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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正要施行既定方案時,有消息傳來,太玄宗幾個主事人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視線餘光若有似無朝紀世烨瞥去,眼中似有光芒湧動,很快又被按下去。

紀世烨似有所覺,目光仿若不經意間掠過太玄宗在座諸位高層,随後落定在玄真身上,毫不遮掩兩人間親昵。

紫陽真人早就見怪不怪,饒是如此,見狀也嘴角微抽,他熟稔地撇開眼,不去看小徒弟兩個親密無間舉止。

其他人可就沒這麽淡定,他們還是第一次瞧見道侶如此相處,既不像采補魔修那樣放蕩淫靡,又不同于正道修士清高自矜,羞于在大庭廣衆之下袒露感情。

玄真跟紀世烨兩人相處恰到好處,經過最初的驚訝後,衆人很快把注意力收回,重新放在明微真人身上,繼續商議之前被打斷的方案。

因本就在收尾階段,沒多久,最終方案便新鮮出爐,很快,明微真人再次出現在衆人面前。

由于并不清楚明微真人體內另類元神感知強度,保險起見,元清真君采取最安全交流方式,除了視覺之外,将明微真人其餘感覺,包括神識探查都封住,如此還嫌不夠,在此基礎上又動用暗語,雙管齊下,除非另類元神能讀心,否則即便他看到,也弄不明白元清真君想要傳達的意思。

見元清真君如此慎重,明微真人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結果不出所料,當他知曉師傅的意圖,還殘忍地将決定權交到他手上時,心跳不受控制加速,甚至大腦都有一瞬間空白。

明微真人深吸一口氣,慢慢平複心緒。他經歷頗豐,期間更是受過一次重創,連金丹都裂了,尋常受傷流血更是家常便飯。修士想要攀登高峰,哪個不是身經百戰?小傷小痛,乃至重傷都不足為懼,只要不當場死亡,再重的傷,在資源充足下,總有痊愈那天。

但那都是被動,跟眼下師傅提出的方案從根本上就不同。

明微真人雙手無意識攥緊,主動舍棄身體一部分實在太具挑戰性。此事說起來容易想做到卻難,即便心境修為高強如他,一時間都有些懵,何況事情成功率并非百分百,保不齊最後竹籃子打水一場空,還要賠上他一只手或一只腳。

這事只能由明微真人自己決定,旁人幫不上忙,即便作為師傅的元清真君,和跟他關系相當不錯的師兄紫陽真人都不例外。

一時間,議事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紀世烨掃了眼糾結不已的明微真人,開始着手準備。以他方才剛刷新的三觀來看,明微真人同意執行這個方案的可能性高達八成以上。

“你有多少把握?”玄真用手輕觸紀世烨,小聲問道,眼底帶着一絲擔憂。

“只要将異體元神逼入手或腳,出意外的可能性很低。”雖未經過相同狀況實體試驗,但那不代表紀世烨空有理論。先不說妖獸潮時,他曾用炎陽之焰消滅過不止一只低階妖獸,就在不久之前,風語等人暴起突襲時,炎陽之焰還立過功。

這些實例都可用作參考,對上尋常事物時,炎陽之焰攻擊力度或許不是特別強,但在對抗陰邪氣息時,卻有奇效,尤其是在對付風語一行人都會的特殊陰邪氣息時,效果更是拔群。

有着這樣的先決條件,紀世烨對解決明微真人身上麻煩的信心自然頗高。唯有一點令他不解,那就是為何衆人放着更簡單的辦法不用,而選擇如此麻煩,還有可能因他這個生手操作不當,出現意外的方案。

既然能将異體元神逼到指定地方,直接斬斷相應部位不是更方便可行?

紀世烨不會想當然地以為只有他想到這點,裏面怕是有更深層次,他尚未了解的緣由。趁着明微真人還在權衡之際,紀世烨開始集中精神搜索混元珠已經解封的傳承。

萬物皆有陰陽,天地間到處都充斥着陰性氣息,正常情況下,這些氣息對人體無害,只有量積累到一定程度,才會産生明顯影響。

顯然風語等人修煉的陰屬性功法不在此列,由此而生的氣息對人體造成的破壞力,不,應該說對一切生靈具有天然強大克制作用,當然,反之亦然。

令人發愁的是,目前除了紀世烨外,還沒有特別好的應對方法。太玄宗有着強大的消息來源,在這之前,他們就已經從魔宗那邊獲悉,就連他們這些慣常跟各種邪煞之氣打交道的魔修,都拿未知力量每人都會的特殊陰邪氣息沒轍,同等水平下,幾乎九成九都是未知力量勝出。

好在未知力量人手不足,否則修行界恐怕早就變天。

陰陽幾乎對半開的情況下,紀世烨想要找陰性氣息相關內容并不難,在腦海中随便一翻,就能找出不少,可惜的是,這些信息都無法為他解答心中疑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瞅着明微真人就快有決定,紀世烨索性放棄在浩瀚的混元珠傳承信息中漫無邊際尋找答案,張嘴就想開口問身邊人,後一想這麽做不安全,當即使用比傳訊符更高級的傳訊玉。

收到消息,玄真立刻打開傳訊玉查閱,等看完,眉頭不由自主蹙起,稍後,他才出言解釋:“對人體有害的氣息一旦侵入體內,除了禁锢和淨化消滅之外,不存在其他辦法。”

用神識書寫到這裏,玄真似是想起什麽,補充道:“魔修除外,他們還能同化利用,不過顯然從現有消息判斷,目前縱使魔修,暫時也做不到這點,只能跟正道修士一樣,強行滅殺。”

“要是按你想的那樣做,異息團從師叔體內脫離後,若不能禁锢住,異息團會瞬間鑽入師叔餘下軀體,如此一來,先前所做都只是徒勞。”

解釋到這裏,玄真才意識到不對,心驚不已地問道:“你準備怎麽做?不會就按照師祖說的那樣,只将氣脈後路封堵住?”

紀世烨尴尬地笑了笑,随後神色如常,一派鎮定傳訊:“怎麽會?自然是将舍棄部位全都用炎陽之焰覆蓋。”

玄真觑了紀世烨一眼,旁人或許會被紀世烨這副表情唬住,作為他的道侶,玄真要是信他所說,那才真叫見了鬼。他已經确定,若非紀世烨受好奇心驅使,多問了這麽一句,結局怕是不妙,不光定下的方案注定失敗,還會令宗門高層對紀世烨身份起疑。

一想到此,玄真便後怕不已。他知道紀世烨缺乏常識,他已經盡力幫他補充,但他沒想到紀世烨常識欠缺程度如此之嚴重!說來還是生活環境不同之故,這些光靠總結作用不大,因為玄真不可能面面俱到,總有缺漏之處,譬如眼下,只有多接觸修行界才能從根本上加以改善。

而這正是紀世烨所欠缺,好在靈氣寂滅期已經過去,玄真又步入金丹期,出行極為方便,他可以三不五時帶紀世烨到修士各處地盤走走看看,耳濡目染下,便能自然而然融入修行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某些地方依舊如此格格不入,不比剛從凡俗界進入修行界,宛若一張白紙,對什麽都好奇的新入門弟子強多少。

幸虧紀世烨出現在太玄宗的時候不多,又很少跟宗內其他修士接觸,平時也有注意,不然只怕早就露餡。

有了方才這一出,為免暴露更多,紀世烨不再分心他顧,專注于研究炎陽之焰如何施展,才能将方案實施得完美無缺。

人一旦沉浸于某樣事物,時間就過得飛快,當紀世烨在腦海模拟中,快将炎陽之焰使出花來時,明微真人有了決定。

結果不出所料,明微真人采取壯士斷腕之策,目标鎖定在左臂,最壞的打算是舍棄整條胳膊,若情況理想,上臂應當能保住,至于只斷掌,可行性不高。

明微真人并不打算嘗試,以免打草驚蛇,被對方勘破意圖,從而導致對方狗急跳牆,拼着元神進一步受創,也要脫離手臂範圍,接下來無論是突入識海,還是盤踞于丹田附近,都會讓事情變得更為棘手。

溝通完畢,明微真人立即動手,随着一張儲靈符化為粉末,炎陽屬性靈力在他自身靈力引導下,循着預定軌跡宛若張開的蛛網,朝體內異息團湧去。

在明微真人誘導下,不知不覺中,異息團便竄到肩胛骨附近。但在這之後,明微真人好運似乎到了盡頭,任憑炎陽屬性靈力如何驅趕,異息團都不再前進。

見效果不如預計,明微真人立刻動用第二張儲靈符,結果并不比之前好上多少,反倒引得異息團躁動不安,大有回歸丹田附近趨勢,明微真人當機立斷,給紀世烨傳去訊息。

紀世烨見過血,這個時候依然有點被吓到。明微真人不是敵人,朝自己人出手,這種滋味恐怕沒有哪個願意體會。

無奈眼下并非猶豫不決的時候,紀世烨竭力收攝心神,不去想其他,腦海中只剩将異息團淨化消滅這個念頭。

一旦有了決定,紀世烨便不再遲疑,很快,炎陽之焰從他指尖激射而出,在接觸軀體的瞬間,将明微真人整條左臂和近半個肩膀都籠罩住,尤其是肩膀交接處,防線最為牢固,炎陽之焰化身堤壩,将異息團一次次沖擊全都擋下。

多次嘗試無果後,凄厲的嘶吼聲頃刻間充滿整個議事廳。

因心無旁顧,又降低聽覺,紀世烨不曾受到影響,手下動作依舊如先前那樣行雲流水,牢牢控制着炎陽之焰,沒出一點差錯。

明微真人這邊情況卻不太妙,他切身體會到什麽叫做切膚之痛。炎陽之焰一沾到身上,他就下意識想動用功法滅火,問題是不能,不但如此,他還得忍痛控制體內靈力護住其他身軀,又不能越界,雙重折磨下,整張臉都猙獰扭曲,不過一會,便煞白一片,汗如雨下。

元清真君在确定異息團沒有突破防線,被牢牢鎖定在預定地點時,趁明微真人不備迅速展開行動。

只見一道白光閃過,被炎陽之焰包裹的整條手臂便脫離明微真人身體,沒有當即落地,也沒有血液飛濺,就這麽靜靜懸在空中,離明微真人不過咫尺之間。

在場之中,只有明微真人被蒙在鼓裏,在身體少了一部分時,他甚至都沒什麽反應,直到突如其來的疼痛侵襲大腦,才後知後覺真正體驗了一把切膚之痛。之前那只是比喻,現在明微真人卻是實打實地體會到何為切膚之痛,不在于手臂脫離身體剎那,因元清真君出手幹淨利落,又是蓄勢一擊,那一刻,明微真人幾乎沒什麽感覺,只是過後,刺骨疼痛綿延不絕洶湧而來,要不是明微真人意志強大,換做普通人,怕不早就昏過去。

元清真君出手之後,紫陽真人緊接着跟上,他以最快速度把明微真人帶離斷臂範圍,随後各種療傷手段齊出。

不出片刻,明微真人又完好如初,只是新生左臂宛若嬰兒,暫時無法使力,需養個幾天,才能不影響日常行動,但也僅限于此,要想恢複到原先水平,過程可就長了,沒個一年半載,怕是不成。這還是在煉體資源充足情況下,否則恢複期只會更持久。

紀世烨不敢分心,也就無法判斷異息團是否被消滅,而炎陽之焰對非邪物殺傷力沒有那麽強勁,更為不巧的是,明微真人修為比紀世烨高出近兩大境界,即便是斷臂,防禦力也非同一般。他一直将心神鎖定在其中,再加上異息團不肯認命,左沖右突,再次加重紀世烨負擔,等斷臂燒成灰燼時,他早已大汗淋漓,仿佛從水中撈出來似的。

紀世烨又堅持了一會,确定再也感受不到異息團氣息,這才撤回神識,任由炎陽之焰接觸不到可燃物後,自然消散。

之前精神高度集中,紀世烨沒什麽感覺,如今心神一松,頓時整個人顯得異常疲憊,上下眼皮都開始打架,特別想念床鋪。

玄真一直注意場內情況,他第一時間就發現紀世烨異狀,當即三兩步上前立于紀世烨身後,充作支撐,并出言向元清真君等人告退。

在場諸位本來還有話要問,見紀世烨如此疲累,馬上打消這一念頭,放兩人回房。太玄宗內很多地方都有空間禁制,就算是在內部也不行,玄真只能帶着紀世烨運用最快的身法趕回一號院。

一到地方,紀世烨再撐不住,任由意識陷入混沌。

看着懷中憑他随意擺布的紀世烨,玄真心底泛起陣陣心疼。不光他如此,就連一直被拘在房中的兩只尋寶鼠,也停止打鬧,變得安靜異常,乖乖待在兩人腳邊不動。

紀世烨出了一身汗,不清洗一下睡着難受,玄真将他抱進浴室,啓動浴池加熱陣法,不消一會,池水變溫。

玄真仔細為紀世烨擦洗,直到對方眉眼舒展,呼吸悠長,這才開始清理自己。

當他再次出現在房中,紀世烨已經安睡許久。

玄真看了眼紀世烨,又望着窗外碧空如洗的天色,不知為何,竟也有了睡意,思索片刻,他決定不管了,掀開被子,挨着紀世烨緩緩合上眼睛,沒多久,便也沉沉睡去。

小寶小貝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飛向床頭,兩只依偎在一起,胸口一起一伏,一室好眠。

紀世烨醒來時,已是夜晚時分,室內光線昏暗,顯然亮度經過調節。從他的角度望去,只能見到一個背影靜坐于案幾旁,不過這就夠了,他一眼就确定那人是玄真。

“醒了?”聽到身後動靜,玄真轉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明顯心情不錯。

紀世烨回以微笑,動作迅速披衣起床,邊穿邊問:“現在什麽時辰?”

“快到戌正。”

“宗內事務都解決了?”

“差不多。”

“哪裏還有問題?”紀世烨并非太玄宗正式弟子,平時他都不會主動提及宗內事務,沒想到他這麽随口一問,竟然得到明确回複,而且事情還跟他有關。

原來,外出辦事之人能回的都回了,太玄宗主事者們想盡辦法,幫那些被抓回的受控制弟子恢複神智,結果并不理想,即便元嬰真君出手,也差強人意,需要耗費不少心神才能辦到,遠沒有紀世烨運用炎陽屬性靈力解決這一問題時那麽輕松。

元嬰真君那可都是鎮宗之寶,輕易不出動,自然将目光集中在紀世烨身上。

一碼歸一碼,紀世烨只是太玄宗客卿,不是太玄宗門人。

通常情況下,客卿和任職的宗門呈雙贏關系,宗門為客卿提供他們所需,客卿在關鍵時刻為宗門出力,或者以優惠價格供應他們所擅長的丹藥符箓等給宗門。

無償幫忙偶一為之不會使這種關系破裂,次數多了,換做誰恐怕都會心生膈應。

連日下來,紀世烨對太玄宗的幫助不是一星半點,最重要的是,炎陽屬性靈力儲靈符市場需求極大,炎陽之焰封法符同樣如此,而且不僅太玄宗需要大量儲備,以備不時之需,就連其他宗門家族同樣急需。

太玄宗不愧為修行界排名前列的大宗門,除了一開始沒料到,紀世烨功法特殊被不少弟子獲悉外,之後消息被嚴格控制,沒有足夠權限,就無法得知。

修士手段衆多,讓人保守秘密的方法可不僅僅只是嚴詞警告,最一勞永逸的辦法便是抹去這段記憶。

紀世烨不知道此事太玄宗如何處理,反正等他翌日踏出一號院,一路所見,衆人反應跟風語事發前沒兩樣。他并不想探究內裏,知道事情已經解決就已足夠,至于逃走的風語幾個,如今他們自顧不暇,哪有空管他?

只要平穩度過風波最盛時期,之後就算紀世烨身份暴露,即便不能高枕無憂,也不會輕易就成為衆矢之的,以至于被太玄宗放棄。

昨晚紀世烨已經跟玄真商量過,這次同太玄宗合作該争取什麽樣的條件。他不能太過大方,以免被太玄宗小看,也不可要求過多,以奇貨自居,這個度極其不好把握,為此,兩人可是費了不少腦細胞。

為避嫌,玄真沒有參與,這次是紀世烨第一回 直面太玄宗高層。

紫陽真人倒是在,不過他在談判中能不發言就不發言。

紀世烨一瞧就明白,紫陽真人出席更多是為他撐腰。同樣,被太玄宗門人尊為老祖的元清真君也是如此,唯有明微真人沒有這些顧忌,明确站在紀世烨這一方。

這并不難理解,昨天紀世烨剛幫了他,明微真人要是無動于衷,全然代表太玄宗立場,其他人就要懷疑他的品性。恰巧,紀世烨又是明微真人師侄道侶,不幫他一把實在說不過去。

明面上客卿和效力宗門互惠互利,地位該是相當,實則天平并不能保持水平。大多數情況下,宗門更加強勢,這點無法避免,正所謂店大欺客,當然,能成為客卿,并不存在這個問題,但相對弱勢卻免不了。

在風語事發之前,紀世烨正處于這樣的地位,眼下不同,一是他假借的身份,貌似非常高,二則是經此一遭後,太玄宗高層紛紛對他另眼相看,關鍵還在于,他不是單打獨鬥,他身後有整個清寧峰一脈支持,其他陰狠的方案還沒成型就随風消散。

雖則如此,一場合作談判下來,紀世烨依然心神俱疲。

誰說古人好糊弄?他們精明起來一點不比現代人差,特別是當紀世烨對修行界了解不夠全面的情況下,很多東西都沒法據理力争,只能在熟悉的領域加碼,還得以防露餡,如此種種之下,心神損耗速度不比昨天他用炎陽之焰處理明微真人身上那個異息團慢多少。

談判結束後,紀世烨頓覺天更青水更藍。他沒有在外逗留,調整好心情便片刻不停趕往一號院,直到踏入熟悉的地方,見到迎接他的玄真,才徹底放松心神。

“事成了?”

“嗯。”

玄真沒再多問,從紀世烨外露的神情當中,他已知道結果當是不錯。

兩人并肩而行,沐浴在陽光下,格外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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