的叫了一聲祝安的名字, “父皇,很快就回來了,你在等等吧,兄長不善言辭, 你,不要見怪。”
現如今,一些話朝安說得,江顏玉卻說不得。
畢竟是有血親在,祝安看着朝安被面具遮擋一半的臉,抿着唇,好一會才說道,“好吧……想必父皇也不會怪我。”
江顏玉雙眼含淚看着兄妹二人,既激動又心酸。
激動的是已經很久沒有聽兒子說過這麽多話了,心酸她這個親生母親,現在面對自己的女兒,只是一個皇叔的小妾。
大王看着他,倒是很好奇她有沒有後悔過,不過事到如今,就算後悔也只能往肚子裏咽。
終于,四個人又重新坐回去,氣氛漸漸融洽。
大王高高懸起的心這才放下。
過了一會,端王回來了,他看到坐在桌子上的祝安愣了一下,便面色如常的和她打了個招呼,“祝安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不久,皇叔快坐。”
端王笑着坐到了她旁邊,“祝安第一次來王府吧,待會讓朝安帶你逛逛。”
祝安打趣道,“當然得逛逛了,不知道皇叔的王府裏藏着什麽好玩意,從來也不找侄女來玩。”
“那是皇叔的不是。”端王說着,偷偷的握住了江顏玉的手。
看着一家四口第一次坐在一起,江顏玉的心裏開花似的,有些樂不思蜀了,她竟脫口而出,“要不公主在王府住兩日吧,回頭我讓人收拾間幹淨屋子。”
祝安喝茶,并未回話。
大王發現,做人真的不能太心軟,他現在整個人都在發抖。
怎麽辦,好可怕。
皇皇皇皇桑,我想回家!
江顏玉在王府的日子過的太好了,整整十五年,她沒有離開過王府半步,王府也從不接待任何客人,端王和趙朝安都順着她,以至于江顏玉早就将規矩禮數忘到了腦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身份。
江顏玉的話對現在的祝安來說,簡直就是仗着自己受到端王獨寵,在挑釁她。
萬幸的是,祝安喝了茶後,态度還算好,“這可能不行,五月就要出嫁了,要準備的東西又很多。”
祝安和聞生都和趙先傲一樣,有個一遇到不開心的事就喝茶的習慣。
江顏玉還想說什麽,被端王阻止了,“李家之子我知道,是個溫潤君子,公主選他做驸馬眼光極好。”
李公子在被挑中做驸馬的第二天,從頭發絲到腳底心就被皇上王爺查了兩遍,确定沒有大毛病,趙先傲才讓兩人定的親。
“我也這麽覺得。”提到李公子,祝安臉頰微紅。
之後江顏玉就像被下了什麽咒語一樣,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時不時的看祝安一眼,這頓飯總算是有驚無險的吃完了。
吃完飯後,朝安帶着祝安去逛王府,他們前腳出門,大王後腳就趴在了桌子上,“江姐姐啊,你差點沒吓死我。”
江顏玉這會也想明白的自己剛才說話有問題,她怎麽能讓堂堂公主住在王府裏呢,“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剛剛她手都要被端王掐紫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大王嘆了口氣。
這也可以理解,做母親的,和女兒分離十五年,好不容易見到了,興奮過了頭嘛,“只不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以後祝安成了親,你就斷了在見她的念頭吧。”
江顏玉點了點頭,“能看她這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端王對江顏玉笑了笑,“放心,她過的很好。”
說完,端王轉頭看向大王,“謝謝你。”
大王有氣無力的,“別客氣,你也幫了我很多。”
若不是端王費這麽大心思堵住群臣的嘴,這次的子嗣風波早就爆發了,況且這麽多年,趙先傲有些什麽麻煩事就找他幹,物盡其用的樣子就連大王看了都很可憐端王。
否則他這次也不會帶着祝安來王府。
“對了,皇兄今日在朝堂上封聞生做太子了。”
大王知道這件事,趙先傲早就和他說過,“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聞生是哪來的?”
端王想知道的都想瘋了,他不像那些大臣,他可是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看過聞生的臉,說是趙先傲和大王生的他一點都不懷疑。
可是兩個男子,怎麽……怎麽生出來的?
端王只對這點好奇。
“嘿嘿嘿,我就不告訴你。”
“……真是近朱者赤……”端王盯着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大王,對他身份的猜測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他有種預感,用不了幾年,他在長安,就見不到這個人了。
另一邊,祝安正在看朝安練武的地方,那裏有一把很寬的長劍,祝安用了吃奶的勁兒也拿不起來,“這把劍好重啊……是兄長的嗎?”
朝安點了點頭,将劍拿了起來,“明年,我會去駐守邊塞,父王命我保衛大宋疆土。”
祝安疑惑的看着他,“皇叔為什麽要這樣,邊塞的日子很苦,兄長還是不要去了。”
朝安握着劍,嘴角終于有了弧度,“我想去。”
……
沒多長時間,大王就帶着祝安回了皇宮,在馬車上,他一遍一遍的囑咐祝安,端王府的事不要和趙先傲說。
“我知道了,不會說的。”
回到宮裏,大王剛見到趙先傲的面,就被他扯着衣領拽進了寝殿,剛剛和大王分開的祝安聽到了大王凄厲的慘叫,扯着裙角頭也不回的往自己宮裏跑。
“別別別,我知道錯了,真的真的知道錯了!”
趙先傲的十五年,真的沒有白活,原本就精明的人,現在更是精的可怕,就連教訓的大王都生出了許許多多的新花樣,不用動手揍他,就能讓他此生難忘。
這會,趙先傲壓在他身上,逗他渾身粉紅,在外面蹭來蹭去,任憑大王怎麽哼唧,就是不頂進去。
“求求你了……皇上……我很,不舒服……”
“朕不開心怎麽辦。”趙先傲眼眸清亮,半點沒有沉浸其中。
怎麽說呢,既然是教訓大王,他首先就要克制住自己。
“那,那你要怎麽樣,才能開心……我好癢啊……”大王努力挺起自己的腰,早就忘了什麽叫害臊。
趙先傲說,“你親朕,朕就開心了。”
大王聽後,胡亂的親吻着他的眼睛,舌尖在他的眼角劃過,一直順到了耳朵。
故意的,故意用這麽撩人的方法親。
“可以,可以了嗎……”大王水潤潤的眸子裏印着趙先傲的影子,含着濃濃的渴望。
趙先傲下腹一緊。
算了,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辦法,本就是不可行的。
做人要知道變通。
最好,趙先傲還是用殘忍的手段懲罰了大王,讓他哭的嗓子都要啞了。
永樂公主成親後兩年,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小男孩,同年,聞生登基了。
趙先傲沒有按照他所說的在皇位上待到七老八十,他帶着容顏依舊的大王離開了長安,大王想看看真的大海,他便帶着大王去看海,大王想看詩人筆下的山山水水,趙先傲便帶着大王看遍所有美景。
一路上,大王都在尋找清回草,可正如趙先傲說的,不會有。
兩人游山玩水數十年,直到趙先傲走不動了。
他們在離長安很遠的白城安了家,以父子相稱,趙先傲又做起了生意,發展的勢頭很猛,沒兩年就成了白城首富。
趙先傲時常感慨,他當年要是沒做皇帝,現在絕對是大宋首富,生意遍布天下。
大王作為白城第一富二代,那喜歡他的小姑娘可海了去,大王常常和他“爹”炫耀,總會以他爹捧着胸口說要氣死了結束。
後來趙先傲和大王偷偷回了一次長安,聞生還在老老實實的做他的皇帝,大功沒有,卻也無過,就是挺無聊的,不過對他來說,這樣過個五六十年也就尋常人的一年半載,堅持堅持也就過去了。
而祝安成了賢妻良母,對自己的相公喜歡的不得了,明明是公主和驸馬的尊卑關系,卻一口一個相公的叫着,甚至為此做過很出格的事,比如自己相公被其他文官彈劾,堂堂公主跑到皇宮裏抱着聞生大腿哭天抹淚,聞生實在被她逼的沒有辦法,把那個文官給一撸到底,也把驸馬給撸回了家。
美名其曰,這樣才能夫妻恩愛。
因為這件事,驸馬和祝安還大吵了一架,最終以驸馬棄政從商告終。
端王五十二那年因病去世,而他死後第二天,江顏玉自殺在房中。
若端王的死讓趙先傲恐慌,那江顏玉的死就讓趙先傲恐懼。
“你不會這樣吧?”
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的大王寬慰他,“放心,我會等着你的。”
他笑起來,還是那樣甜,眼睛彎彎的,露出一對虎牙。
面露老态的趙先傲看着這樣的他,也笑了。
端王死後,聞生明顯忙了很多,所以,他将趙先傲效仿到了極致,硬拖着回來奔喪的趙朝安不讓他走。
物盡其用嘛。
大王和趙先傲不知道聞生是怎麽将趙朝安留下來的,總之他是留下來了。
看他們過得挺好,趙先傲和大王啓程去了與白城相反方向的禹城。
禹城是個四季如春的地方,處處開滿鮮花,大王帶着趙先傲尋了個清淨的好地方,過起了祖孫生活。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王開始學着照顧趙先傲,他有好幾次差點把趙先傲吃死,幸好趙爺爺身體硬朗,堅強的活了下來。
“爺爺爺爺~你的孫子問你晚上想吃什麽?”大王靠在窗戶旁朝屋裏問道。
趙先傲在練字,他擡頭看了一眼大王,“你爺爺我想吃魚。”
大王嘆了口氣,“吃魚啊……”
“不行?”
大王笑眯眯的從背後拎出一條魚來,“想吃啥有啥。”
趙先傲裝作震驚的樣子,“這你都能變出來?”
“那必須的。”大王得意的沖他擠了擠眼睛,轉身去炖魚。
傻老虎,真當他歲數大了聞不到魚腥味。
大王廚藝進步很快,又是吃慣了禦膳的,普普通通一條魚也能做出別樣的鮮味。
“好不好吃?”大王期待的看着他。
趙先傲點頭,“就是魚刺太多。”
眼睛越來越不好,有些小刺他已經看不見了。
“我給你弄。”大王一邊給他剃刺一邊回憶着往昔,“你記不記得那時候在南海畫舫船上,你因為給我剃刺自己都沒吃飯,你吃飯那會功夫我就掉進了南海裏。”
趙先傲怎麽會不記得,他記得清清楚楚。
大王為了這件事,整整兩天沒有理他,他廢了好大的力氣,把自己的錯變成了大王的錯,“嗯,腦袋撞在船上差點淹死對嗎?”
“水克我,那次在蓬萊島我也差點淹死。”
大王掉進水裏不止一次,趙先傲四十那年,帶着他去有人間仙境之美譽的蓬萊島玩,結果回來的時候大王因為在穿上擺弄趙先傲送給他的木雕,船一晃悠,木雕掉進了海裏,大王撲通一下就跳了下去,在南海學會游水的趙先傲也跟着跳了下去,兩個人為了一塊木頭,差點雙雙淹死在海裏。
幸好最後木頭撈上來了,要不然他們可能現在還在海上撈木頭。
說道這件事,大王笑個不停。
趙先傲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
其實,看着他年少如初,自己漸漸變老,走向死亡 ,趙先傲也有過一段時間,很焦慮,很煩躁,甚至整整三天沒有和大王說過一句話,陷入一種對自己的厭惡中,無法自拔。
幸好大王肚子裏能撐船。
他對趙先傲的态度沒有任何的變化,趙先傲胡攪蠻纏的時候,他還會氣呼呼的伸手打人。
這讓趙先傲度過了那段難熬的日子,适應了現在的生活。
平靜,卻仍有波瀾。
閑暇之餘趙先傲喜歡去街上閑逛,他是腰纏萬貫的大富翁,不過在這種地方,還是財不外露的好,趙先傲的打扮和普通花農無異,他要去街上買些鳥回來挂在窗戶上,最近,他在琢磨畫鳥。
大王跟在他身後,看到巷子裏有賣栗子的,想着趙先傲牙口有點不太好了,打算買些栗子給他吃。
拐進去買栗子的功夫,趙先傲被人撞了一下。
“老頭,你眼瞎了!看不着本大爺?”說話的是禹城一霸,惡霸那個霸,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家有權有勢似的,出門要帶十幾個家丁。
趙先傲看着他,眼神一如當年淩厲,“你再說一次。”
“你……說又怎麽樣,你眼瞎了?!”
趙先傲側過身,看了一眼捧着栗子站在巷子口的大王。
大王瞬間紅了眼眶,栗子散落一地,他抄起旁邊西瓜攤上的刀沖着那人沖過過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刺進他的胃,“讓你再說一次你就再說一次,你是狗嗎這麽聽話!”
還嫌不夠解氣,大王回手照着他的脖子上又抹了一刀。
若以往,誰都不會在意這麽一句話,今時不同往日,大王不像讓任何人,說趙先傲一個字不好。
要不是他,趙先傲現在還在皇位上好好的坐着,受萬民朝拜,怎麽會在這種地方,受到這種侮辱。
當街殺了人,大王和趙先傲不會被怎麽樣,卻也在禹城待不下去了。
大王帶着趙先傲回到了長安,沒有去皇宮,沒有見任何人,大王帶着趙先傲去了他早就準備好的宅子,就在皇陵附近。
在這裏等待着最後的日子。
“你還好嗎?”大王趴在趙先傲的床頭輕聲問他。
趙先傲盯着他看,笑着說道,“恐怕不太好。”
聽他這麽說,大王眼角染上了些許濕潤,“那我該怎麽辦?”
“去找聞生,帶他過來,之後就離開這,到別出去玩,你不是一直想去瑤琳洞,看會發光的石頭嗎,我沒能陪你去,對不起。”
“我知道了。”大王低下頭,深吸了口氣,“我會再和你去看一次的。”
“嗯……去吧。”
大王聽他的話,找來了聞生,聞生現在已經五十歲的模樣,這麽一看,和趙先傲更像了,兩個人都很平靜的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趙先傲,像是約定好了一般,沒有那些生離死別的悲傷。
大王拿着一根針,在他身旁坐下,“我會想你的。”
趙先傲沒有說話,他知道大王會想他。
當年,他自私的刻了自己模樣的木雕送給大王,為的就是哪怕他死了,大王也睹物思人,日夜惦記着他。
趙先傲這次沒有為自己那時的自私後悔。
他就是想,大王時時刻刻想他,生生世世,都最喜歡他。
眼前似乎出現了在宮裏時,他和大王一起倚在床上,看着他親手畫的畫冊,趙先傲這會才看到,原來自己當時的表情是那樣的……不懷好意。
對了,是他先邁出這步的。
他耽誤了大王才是。
……
大王刺破了手指,擠出一滴血,滴在了趙先傲的眼角,那是他曾親吻過的地方。
趙先傲笑了,“元歡……謝謝你。”
他等到了這滴血,就再也沒了生息。
他帶着對未來的期盼離開,嘴角的笑意一如年少。
大王攥緊了拳頭,好一會才緩緩的放開,他對聞生說,“我要走了。”
聞生點頭,“過段日子我會去找你。”
“好,我在虎頭山等你。”
後來,大王在虎頭山聽說皇上死了,新皇是榮親王,趙朝安之子。
沒過多久,他等來了聞生。
聞生看着也就十七八歲,他看着大王,說,“你瘦了。”
大王一直以為自己不會瘦,事實上他可以的,沒有趙先傲一臉慈祥的往他嘴裏不停塞吃的,他就瘦下來了。
最嫌棄他胖的人才是罪魁禍首。
“嗯~我廢了好大的力氣才瘦下來的。“
聞生坐到他身旁的石頭上,“我有些事想不通。”
“什麽事?我這麽聰明,來幫你想想。”
聞生情緒很低落,他垂頭喪氣的,“趙朝安死了我很不開心……是因為他和祝安和像嗎?”
大王想了想,“是啊,祝安是你妹妹啊,朝安,就算是弟弟。”
聞生還是低着頭,“可祝安成親,我很開心,趙朝安不是。”
“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聞生側頭,對着大王翹起嘴角,那雙和趙先傲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桃花眸時刻帶着無盡的溫柔,“我挺想你的。”
大王哽咽了一下,随即大笑起來,“你別這樣行不行,肉麻啊。”
聞生愣住了,他剛剛用了幻術,把自己變成了趙先傲的模樣,顯然,他沒有騙過大王。
“怎麽了?幹嘛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啊?”
聞生偏過頭,他想,他還是不能理解所謂的愛。
他不能明白,明明很想看到那個人,為什麽寧願讓自己不看到。
“哎。”大王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他看着聞生,“走吧,我們四處去逛逛,你也沒有好好玩過吧。”
聞生累了,他變成一只黑貓,躍上大王的肩頭,“嗯,去哪?”
“随便吧,看心情。”大王拍了拍自己胸前挂着的包,嬉皮笑臉的說道,“我可有錢了。”
“那就随便吧。”
這一随便就是好多年,大王帶着聞生,尋找着眼角有血痣的人。
後來,讓趙先傲引以為傲的大宋亡國了。
後來,他們聽說老樹妖找到了一只渾身雪白,唯有鼻尖有一撮紅毛的小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